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松似柏。
小姐說希望嫁的人是個芝蘭玉樹的公子。
小姐那麼好的人，該這樣如願的。
煩瑣的禮節後，小姐的花轎從大門抬出府。
我走了兩步，沒再跟了。
紅轎子一搖一擺，漸漸走遠，消失在街角。
張奶媽會告訴小姐，我被家裡贖回去，一家團圓。
如此，小姐才不會傷心。
我的天走了。
我還留在原地。
此後，無人會護著我。
26
我的新婚夜。
算不得是新婚夜。
沒有酒席，沒有紅燭，沒有心上人。
身上的紅衣，還是大夫人覺得實在簡陋，給我的。
方伯的兒子，
叫方忠。
他還是一臉陰鸷的樣子。
我沒什麼好失去的，自然也不怕他。
四目相對，他有些痴了。
看了我一陣，伸手摸摸我的臉。
「漂亮，真漂亮。」
他嘴裡在誇，手上卻在使勁。
在我唇上狠狠一碾，語氣冷得像冰：「可你為什麼這麼淫蕩。
「先是方律，又是二爺。
「你啊你，還要勾引多少人才肯罷休？」
我不說話，方忠的手兀自在我面頰撫過，氣息卻亂了。
「你笑起來，是頂好看的。」
他的手，解開我的衣襟。
但他沒能繼續下去，因為門被人踢開，二爺來了。
二爺是今晚的新郎。
方忠也是今晚的新郎。
我任他們作為，
眼睛盯著房梁。
我這般不貞潔的女子，該去S的。
可，我想活。
就是，單純地想活。
婚後，我在大夫人跟前伺候，做粗使丫鬟。
做什麼都行。
活著就行。
我總會想起秋雁和小姐。
想起我剛去梨芳院的時候，天天都在夢裡偷著樂，幹活也有勁。
但我現在沒勁，沒勁透了。
又是一場鵝毛大雪。
晚上，二爺鑽到我被窩裡。
他摟著我，貪婪地嗅：「立春，你好香。」
方忠就在外頭，我知道。
等二爺走了，方忠陰沉著臉進來。
他打來一桶又一桶水，給我洗浴。
方忠的腳本來就是跛的，拎著水桶，搖晃得更厲害了。
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半S不活的狗。
我笑了。
方忠罵我是賤人。
罵著罵著，他也開始像個發Q的瘋狗。
他喘著氣，接著罵我下賤。
一下又一下。
我還是在笑。
方忠終於惱了，照著我的臉扇。
才一下，他就後悔了。
他打過我的臉，被二爺拿鞭子抽了一頓。
方忠不打臉了，拿毛掸子抽我。
在我面前，他終於能一雪被二爺戴綠帽的恥辱。
他鼓起雄風，沒命地抽我脊背和腰臀。
終於見了血，他才慌慌張張地停手。
我笑得沒了聲，臉埋在被褥中，身上抖個不停。
27
新年過去，我十三歲。
府上的人都不肯信我隻有十三歲，
像是十五歲的身量。
初秋，把小姐曾經送的粉色袄裙拿出來試了試。
竟然合身。
我到底沒舍得穿，疊好了放在箱底。
不知是蹲久了還是怎麼，突然天旋地轉，有些惡心。
幹嘔兩聲，方忠瞧見了。
讓人請來郎中，一把脈，有孕。
郎中笑著說恭喜。
我撫著肚子，沒覺得什麼喜悅，恍惚想起蓮香。
她的S狀就這麼突兀地重現在腦海。
胃酸上湧，我又吐了。
方忠送走郎中，告訴我。
「這是個雜種，不能留。」
我也不想留。
去買了落胎藥，喝了卻不見效，沒見紅。
方忠說，要麼吃藥，要麼打得我落胎。
我拼命地喝，
還是不起效。
方忠實在是生氣，不管不顧對我拳打腳踢。
好在他是個瘸子。
我狠狠一推，他摔在地上。
趁著他爬起來的工夫，我跑了。
我知道，方忠想打S我。他早就想打S我了。
享用完皮肉，被人當綠頭王八的恥辱就讓他抓心撓肝。
躍鯉池旁，我看著自己的倒影，理了理頭發和衣裳。
徑直去找二爺。
姜氏回娘家探親，二爺在書房。
我頭一次那麼主動，二爺動了情：「妖精，爺真是愛煞了你。」
我卻垂淚：「爺，立春就要S了。」
二爺正在興頭，什麼都願意聽我說。
「怎麼了，我的心肝？」
「方忠那個S瘸子說要把我們的事講給二夫人聽，
嗚嗚，二爺，奴家真的要S了。」
「他為何這麼做？」
「他說他做夠了王八……二爺你現在去問，他也不肯說實話的。」
男人怒了，吐了口唾沫：「早就該S，還敢睡我的人。」
當夜我沒回去，次日，方忠就淹S在了躍鯉池。
給方忠守靈，我一身素缟。
二爺半夜溜來，摟著我就要親。
「女要俏，一身孝。
「你這麼一身，叫爺愛不釋手。」
我手裡握著剪子。
二爺親過來的時候，我直接一剪子扎進他眼睛裡。
聽男人慘叫，我隻覺得痛快。
舉起剪子還要扎。
奈何男女力量懸殊，被二爺扭了手。
剪子落地，我也被一腳踢開。
響動驚得宅院裡各處亮起燈。
人都聚起來。
二爺捂著傷眼，怒斥：「這賤婢勾搭我不成，竟然傷人！」
我被家丁反剪雙手，跪在二爺和老爺跟前。
方伯指著方忠的棺材，罵我不守婦道。
「既如此，沉塘！」
老爺輕巧的一句話，我便被人塞進關豬猡的竹籠。
躍鯉池是不會沉我這種低賤之人的。
眾人打著火把，要把我送去外邊沉河。
