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兩下。
直到見了血，才有人出手攔住我。
於是我笑著掸掸衣角，從口袋裡掏出精神病證明甩在楚茜臉上。
「不好意思，我發病的時候惡意傷人不犯法，是你先刺激我的，在場都是證人。
有本事，你去起訴我。」
「話說回來，我的精神病不是拜你所賜嗎。」
「你應該慶幸我有良好的家教，遵紀守法。
否則啊，你活不到今年。」
楚茜的身子狠狠顫了一下，目光裡滿是恐懼，手腳並用向後爬。
我拿起她的手機掃臉解鎖，確認收貨，然後轉身離去。
推開教室門的瞬間，沈昭野站在門外。
他就是楚茜邀請的那個人。
他全部聽見了。
沈昭野怔怔地看著我，眼眶通紅，
一開口盡是哽咽：
「姜南，原來你過得一點都不好。」
14
世界上最多餘的就是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
任何東西，在錯過了那個真正需要的時間後，都沒有意義。
沈昭野眼裡的心疼和憐惜，我隻覺得可笑至極。
於是我也扇了他兩巴掌。
要起訴一塊起訴，省得麻煩。
反正我是神經病。
周一上班，聽同事說老板全家都要移民了，手裡的店鋪在陸續盤出去。
這家咖啡店能給熟人打折，好像才一百多萬。
這麼多錢離我太遙遠了，我就沒有繼續聽下去。
沒過多久老板給咖啡店放了個無限期長假。
放假也好，不用再被沈昭野打擾，還能陪媽媽搬家換個新房子。
當年為了給我治病，
我家房子賣了。
媽媽害怕爸爸找不到家，在同一個小區租了間老破小，馬桶總漏水，暖氣也不好。
如今我攢下一點錢，生活也漸漸回到正軌。
我打算去給爸爸說一聲。
我要帶媽媽去過新生活了。
......
我爸爸埋在南山公墓 3696-1 號。
我挑了個溫暖又晴朗的日子去看他，穿上他給我買的粉色雪地靴，帶了一株媽媽修剪好的百合花。
可是剛走進墓地，我遇到了沈昭野。
他跪在爸爸的墓碑前面，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討厭的話。
「抱歉叔叔，我遲了七年才來探望您。」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忘記姜南。
我現在事業小有起色，從前的誤會也解開了，今後我想照顧好她。
求您保佑，讓我和姜南重新開始。」
沈昭野說到最後紅了眼，連眼皮都耷拉下來，像是一件被落拉下神壇的殘次品，低聲自問自答。
「姜南的手機號七年沒換，就是在等我主動挽回，對嗎？」
剎那間，厚重的烏雲像是一層巨大的灰色棉被，遮住了陽光。
我後悔了。
今天的天氣一點都不好。
15
我走過去給爸爸獻了花，清理墓碑前的雜草，把沈昭野當成透明人。
想說的話都在心裡說完，轉身離開時。
沈昭野輕輕拉住我的衣角。
我平靜地轉過身，垂眸問他：
「你知道我手機號七年沒換是為什麼嗎？」
我從背包裡掏出一個別克車鑰匙丟在沈昭野面前。
他疑惑很久，
完全想不起來了。
七年前沈昭野他爸幡然醒悟，踹了小三，把他媽媽的骨灰重新安葬，還要將高中畢業的他接去北京讀書生活。
他跑來向我爸爸告別。
為了感謝我爸爸的幫助，把一臺別克車當做謝禮，姿態清高。
十八歲的孩子隨隨便便就送了十幾萬的車。
太衝動了。
太不合適了。
我爸爸念叨了很久。
我們家幫他，不是為了什麼回報。
直到去世前一天，爸爸還叮囑我一定要找到沈昭野，把車子還給他。
「我沒換號碼是在等你聯系我。
我要完成我爸的囑託，把車還給你。
你送這臺車真的是為了感謝嗎？隻是為了安慰你自己的良心吧。
明明嫌棄我家，嫌棄我，
又離不開我們的幫助。」
「不是的。」
