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瞎說什麼呢，這是你親妹妹小琴，你不記得啦？原先哭著鬧著要回老家去找她呢。」
「我可還記得，當初又是給你買玩具，又是去遊樂園玩才哄好你。」
姐姐特別氣憤她這種行為，大喊：「老周！不許碰我的頭！」
她還擊過去。
父女倆一來一回地打鬧起來，像朋友，融洽又親昵。
我媽聽到響聲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習慣地拿出手機對著他們拍：「真是的，沒有一天是不打的，老周你輕點，你閨女剛拔完牙呢。」
而我像個客人，隻能局促地坐在椅子上，連桌上的糖也不敢拿，甚至都不在我媽的鏡頭裡。
到新家的第三天，我聽到他們談起我。
「這孩子是怎麼了？怎麼就跟我們親不起來呢，你媽是怎麼教的！」
「小琴性格就這樣，
算了算了，不強求，反正有小雨，還有你肚子懷的這個，把這兩個教育好就行。」
「那怎麼行呢，以後保不齊還會怪我們偏心，傳出去多難聽啊，萬一長大了走上歪路，鬧得家裡不合，你不要臉我還想要臉。」
於是第二天，我媽努力想跟我修復關系。
她問我喜歡看什麼動畫片。
老家的電視機還是很多年前買的那種老式，沒信號是常事，能接收的頻道也少，看的動畫片取決於能看到什麼。
所以我隻能搖頭說不知道。
我媽不肯放棄，問我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說正好明天周六，我們一家人都去。
我對這裡又不熟，能知道什麼地方，也隻能說沒有。
我媽沒了耐心。
語氣也不怎麼好：「一天天喪著臉，不知道的以為我們全家欠你似的！
」
「周小琴，耍性子也要適可而止，你怨我們出來打工不帶你，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負擔，光是你姐都夠我們受的了，再加個你，一家人還要不要過日子了？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幸好是沒帶你來，要不然，我一天都得圍著你打轉！」
她正處於孕期，脾氣反復無常，很容易情緒激動，說著說著推搡我一把。
「你裝給誰看呢！」
「這個家裡誰容易了？說真的，當時要不是你爸非要留下你，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
那時的我其實跟孤兒沒什麼區別，在哪裡都沒有安全感，隻能下意識依賴他們。
我怕她生氣，怕他們真的對我不管不顧了。
我開始認錯。
「對不起媽媽，我沒有裝，我隻是不適應。」
我媽不依不饒：「怎麼，跟我們住一起就這麼讓你難受嗎？
行，我立馬讓你爸把你送回老家！反正你奶奶也S了，你自己一個人在那裡隨便撒野，我們也少操點心！」
她拿出手機作勢要打電話，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惶恐地跪下，說不敢了。
「我沒有難受，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我哭著求她不要。
我媽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摸著我頭說：「那你告訴媽，你想要學什麼？我給你姐也報了興趣班，你要是沒有就說不過去了。」
「別跟你姐一樣學舞蹈，那個苦你吃不來，一個月至少三四萬，供你姐一個還行，供你們兩個我和你爸就吃力了，聽話。」
所以我不是喜歡美術，我隻是選擇用它來討好這個瘋狂想「彌補」的媽。
6
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我趕在關燈前回到宿舍。
泡了一碗泡面，這個被我媽稱為「現代最毒預制餐」的食物是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微信寂靜無聲。
其實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姐姐每年都會有生日禮物，他們說：「你姐的脾氣鬧騰，一直都習慣要禮物了，要是我們不給，她肯定會覺得是因為你來搶走了我們，到時候你們姐妹倆肯定心生間隙。」