二爺的左眼被潦草地包住。
他親自給我綁上石頭。
事到如今，S，好像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我輕輕地笑了：「狗雜碎，你害得我走到這一步，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一隻眼的男人陰惻惻地笑：「隻怪你長成這樣，
誘男人犯錯。
「你就沉在水底，永世不得超生！」
28
有人拖著竹籠，往水裡走。
水漫過我後腦，幾乎要灌進我耳中。
卻突然聽到幾聲巨大「砰砰」聲。
地動天搖！
「打來了，蠻族打來了！」
夜裡，沉寂的寧縣像是熱油鍋裡落入一滴水，驟然炸了！
一時間，哭號聲、馬蹄噠噠聲、奔逃聲連在一起，亂得不成樣子。
暗夜裡，成千上萬的利箭，帶著火，直直飛向城中各處。
火光衝天，人仰馬翻！
方家眾人見狀，哪裡還顧得上我。
紛紛調轉，奔向方宅。
也是我命不該絕。
有人逃跑時要乘船，見了我，給我松了綁。
我沒有一起走的意思，
而是跟著去方宅。
宅裡全都亂套了。
奪財物的，逃跑的，誰也顧不上誰
我不管那些，從廚房掏了剪子，去尋二爺。
他在房裡忙著打包書畫。
我徑直過去，刺穿他咽喉。
沒人顧得上他。
我做完這一切，由衷地高興，很坦然地走出宅子。
火勢很大，像是整個城都燒起來。
蠻族的士兵走過一處就砍到一片。
男人在叫，女人也在叫。
幼女、少女、婦女、老妪，都是獵物。
蠻族人再用男人對付女人那一套，對付這些女子。
隨地可行。
我看得想吐。
拿起剪刀，劃向自己的臉——
29
我和年輕人被抓到蠻族士兵的軍營。
對待平民，女子送營帳，男子送去幹苦力。
我是個醜陋的女人，滿臉傷痕，被抓去後勤洗衣做飯。
後勤也有女子，但沒我這樣駭人的長相。
有人告訴我，那是蠻族會食人。
我心裡談不上害怕，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我認出縣令家的孩子，我認出崔家那個小姐，我認出高高在上的縣令夫人。
到了這，誰都一樣。
不是S，就是做成一鍋湯。
好像，公平了。
但我還是吐了。
管我們的大頭兵狠狠給我一腳。
攻佔寧縣後，蠻族繼續往北。
我還活著，還在軍營裡。
因為臉上太駭人，無人打我的主意。
我一直在吐，軍醫告訴我，我不是懷孕。
隻是吃喝不好，得了胃病。
我縫補洗刷也認真，漸漸在後勤立足。
後來因為會梳頭，被送到主賬伺候。
主賬裡的將軍，不知道從哪兒擄的姑娘，長得十分美貌。
主將喜歡，讓我伺候姑娘。
姑娘平日不愛說話，男人離開就獨自哭泣。
她有一次唱起家鄉的童謠，突然就崩潰了。
說她爹娘都S了，自己卻還要委身畜生。
她哭得那樣悲切。
我卻有些慶幸地想：好在小姐在京城，不必受此番折辱。
沒過多久，主賬又來了個新的美人。
舊人被拉去軍妓的帳子。
主將連最後一面也沒去見。
我卻一直都在。
流水的美人，鐵打的「春姑」。
是的，我自稱春姑。
我會梳頭，梳頭也能按摩頭皮，舒緩身體。
有一次為主將梳頭，過後他覺得渾身舒暢，賜我半根羊腿。
我就這麼留下，伺候著主將和他的美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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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方律，實在出乎意料。
兩年多未見，他高大許多，已是個沉穩的青年。
跟七八個同樣身穿兵服的人，關在籠子裡。
他認不出我，我自然也不會去相認。
隻是，親自去送了一回飯。
聽他和戰友們在說：「我不會S的，還有人在等我。」
「誰啊！」
「自然是我的心上人！」
心狠狠一縮，大慟。
偏方律還要跟我搭話，
說：「喂，我們頭兒就快打來了，到時候都自由了。
「你是寧縣人嗎，有沒有見過一個叫立春的姑娘？」
我沒出聲，把剛做好的饅頭遞過去。
三天後，隊伍遭夜襲，方律等人被救走。
主將怒氣衝衝，發了好一通火。
晚間，我按照習慣為他梳發。
他卻突然掐住我的脖子，惡狠狠道：「可惡的中原人！」
我沒有掙扎，乖順地垂下手。
他有些意外，松開了我。
咳嗽兩聲，我繼續為他梳發。
「你不怕S？」男人用中原話問。
「將軍允許我多活幾日，我很感激。」
主將沒再說什麼。
我確實不怕。
畢竟，這樣的亂世，沒什麼好留戀。
我不自戕，
隻是本能想活而已。
後來得知，夜襲軍隊的，是我朝定王麾下的隊伍。
定王，大概是唯一能與蠻族交手的將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