第2章
我艱難地發出聲音,雙手徒勞地抓著他的手腕。
19
他沒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我的臉被迫貼近地面,那些鋒利的碎片就在眼前,映出我扭曲的表情。
「你以為你是誰?」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個買來的玩意兒,也敢碰她的東西?」
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想我要S了,S在這間屬於另一個女人的屋子裡,因為打碎了一個杯子。
也好。
S了就不用再做別人的影子,不用每天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學著不屬於自己的習慣,不用活在另一個女人的陰影下。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時,顧玄凜忽然松了手。
空氣湧入肺中,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恢復了冰冷。
「收拾幹淨。」他說,「一片碎片都不許留。」
20
他轉身要走,靴子踢到了多寶格底部。
那裡有一個暗格,原本被地毯邊緣遮蓋著。
此刻松脫開來,從裡面滑出一卷畫軸。
畫軸滾落在地,系繩松開,畫卷徐徐展開。
顧玄凜停下腳步,低頭看去。
我也看見了。
燭光跳動,照亮了泛黃的宣紙。
畫中是兩個少女,並肩站在梅樹下。
左邊那個穿著雪青袄子,眉眼清冷,是林婉。
而右邊那個穿著鵝黃襦裙,笑得眉眼彎彎,那張臉,分明是我。
不,不是現在的我。
是更年輕一些,
臉頰還有些嬰兒肥,眼睛亮晶晶的,渾身散發著無憂無慮的氣息。
21
那是我十四歲時的模樣,是我家還未敗落,我還是鹽商沈家千金時的模樣。
畫角題著一行小字:
「癸未年冬,與容妹妹賞梅於沈園。婉字。」
癸未年,那是五年前。
五年前,林婉還活著。
五年前,我應該在江南,從未踏足京城。
可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她的畫裡?
顧玄凜緩緩彎腰,撿起了那幅畫。
他盯著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燭火噼啪爆了一個燈花。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
那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透過我看別人,而是真真正正在看我。
困惑,審視,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沈容。
」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你究竟是誰?」
22
我跪在碎瓷片裡,膝蓋上的血已經浸透了衣料。
顧玄凜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我臉上。
那幅畫在他手裡微微發顫。
「我不知道。」我啞著嗓子說。
他一把將畫舉到我眼前,畫紙幾乎貼上我的鼻尖:
「這是婉兒的筆跡,畫的是沈園的梅。
{你說你從未來過京城,那這畫裡的人是誰?」
畫中的少女笑得那樣明豔,鵝黃襦裙在雪地裡格外扎眼。
那確實是我,連耳垂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23
可我記憶裡從沒有這段。
「五年前我在江南。」我竭力讓聲音平穩,「家父尚在,
我從未出過蘇州。」
顧玄凜盯著我,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
他仔仔細細打量我的臉,從眉毛到嘴角,不放過任何一寸。
「太像了。」
他喃喃自語,「連那顆痣都一樣……」
他猛地松開我,轉身喝道:「李福!」
24
管家幾乎是從門外滾進來的,看見滿地碎片和血,臉都白了。
「王爺……」
「查。」顧玄凜把畫扔給他,「查這幅畫的來歷,查沈家,查五年前王妃去江南養病時接觸的所有人。」
李福捧著畫,手抖得厲害:「是、是……」
「還有,」顧玄凜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復雜難辨,「叫太醫來給她包扎。」
太醫來得很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
他處理我膝蓋上的傷口時一言不發,但手指在碰到我腕脈時頓了一下。
「姑娘近日可有頭痛之症?」
我愣了愣:「偶爾。」
他把脈的時間格外長,最後隻開了些金瘡藥和安神湯,囑咐好好休息。
25
顧玄凜沒再來聽雪院。
但第二天一早,李福帶著兩個丫鬟來了,說是王爺吩咐,給我換個住處。
新院子叫「凝香館」,比聽雪院大了不少,陳設也新。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林婉的東西。
「王爺說,讓姑娘先在這兒養傷。」李福的態度恭敬了許多,「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
我沒問為什麼。
26
接下來的幾天,
王府異常安靜。
顧玄凜沒露面,連下人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那種看替身的輕蔑,而是帶著探究和謹慎。
第七天傍晚,顧玄凜來了。
他穿著常服,臉色有些疲憊,眼下帶著青影。
進門後他屏退左右,屋裡隻剩我們兩人。
「畫是婉兒留下的。」他開門見山,「她當年去江南養病三個月,住在蘇州。時間正好是癸未年冬。」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沈家當年是蘇州最大的鹽商,府中有片梅園遠近聞名。」
顧玄凜盯著我,「婉兒在信裡提過,她在蘇州結識了一位妹妹,姓沈,常一起賞梅作畫。」
茶杯有些燙手。
「但我記憶裡沒有。」我抬起眼看他,「王爺,我若真的見過先王妃,怎麼可能忘得幹幹淨淨?
」
顧玄凜沉默了很久。
「太醫說,你脈象有異,似有鬱結阻塞之症。可能傷過頭,也可能……」
他頓了頓,「中過毒。」
27
我後背一陣發涼。
「我查過沈家。五年前你家道中落,父母接連病逝,族叔佔了家產,將你發賣。」
顧玄凜的聲音很沉,「時間正好在婉兒從江南回來之後。」
屋子裡靜得可怕。
「有人不想讓你記得。」顧玄凜站起身,走到窗前,「也不想知道你和婉兒的關系。」
他轉回身,眼神銳利:
「從現在起,你待在凝香館,哪兒也別去。我會查清楚。」
「如果查不清呢?」我問。
顧玄凜看著我,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
第一次有了別的情緒。
「那你就真的隻能做個替身了。」
28
他離開後,我坐在窗前發呆。
膝蓋上的傷還在疼,但心裡更亂。
有些破碎的畫面在腦海裡閃回,有梅香,笑聲,還有誰在輕聲喚「容容」
……
頭突然劇烈地痛起來。
我蜷在榻上,冷汗浸湿了裡衣。
那些畫面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湧來。
鵝黃襦裙在雪地裡旋轉。
誰的手拉著我跑過回廊。
有人在梅樹下撫琴,琴音淙淙。
還有……還有誰在哭?