沈昭野手抖碰灑了墓碑前的貢品。
他極力維持著體面，剛要開口解釋什麼，再一次被我打斷。
「我爸對你這麼好，你連他的葬禮都沒去，你在和楚茜約會。
你整整七年都沒想過給他打電話問候一聲嗎？」
沈昭野從震驚中抽離，顫聲解釋：
「那隻是普通的畢業旅行，我不知道楚茜編造成什麼！我甚至不知道楚茜一直在傷害你，挑撥我們的關系！」
我靜靜看著沈昭野。
心裡的所有情緒好像都被抽幹了，隻剩一具空殼。
你真的不知道嗎。
你是當年的既得利益者，享受著楚茜的偏愛和特權。
最傷人的明明是你。
是你的不信任，
將我一步步推入深淵。
如果我六歲那年將你推開，就不會染上你的因果，承受這些苦難。
「你想要重新開始是嗎？
行啊，把我爸爸還給我，我們就重新開始。」
一道無聲的閃電照亮了沈昭野的臉。
他呆呆地跌坐在地上，目光失去焦距，隻剩下無盡的絕望。
我拉好書包，轉身離去。
如果有反方向的鍾。
我希望回到剛遇見你的時候。
那時的我擁有一切。
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感興趣。
16
咖啡店放假的第七天，一條陌生短信問我為什麼不開門。
我正要拉黑，新消息再次彈了出來。
【姐姐我是李悅瑩，高三六班的女生，你還記得嗎？】
【學校好多人想要買你家咖啡，
咖啡店什麼時候開門啊？】
【我還想當面謝謝你......我一直在被楚茜帶頭孤立，年初確診了輕度抑鬱症，每天睡前我都在反思自己哪裡做得不好才讓她討厭。因為你的那番話，我決定收集證據向學校舉報她。】
【姐姐，你烤的曲奇特別好吃，你扎馬尾的樣子也很漂亮，你在我們心裡很優秀啊。】
我坐在陽臺上撫摸著手機屏幕。
黑白色的文字好像染上了陽光的顏色，讓人覺得溫暖。
我笑著回復她：
【咖啡店要被老板轉讓出去了，我買不起，但我想把牌子買下來，換個小店鋪自己做。我喜歡咖啡店，做拉花烤曲奇的時候能讓我忘記煩惱。
你們等等我好嗎？】
我按下發送鍵之後，一條消息又跳了出來。
【對了你看沒看網上的熱搜，
楚茜的事要炸鍋了！】
我很少看網上的新聞。
打開軟件重新搜索楚茜這個名字時，才發現多了很多關聯詞條。
【綠茶班主任楚茜。】
【媚男女老師和裝傻耀祖。】
【沈昭野楚茜賤】
不久之前，沈昭野用實名認證的賬號轉發了楚茜那條【美女老師拆散早戀】的視頻，揭穿她當年的陰謀，控訴她毀了自己一輩子的幸福。
在沈昭野的推動下，評論區風向一夜之間變了。
楚茜禁言了所有人，甚至清空賬號，可熱度居高不下。
她家裡頗有些背景，這些年才能一直在學校裡肆意妄為，如今輿論鬧得這麼大，學校再也沒辦法保她了。
戲劇的是，沈昭野也沒能獨善其身。
熱評第一條便是指著他的脊梁骨臭罵：
【當年你享受著女老師的偏愛，
讓自己女朋友受盡委屈，刀子是你親手捅進去的，裝你媽的破鏡重圓呢！
這七年你過得順風順水，名利雙收，人家女生再苦再難都自己熬過來了，你倒是不甘心上了？
那把你擁有的東西補償給她啊！
你就該跟楚茜那個東西綁定鎖S，你女朋友遇見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戰火順勢燒到了沈昭野身上。
網友們扒出了他的家世履歷工作，連畢業論文都逐字逐句分析。
他公司投資幾千萬的新項目已經啟動。
開弓沒有回頭箭，為了利益，公司很快公布了沈昭野辭職的消息。
那天也挺巧的，我出去買瓶醋，回家路上遇見了持刀傷人。
兇手是去年的高三畢業生家長。
被捅得腸子流了一地的人，是楚茜。
「我家孩子就差幾分上一本線，
她本來成績很好的！就是你這一年的排擠打壓.......」
媽媽在家等得太久，問我為什麼還不回來。