弟弟也會有，誰讓他是家裡最小的。
輪到我時，他們的說辭是：「兒童節的時候不是送你一個玩偶嘛，這才過兩天而已，都一樣，再說了，爸媽過生日也沒見你送啊，別那麼貪心。」
總之，每年都有理由。
漸漸的，我也沒再主動要了。
我也成了他們口中那個「三姐弟裡就屬老二最讓我們省心，唉，反正以後養老肯定是指望不上另外兩個逆子了，
我們就把老二培養好就行」的女兒。
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底氣。
姐姐在家庭群裡發了個：「老周你重新發個紅包，剛才我沒搶到，不算數！」
沒頭沒腦的一句。
等我再仔細看時，消息已經撤回了。
我其實已經有了猜想，可我催眠自己，再怎麼樣，我也還是這個家之一啊，不可能的。
都快要把自己說服時，我刷到了弟弟的朋友圈。
他發了幾個截圖。
一張是自己搶到了最大的紅包，兩百塊錢姐姐隻搶到了幾塊錢。
另外一個是姐姐把剛才撤回的話又發在了群裡。
後面還配了句：「好險，發到另外一個群了，幸好小琴沒看到。」
我媽發了個捂眼笑的表情包。
「我都不敢想象要是被她看到又得鬧成什麼樣，
頭疼，這幾年我花在她身上的心血都比你們兩個多，但怎麼就是沒有你們一半懂事呢。」
「早知道當初就狠點心……」
我爸單獨轉給姐姐兩百塊錢：「虧待誰都不能虧待我女兒啊。」
「本來這錢打算給小琴買生日禮物的，但是她遲遲不說自己想要什麼，我又怕買了她又不喜歡，每年都怕給她過生日，真是上班面對客戶都沒有這麼愁過。」
群名叫永遠的一家人，聊天背景是他們四人的合照。
他們在互相開玩笑，在姐姐提出換親子頭像後個個吐槽幼稚難看，但又陪著換上，在談起我時是統一的厭煩和費解。
爸媽一如既往地說著那些為什麼我跟他們相處時總是帶著隔閡。
姐姐安慰他們。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小琴這是獨立，
好事啊，以後也不需要你們操心什麼，等她長大了就能理解你們了，你們難道有我這個女兒還不夠嗎？哎呀，老周你是不是不愛我了！前幾天我說的讓你給我買車的事情你到底有沒有放心上啊！」
弟弟是跟我關系最不好的那個，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我喜歡不起來。
「我連聲姐都不想叫，總是喪著臉，搞得我們誰欠她似的，有時候過年過節看到她心情就沒了一半。」
「今天本來是有場賽車比賽看的，就是因為你們說要給她過生日，我才趕回來，結果聽說還給你們甩臉色，666 啊。」
我媽給他發了幾個親親兒子的表情包。
「別跟你姐計較，她有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一家四口過好就行。」
我握緊手機，將那些截圖保存下來，反反復復看了無數遍。
有很多話都想問。
可是轉頭又想，結果都那樣，我去質問，是想聽到什麼回答呢？
我原本以為他們隻是沒那麼愛我。
我以為隻是自己不夠優秀，比不過姐姐和弟弟。
我以為……最起碼他們對我還是有感情的。
這一刻，我突然就想清楚了。
這麼多年想融入這個家是個錯誤的事情。
因為我可能真的不是他們親生的。
7
事情過去了三天，我依舊沒聯系家裡人。
老師來確認填寫大學志願的事。
「這麼遠，你爸媽會放心嗎？」
我強顏歡笑：「沒關系，我在他們心裡沒那麼重要。」
我爸有給我發過消息。
「寶貝生日快樂。」
還有一個五十二塊錢的紅包。
他態度很是強硬地讓我領著，說讓我別虧待自己。
恍若一個慈父。
還不如不發呢。
我媽給我發了幾個網上視頻。
文案分別是：愛頂嘴的孩子注定沒前途。
女孩沒有出息的六種表現。
孩子拒絕跟父母溝通，是家庭分裂的開始。
當你自己也做父母後就能明白他們到底有多愛你。
我隻覺諷刺。
從沒有回過。
姐姐也來找過我。
她從開始的好言相勸，到後面沒耐心地吼出那句：「真不懂你一天天在鬧什麼！你想要什麼就說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沒空照顧你的情緒！」
