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一直問我沈昭野為什麼沒來葬禮。
爸爸好歹是看他長大的長輩,老鄰居。
爸爸出車禍那天晚上,還念叨沈昭野去北京不習慣,給他帶點家鄉特產。
怎麼連好友都刪了呢。
我答不上來,隻是眼淚流個不停,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
從此之後的好幾年,我都沒能與自己和解。
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發呆,又哭又笑。
還因為重度抑鬱而住進了精神病院。
後來趁著媽媽睡著,我一個人跑到了天橋上。
腳下是川流不息的汽車。
跳下去就解脫了。
可這時,頭頂的大屏幕播放起科技新貴沈昭野的採訪。
他那麼光鮮亮麗,意氣風發。
仿佛生來就與我這種人不同。
我在風裡站了好久。
後來太冷。
我就乖乖回家了。
回去吃藥,調整作息,在咖啡店找個穩定的工作,面對我糟糕的人生。
我不怎麼恨楚茜拆散早戀了。
甚至都不再委屈,遺憾。
我和沈昭野本就是兩條平行線,短暫交集之後,終究要走向各自的未來。
09
我打工的咖啡店開在 CBD。
白班往往很累,晚上睡得很沉。
可是午夜時分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進來,锲而不舍地將我吵醒。
沙啞低沉的嗓音,帶著細微哽咽。
「姜南,你果然沒換號碼。」
「我真的不知道楚茜做了那些事……」
「就這樣和你錯過,
我不甘心。」
我爬起來坐在黑暗裡。
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窗外連下好幾天的暴雨已經停了。
樹枝折斷的地方抽條出新枝芽。
土地慢慢幹涸,再也找不到雨水衝刷的痕跡。
時間是愈合所有傷口的良藥。
現在雨停了。
再送傘就沒意思了。
10
第二天在咖啡店遇見沈昭野,我並不意外。
他依然那麼帥氣惹眼,七年的時光讓眉宇間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沉穩氣質。
我是咖啡店的服務生,也兼職甜品師。
今天擠曲奇的裱花袋壞了,烤出來歪歪扭扭不好看,還剩下很多。
沈昭野買走了全部,在店裡找個角落坐下,安安靜靜地吃。
那小心珍惜的模樣,
仿佛捧著什麼珍寶一樣。
半個小時後我出來休息吃藥,沈昭野才裝作久別重逢的樣子向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姜南。」
「挺巧的,我公司剛搬到這邊。我一會讓助理聯系你,今後全都採購你們店裡的咖啡和甜品好不好?」
「還是你做的好吃。」
我動了動唇瓣,沒忍住心底那股厭惡,指著他鼻子罵髒話:
「你裝什麼啊?從前不是很嫌棄嗎,隨手就扔了。」
剎那間,沈昭野所有笑容僵在臉上。
當年沈昭野的媽媽去世了,他爸爸嘴上說負責,其實連生活費都拖欠。
沈昭野沒錢吃早飯,餓肚子的聲音被我聽到了。
我家已經包圓了他的晚飯。
有時候我爸爸應酬回來,還會親自給熬夜學習的沈昭野做夜宵。
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再開口討要更多了。
於是我裝作嘴饞,每天烤曲奇和小蛋糕帶去學校分給他吃。
忙的時候就簡單包幾個飯團。
從初中一直堅持到了高三。
要說我確實不聰明。
做了這麼多年,隻想著曲奇裡多加幾顆蛋,把蛋糕夾層填得厚實一些,從沒想過裝飾一下外觀。
以至於,醜到了讓楚茜吐槽的程度。
「我的天!這一團惡心的東西是姜南做的?她還是個女孩子嗎!」
「不過確實很符合她粗心大意,隨便糊弄的性格,你看她月考卷子又在這種簡單的題扣分。」
「沈大學霸多管管你女朋友啊!一會我在課上點她名字你不許生氣啊~」
我本來要去辦公室交作業,卻在門外聽見了這番對話。
瞬間臊紅了臉。
沈昭野熟練地把飯團扔進垃圾桶,一邊吃楚茜帶來的三明治,一邊和她討論數學題。
那顆飯團確實太醜了。
早上我起晚了,用海苔把米飯蟹棒火腿黃瓜胡亂一包,趕著去學校。
原來沈昭野嫌棄我做的東西很久了。
他每天早上假裝找楚茜答疑,其實是把我的早餐扔掉,吃楚茜準備的漂亮飯。
那時的我受楚茜影響,已經滿腦子都是自卑。
拼命責怪自己為什麼不再細心一點,不再優秀一點,總是配不上沈昭野。
可是我忘了。
我根本不欠他的。
我就是這樣的我。
我也有自己的人生。
......