我看看頭頂藍得快要滴水的天空，笑著回復她。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報應嗎。
17
過完年我就要從藍灣小區搬走了。
新家離這裡有點遠，但房子很寬敞明亮，還有一個大大的陽臺可以晾衣服。
搬家那天我又遇見了沈昭野。
他記憶裡的藍灣小區 24 棟 1115 已經換了新主人，於是他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在小區裡徘徊了半個月，終於等到和我見面的機會。
他黯淡的眸子無端讓人覺得疲憊，蒼白的唇瓣顫抖著，小心翼翼開口：
「我們能不能隻做朋友？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我隻剩下你。」
我在心裡大概估算了一個數字，
開口問他：
「你還有錢嗎？」
「兩百萬。」
沈昭野喉結輕滾,嗓音有些發澀：
「抱歉,我現在正被前司起訴，房產和車子基本抵押給銀行了,我可能一時間拿不出這麼多現金——」
他見我要走,慌慌張張拉住我的衣角,把話咽了回去。
他說他現在想辦法。
於是我停下來等他,看著他打開各種銀行軟件,坐在地上不停刷臉,套現,變賣基金股票。
這短暫的半個小時,是我們重逢後難得的獨處時光。
突然間,沈昭野不知想起什麼，溫柔地笑了。
「記不記得小時候你最討厭理財，壓歲錢零花錢都丟給我管，你說讓我一輩子管著你。那時候我們才幾歲啊,就已經確定好了未來幾十年的事。
」
「你十七歲生日的時候喜歡一個鏤空的黃金戒指,我買不起,那時候想著再攢攢錢，明年一定能送給你，誰知道後來再沒機會了。」
沈昭野絮絮叨叨說著往事，用力擠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姜南,我媽媽走的那天手裡還攥著爸爸買的婚戒，她明明還是愛他的,隻是沒等到他開口挽留。」
「我來對你糟糕的人生負責好不好？我給你錢,我會好好愛你養你，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我確認了幾次轉賬金額,然後收好手機，輕輕拍了拍沈昭野肩膀。
趁他低頭沉醉的時候。
轉身朝搬家公司的車走去。
可能是有緣吧,我去過沈昭野媽媽⾃S那座天橋。
我沒有像她⼀樣跳下去。
所以我和她不⼀樣，
我不把希望寄託在一個男⼈身上。
楚茜見第一面就覺得我配不上沈昭野。
後來沈昭野也覺得我配不上。
直到現在，他都覺得我需要他負責。
可是他忘了啊。
我喜歡他的時候,他隻是個會哭，會餓肚⼦，怕⿊沒有安全感的可憐蟲。
我的愛⼀直幹淨純粹。
是他配不上。
18
去新家的路上,媽媽問我什麼事這樣開⼼。
我笑嘻嘻地規劃這兩百萬怎麼花。
十萬買走咖啡店的牌子，五十萬選址開店，剩下的錢也許還能給家裡交個⾸付，給媽媽買條漂亮的裙子。
透過樹梢的陽光柔和而溫暖,五彩斑斓的夢想吹進了即將到來的春天。
我忽然想起⼩時候第⼀次考試失利,爸爸安慰我的話。
媽媽撫摸著我的長發,聲音和記憶裡⼀點點重疊。
「我的女兒做什麼都好，隻要開開心⼼，平平安安過完一輩⼦就好啦。」
今天⽐昨天更好，這就是希望。
......
車子快到新家時,沈昭野給我發來短信。
【我今後還能來藍灣⼩區⾥等你嗎？我不上⻔打擾你和媽媽,就和你說說話，再順路送你上班下班。】
【我們隻做朋友就好。】
【春天快來了,要不要⼀起去看海棠花。】
我笑著注銷了手機號碼，把一切可能的痕跡通通抹掉。
沈昭野。
這一個春天，我不再與你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