「對比你以前村子裡那些沒錢上學的同學，你現在生活多好，什麼都有，所以你到底在不滿意什麼？
」
我缺少的東西他們都看不到，因為太過於常見。
就像是他們重感冒時被半夜輕聲叫醒喝感冒藥。
早上上學快遲到，急匆匆出門後在書包裡摸到剛熱好的牛奶。
少了一個扣子的衣服丟在角落，不久後縫制好幹幹淨淨又掛回衣櫃裡。
太多太多了，這些繁瑣又細微到看不見的事，我怎麼描述都沒有用。
因為他們會吃驚地覺得：「這有什麼可稀奇的？你想要就說啊！」
我能說什麼，他們總會有千萬個理由來掩飾自己的偏心。
想了想，我勸自己釋懷，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事。
「沒有不滿意的。」
「我很感激他們養了我，把我當親生女兒對待，放心，等我畢業了一定會報答養育之恩的。」
很奇怪，
當我把自己身份換成被他們收留的養女時，心裡沒了埋怨，唯有切實的感激。
姐姐懵了。
「你什麼意思？」
「真要跟爸媽斷絕關系？」
「周小琴你有病吧，那是你親生父母，多大點事兒非要鬧到這種地步，也不嫌丟臉！」
我平靜地看著她。
「無所謂吧，反正你們也沒少嫌我丟臉。」
「他們總是以開玩笑的語氣說我不是親生的，我現在信了，你又急什麼？少個我，你心心念念的奔馳車不是更容易到手嗎？」
姐姐被懟得說不出一二，臉上閃過難堪。
8
去食堂吃飯時得知飯卡裡沒錢了。
因為怕我亂花錢，我爸把每周零花錢全部發到飯卡上，範圍隻能用在吃飯上，至於其他的花銷就需要跟我媽一件一件說明用意，
她要是不同意，那就沒商量了。
以往都是周一就到卡裡，今天都周三了……
我知道，他們可能在用這種方式來讓我先在這場冷戰中服軟。
我也明白，現在的我處於高三最後階段，要是沒有他們可能生活都成困難，理智告訴我，服軟是正確的，可我理智了十八年，突然就想叛逆這一回。
我受夠了。
我把我爸生日那天發的五十二塊錢充進去，估摸著還能頂三天。
其實在很早時候就通過朋友的介紹加了許多那種兼職的小群。
都是一些幫走讀生買早餐、取快遞、復印資料的小活。
錢也不多，但足夠我賺到生活費。
再加上我以前存的，這學期節省點是沒問題的。
我媽終於忍不住打來電話。
「你讓我很失望。」
「我生你養你，就因為說幾句你不高興的話，就成了罪人？」
「你姐和你弟一直都被我們嚴厲教育，隻有你，這些年不敢對你打，不敢對你罵，你在這個家裡是過得最舒服的。」
「與其說我不該生下你，還不如說你投錯胎，是我們這個家委屈你了，行了吧。」
我握緊手機：「媽，我和姐姐誰才是那個被收養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掛斷了電話。
——
我爸提出要給我重新過個生日。
「其實是你媽的主意，既然她都給你臺階下了，那你是不是也應該跟她認個錯？」
我發了個再說吧。
字裡行間壓根沒有要去的意向。
以前想要個什麼東西時，
即便是苦苦哀求也不一定能得到。
所以我以為他知道這是拒絕的意思。
我關上手機，繼續上晚自習。
卻沒想到，下晚自習後，班主任說我爸和我媽在校門口等我。
從那經過的同學跟我說：「小琴你爸媽真好，給你帶了零食水果，心疼你在學校壓力大沒吃好，說要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想轉身回寢室的。
走到一半時想起，身份證那些重要東西還在家裡沒帶走，到時候高考是要用到的。
正好趁此機會去拿回來吧。
東西都是我爸提著的。
大冷天，我媽雙手縮在袖子裡。
他們挨著站，跟那些來接孩子的家長一樣，探頭張望。
曾經無數次向往的場面，等真的擁有了，卻發現也就那樣。
我媽看到我後又有點拉不下臉。
態度不冷不淡的。
「也不知道多穿點，跟別人學為了好看就穿這麼單薄，等哪天感冒就好玩了。」
我爸讓她少說點，說這裡是學校，讓別人看到不好。
我無所謂地揪著書包帶子。
其實可以按照往常一樣當個聾子忽略的，但還是忍不住說：「你們有給我買過合身的衣服嗎？」
「哪一次不是按照最大碼買，就是為了多穿幾年。」
「穿在校服外面會被老師扣班級分請家長，穿在裡面又套不上校服，你是想讓我怎麼穿？」
我媽篤定我是在故意置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