突然間,沈昭野卑微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對不起,姜南。」
11
我手抖了好幾次才把藥片摳出來。
我必須按時吃藥。
隻有吃藥才能壓制住瘋狂的情緒,讓我的世界變成平靜的灰色。
讓我不被當成瘋子。
治療費太貴了。
我要盡快好起來。
「姜南你生病了嗎?」
沈昭野立刻跑去吧臺要了一杯溫水。
我沒有接,直接幹咽下去。
他攥著杯子愣住了。
半晌,眸子裡溢出一陣心疼。
「你從前吃藥一直要人哄的.......」
我平靜地推開了沈昭野,回到吧臺點單。
於是沈昭野坐在店裡繼續等,一直等到傍晚下班。
從那天起,他搬到了咖啡店辦公。
他每次都把賣剩的甜品全部包圓,吃不了的還要帶走。
早上他會來店門口掃好落葉和垃圾,等我開門。
晚上開著賓利慢慢尾隨我去地鐵站,把那條沒燈的小路照得亮亮堂堂。
一個上市公司合伙人,活得像個跟蹤狂。
有次午休時間不夠了,我直接蹲在便利店門口啃飯團。
他默默撐傘為我遮陽,試探著搭了句話。
「楚茜發了個視頻講我們從前的事,你看過嗎?我看了。」
「後來你過得還好嗎?」
我把吃剩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平靜地轉身離去,和陌生人沒兩樣。
曾經在醫院發瘋的時候,我恨他們所有人,連過去那個懦弱的自己都恨。
可我現在吃藥了。
那些外界的聲音,連沈昭野說話的模樣都像隔了一層紗,
再也無法幹擾我的思考。
我從前過得很不好。
我現在挺好的。
12
我在咖啡店做甜品隻是兼職。
當初老板招不到人,而我又缺錢。
她讓我暫時頂一陣,做得好還是壞無所謂,都會給我發更多工資。
沒想到下一個排班見面時,老板竟然問我要不要轉為正式甜品師。
工資漲了很多。
「你嘴上說著你不會,不專業,可你這半年做得很好,我記得你還自學考下了證書對吧?」
對。
因為我是被動付出型人格。
從小爸媽就教育我要善良。
遇見有困難的人能幫就幫。
別人給你一分善意,你更要用十分去回報。
所以我拼命學習制作甜品。
所以,我沒有推開六歲的沈昭野。
「作為僱主,我最喜歡你這種員工,給壓力就出成績,什麼活都不拒絕。」
「但是作為長輩,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動出擊,說出自己的選擇。
你知道嗎,你的眼睛裡都沒有光诶。
明明你也很優秀啊小姜南。」
「當年你要報考什麼專業啊?你喜歡做什麼?」
老板笑著摸了摸我頭頂,仿佛我從沒長大,和店裡那些十八九歲的學生一樣。
眼前灰蒙蒙的世界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特別吵。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
是我的心跳聲,
我很久沒有聽過了。
......
下午時有一單外賣被投訴了。
騎手在路上出了車禍,老板賠禮道歉好久才得到客戶諒解,
讓我趕快拎著新的補送一趟。
於是在畢業七年之後。
我和楚茜再一次見面了。
13
今天是高中的校園開放日。
楚茜邀請了優秀畢業生來班裡分享經驗,還給孩子們買了咖啡。
我送到教室門口時,正撞見她念成績發卷子。
「李悅瑩 138 分,抄的吧女生考這麼高分,成天玩手機哪有心思學習,嘻嘻。」
「宋超 86 分,不錯啊快及格了,獎勵你喝咖啡。
你們男生腦子都快,隻要踏踏實實地學,肯定能考高分。」
七年後楚茜依然自信漂亮,穿著時髦的連衣裙,在講臺上紅著臉和男生打鬧。
她看見我時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朝我招手。
「好巧啊,這位外賣員也是我帶過的學生,
好像叫什麼姜南......姜南對吧?」
「來,進來跟你學弟學妹們打個招呼。」
「本來想邀請一位光風霽月的學長給你們分享的。
既然姜南來了,也讓姜南也分享一下吧。
當年你成績倒數,一門心思早戀,欺負老師和老師搞雌競,畢業這些年發展怎麼樣啊?」
班裡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楚茜揪著我的衣服,笑嘻嘻將我推上講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我看著灰蒙蒙的教室,咽了咽口水,平靜開口:
「後來我沒考上大學。
我爸爸為了賺錢供我復讀,出車禍永遠S在我 18 歲那年。
我患上了重度抑鬱,媽媽為了給我治病,連家裡的房子都賣了。
我現在在咖啡店工作,月薪六千。
」
「噗。」
楚茜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指著我,轉頭提醒班裡人:
「你們聽見了嗎,像她這種女生啊——」
話沒說完,被我一腳踹翻在地,左右開弓甩了兩巴掌。
「你們聽見了嗎,不想變成我這樣的女生,不想過得和我一樣慘,就早點站出來反抗媚男賤貨。」
「憑什麼男生吃著紅利裝傻,受欺負受孤立的永遠是女生。」
「你們學聰明點,錄音收集證據,請父母親戚幫忙,給學校給教育局寫舉報信,或者把事情發到網上。
請你用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拼命拯救你自己。」
「害怕猶豫什麼,你想變成下一個我嗎?」
班裡鴉雀無聲。
楚茜癱在地上愣了幾秒,
突然爆發出尖銳的嘶吼:
「姜南你瘋了是嗎?咱班裡男生快幫我報警,找保安上來!宋超去把她按住——」
名字叫宋超的男生仿佛有點心虛,坐著沒動。
其他男生也沒有動,靜靜看著楚茜一瘸一拐爬起來,向宋超身邊躲。
最後,那個叫李悅瑩的女生站了起來:
「老師,我考 145 分沒有抄襲,你汙蔑我要拿出證據!」
楚茜幾乎咬碎了滿口銀牙,惡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的事情一會再說!」
「姜南你知不知道這是在學校?我是你的老師!你打人犯法的知道嗎,我現在立刻報警!」
我砸碎了楚茜的手機,跳下講臺揪住她的頭發,狠狠往課桌上撞去。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