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憤怒變成了驚愕,再到被戳穿窘境後的難堪。
他最近確實有個項目卡住了,急需資金周轉。
這也是為什麼他一直不想和我撕破臉的原因之一。
他需要我的錢,也需要我的房子做抵押。
「你……你查我?」傅慎色厲內荏地吼道。
「商業常識而已。」沈時安淡淡地說,「傅先生的公司財報雖然沒公開,但圈子裡有點風吹草動,大家都知道。」
他轉過頭看向我,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林小姐,合同我看過了,沒問題。如果您這邊也沒問題,我們現在就可以籤。」
那種從容不迫的態度,和傅慎的氣急敗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像是一塊溫潤的玉,和一塊充滿了裂痕的磚頭。
高下立判。
我看著傅慎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暢快。
「籤。」
我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把筆遞給傅慎。
「籤吧。拿著錢去你的公司填窟窿,或者去給你的小嬌妻買包,都隨你。隻要別再來煩我。」
傅慎SS地盯著那支筆,又看了看桌上的支票。
那是真金白銀。
是他現在最缺的東西。
江以寧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阿慎……」
傅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他一把抓過筆,在合同上飛快地籤下了名字。
「行!林知,你行!」
他籤完字,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既然你要分得這麼清楚,
那就分!以後別哭著回來求我!」
說完,他抓起屬於他的那份合同和支票,拉著江以寧頭也不回地走了。
9
我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有些出神。
七年的感情,最後就換成了這麼幾張輕飄飄的紙。
「在難過?」
沈時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對他笑了笑。
「沒有。隻是覺得……有點不真實。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終於醒了。」
「醒了就好。」
沈時安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為了新生活。」
「為了新生活。」
我仰起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仿佛按下了快進鍵。
過戶手續辦得很順利。
拿到錢的那一刻,我把一半打給了傅慎,另一半存進了自己的賬戶。
看著餘額裡那一長串的數字,我第一次覺得,錢真是個好東西。
它不會背叛你,不會嫌棄你老,更不會在你需要它的時候跑去陪別的女人。
傅慎搬走了。
聽說他拿著那筆錢先去填了公司的窟窿,然後在郊區租了一套別墅,和江以寧過起了二人世界。
我也搬了新家。
就在公司附近,一套精致的小公寓。
嚴謹幫我辦的暖房party上,沈時安也來了。
他送了一盆巨大的琴葉榕。
「聽說這種植物好養,而且能淨化空氣。」
他把花盆放在陽臺上,挽起袖子幫我澆水。
陽光灑在他身上,
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至少,很安靜。
就在我以為我和傅慎的糾葛徹底結束的時候,他又出現了。
12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下樓的時候,看到傅慎的車停在路邊。
他靠在車門上,腳邊是一地的煙頭。
看到我出來,他立刻掐滅了手裡的煙,快步走了過來。
「知知。」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
借著路燈,我看清了他的臉。
瘦了,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衣服也皺皺巴巴的。
完全沒有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傅總的樣子。
「有事?」
我停下腳步,和他保持著安全距離。
傅慎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有後悔,有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能不能……聊聊?」
「如果是公事,請預約。如果是私事,我們已經兩清了。」
我轉身想走。
「知知!」他急切地喊了一聲,「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面了。」
我腳步一頓。
番茄牛腩面。
那是以前他加班回來最愛吃的夜宵。
那時候不管多晚,隻要他說想吃,我都會爬起來給他做。
牛腩要燉得軟爛入味,番茄要熬成濃鬱的湯底,面條要手擀的才勁道。
「以寧她……她不會做飯。」
傅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委屈。
「她隻會點外賣,
或者是把廚房炸了。上次她想給我煮粥,結果把鍋燒幹了,差點引起火災。家裡現在一股焦糊味,怎麼散都散不掉。
「而且她……她真的很能花錢。那天你給的錢,我剛填完公司的窟窿,剩下的本來想留著周轉。結果她轉頭就去定了一輛跑車,說是為了配得上老板娘的身份。
「知知,我真的好累。」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些發紅。
「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家裡總是幹幹淨淨的,飯菜總是熱的。我想做什麼你都會支持我,幫我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以前的日子那麼好。」
「我們……還能回去嗎?」
他試探著伸出手,想要來拉我的衣角。
就像那個晚上,
江以寧拉著他的衣角一樣。
我看著他那隻手。
指甲有些長了,指縫裡還殘留著一點煙灰。
以前我會定期給他剪指甲,會督促他洗手。
現在沒人管他了,他就把自己活成了這副邋遢樣子。
「傅慎。」
我嘆了口氣,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親手把那個會給你做番茄牛腩面的人趕走的。」
「姐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傅慎激動地上前一步。
「我已經跟以寧提分手了!真的!我讓她搬走,她賴著不走我就把別墅退了!隻要你肯原諒我,我們重新買房子,重新開始好不好?姐姐,你別不要我……」
10
姐姐……
我不由想起和傅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是七年前的一個雨夜,也是在公司樓下。
那時候我剛升職做組長,加班到十點,外面暴雨傾盆。
我在便利店門口躲雨,手裡握著剛買的熱關東煮。
傅慎就那麼闖了進來。
那時候的他,才剛大學畢業,穿著一件白T恤,牛仔褲的褲腳卷起來,全湿透了。
他手裡抱著一疊被雨淋湿的設計圖紙,滿臉的懊惱和焦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
「那個……姐姐,能借張紙巾嗎?圖紙湿了。」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雨後初晴的天空,幹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我遞給他一包紙巾,順便把自己那把透明的雨傘也遞了過去。
「傘借你,
圖紙重要。」
他千恩萬謝,臨走前衝我喊:「姐姐,我叫傅慎!我一定會來還傘的!」
那時候的一聲「姐姐」,帶著少年的赤誠和羞澀,聽得人心頭一軟。
後來他真的來還傘了,還帶來了一杯熱奶茶。
再後來,他成了我的跟班,成了我的男朋友,成了那個信誓旦旦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人。
那時候的他,雖然窮,但是眼裡有光,身上有勁。
不像現在。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雙曾經亮若星辰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神渾濁又躲閃,透著一股子算計落空後的頹唐。
曾經那個在大雨裡護著圖紙的少年,早就S在了時光裡。
站在我面前的,隻是一個權衡利弊後發現虧本了的商人。
14
「別叫我姐姐。
」
我往後退了一步。
「傅慎,你以前叫我姐姐,是因為喜歡我。現在叫我姐姐,是因為你需要我。
「你需要我的錢,需要我的房子,需要我給你洗衣做飯,需要我幫你收拾爛攤子。
「甚至,你隻是需要一個比江以寧好用的保姆。」
傅慎的臉僵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被戳穿的狼狽。
但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不是的!知知,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是真的後悔了!