哭聲壓抑而絕望,一聲聲喚著:「容容,快走……」
「姑娘?
姑娘你怎麼了?」丫鬟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29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在發抖。
「我沒事。」我撐起身子,「去請太醫。」
太醫來得很快,這次診脈後臉色更凝重了。
「姑娘這是心緒激蕩引發了舊疾。」
他寫了張方子,「這藥先吃著,切忌再憂思過度。」
「太醫,」我叫住他,「我這病,是不是忘掉過什麼事?」
老太醫的手抖了一下。
「老臣……不敢妄斷。」
但他閃躲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喝了藥,我昏昏沉沉睡去。
夢裡又是那片梅林,但這次我看見了林婉。
她穿著雪青袄子,站在梅樹下對我笑,然後伸出手。
「容容,
來。」
我朝她跑去,可剛碰到她的手,畫面就碎了。
30
醒來時天已黑透,屋裡點著燈。
顧玄凜坐在床邊,正看著我。
「夢到什麼了?」他問。
「先王妃。」我如實說,「她在梅樹下叫我。」
顧玄凜的眼神深了深。
「李福查到些東西。」他緩緩道,「你父親沈萬山,當年不隻是鹽商。他在京城有人脈,和幾位皇子都有往來。」
我撐起身子:「什麼意思?」
「婉兒去江南養病,表面是太醫的建議,實則是父皇的意思。」
顧玄凜的聲音很冷,「那年朝局動蕩,有人想對婉兒不利,我請求父皇才送她離京暫避。」
他看著我:「你父親負責暗中保護她。」
31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
吹得窗棂哐哐作響。
「婉兒回京後不久,你父母就『病逝』了。」
顧玄凜一字一句道,「緊接著你家敗落,你被發賣。這一切,太巧了。」
我渾身發冷。
「誰幹的?」
「不知道。」顧玄凜站起身,「但既然有人費這麼大功夫掩蓋,就說明你和婉兒的關系不簡單。」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沈容,你想找回記憶嗎?」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明暗不定。
「想。」我說。
「哪怕可能送命?」
我抬起眼看他:「王爺,我現在這樣,和S了有什麼區別?」
顧玄凜看了我很久,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我幫你。」
顧玄凜的行動很快。
32
三日後,一輛青布馬車在深夜駛入凝香館的後門。
我披著鬥篷上車時,發現車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荊釵布裙,面容憔悴,但眉眼間還能看出些舊日的清秀。
她看見我,眼圈立刻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這是陳嬤嬤,當年在你母親身邊伺候的。」顧玄凜簡短介紹,「李福從揚州找回來的。」
我心頭一震。
婦人終於哭出聲來,跪在車廂裡朝我磕頭:
「小姐……老奴總算又見到您了……」
顧玄凜示意她起來說話。
33
馬車緩緩駛出王府,沿著寂靜的街道往城外去。
陳嬤嬤擦了淚,
仔仔細細打量我,眼神裡又是心疼又是難過。
「小姐長大了,模樣沒怎麼變,就是瘦了……」
她又想哭,強忍著,「當年夫人去得突然,老爺緊接著也……族裡那些人把持了家產,把我們都打發了。
老奴想去找您,可他們說您已經……已經沒了……」
「嬤嬤,」我握住她的手,「你還記得我父母是怎麼去世的嗎?」
陳嬤嬤的臉色白了白,下意識看了眼顧玄凜。
「說吧。」顧玄凜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老爺和夫人……不是病S的。」
陳嬤嬤壓低聲音,眼淚又掉下來。
「是中毒。
那年冬天,先王妃從咱們府上離開後不久,老爺就收到了京城來的信。
之後幾天,老爺和夫人都心事重重的。
突然有一天,兩人都倒下了,七竅流血……大夫來看,說是急症。
但老奴伺候夫人洗漱時看見,她指甲縫裡都是青的……」
34
我握緊了拳。
「那之後呢?族叔為什麼賣我?」
「老爺生前留了話,要是出事,就讓老奴帶著您去找京城的一位貴人。」
陳嬤嬤哽咽道:「可還沒等老奴行動,您就……就發了高熱,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族叔趁機說您得了瘋病,把您關起來,後來……後來就說您病重不治,
悄悄送走了。」
顧玄凜眼神驟冷:「那位貴人是誰?」
「老奴不知名諱,隻聽老爺提過,是位王爺,能護住小姐。」
車廂裡一片S寂。
35
馬車停在京郊一處僻靜的莊子。
顧玄凜扶我下車,陳嬤嬤跟在後面,還在抹眼淚。
莊子不大,但守備森嚴。
進了屋,顧玄凜屏退左右,隻留我們三人。
「沈萬山當年替父皇辦事,暗中保護婉兒。」
顧玄凜沉聲道,「但他保護的不隻是婉兒,還有婉兒身上的秘密。」
「什麼秘密?」我問。
顧玄凜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著纏枝梅紋,玉質溫潤,一看就是多年佩戴之物。
「這是婉兒的貼身之物。
」他說,「她去世時,這玉佩不見了。
我找了五年,直到前天,才從你當年被發賣時那身舊衣裳的夾層裡找到。」
我接過玉佩,入手冰涼。翻到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容」字。
「這是……」
「她留給你的。」顧玄凜的聲音有些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