「跟以寧在一起這陣子,我才發現誰才是最適合我的人。她太幼稚了,太任性了,根本不懂得怎麼過日子。
「隻有你,隻有你才是真心對我的。我們七年的感情啊,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他急切地往前湊,試圖用那隻髒兮兮的手來抓我的胳膊。
「你看看我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天回去就是一地的外賣盒,衣服沒人洗,馬桶壞了也沒人修。以寧隻會對著手機買買買,信用卡刷爆了就找我要錢。
「知知,我真的受夠了。你回來好不好?隻要你回來,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看著他那副搖尾乞憐的樣子,心裡不僅沒有一絲感動,反而覺得有些可笑。
原來這就是男人的回心轉意。
不是因為愛意復燃,而是因為新的選擇不如舊的好用。
因為新歡不能給他提供情緒價值,不能給他提供經濟支持,甚至連基本的生活起居都照顧不好。
所以他想起了那個被他嫌棄冷冰冰、不懂情趣的前任。
就像是用慣了智能洗碗機的人,突然換回了手洗,覺得麻煩了,累了,於是開始懷念機器的好。
可是,
我是人啊。
「傅慎。」
我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
「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你嫌棄我年紀大,嫌棄我沒情趣,嫌棄我隻會工作。
「你說江以寧是你的白月光,是你心頭的一滴血。你說她脆弱,需要保護,不像我,鐵打的一樣。
「怎麼?現在白月光變成了飯黏子,朱砂痣變成了蚊子血,你就受不了了?」
我笑了笑,笑意沒達眼底。
「你想吃番茄牛腩面是吧?
「可惜,那家賣番茄的店倒閉了,那頭牛也S了。
「我也不會再做了。」
傅慎愣住了。
他大概沒想過我會這麼絕情。
在他的認知裡,我一直都是那個對他百依百順、隻要他稍微示弱就會心軟的姐姐。
「知知……你真的要這麼狠心嗎?
「那個沈時安有什麼好的?他就是個小白臉!他跟你在一起肯定也是圖你的錢!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剛認識幾天的男人?」
他又開始攀咬別人,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自己的無能。
「就算他圖我的錢。」
我理了理被晚風吹亂的頭發,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
「那也比你強。至少他長得好看,看著賞心悅目。至少他不會一邊花著我的錢,一邊把別的女人帶回家。
「而且,傅慎,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轉過頭,直視著他渾濁的眼睛。
「不是我要狠心,是你教會我狠心的。
「那天在婚紗店,你丟下我去陪江以寧的時候;那天晚上,你把她帶回我們的婚房的時候;那天你為了維護她,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沒同情心的時候。
「每一次,都是你在把我往外推。
「現在我走了,走遠了,你再想把我拉回來,晚了。」
傅慎的臉色變得灰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束雪亮的車燈打了過來,刺破了我們之間的昏暗。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沈時安那張清冷俊逸的臉。
「還沒下班?」
他甚至沒有看傅慎一眼,目光隻落在我身上。
「路過,正好看到你在。餓了嗎?買了點宵夜。」
11
我點點頭,正要走。
傅慎突然伸出手。
「知知,你別走,你聽我說——」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打斷了他的動作。
傅慎皺著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煩躁的臉。
他本想掛斷,但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手指懸停在了半空。
即使沒有開免提,我也能聽到聽筒裡傳來的尖叫聲,穿透力極強。
「傅慎!你在哪?!你S哪去了!那個櫃姐說卡刷爆了!你是不是把我的卡停了?!我不管,這隻包我一定要買!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轉錢!不然我就S給你看!我就從商場二樓跳下去!」
江以寧的聲音歇斯底裡,帶著哭腔和憤怒。
傅慎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灰敗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想要挽留我的手卻慢慢垂了下去。
「說話啊!你是不是去找那個老女人了?!傅慎你敢!」
我看著他。
看著他眉頭緊鎖,
看著他肩膀垮塌下去,看著他那種被生活和錯誤選擇壓彎了腰的疲憊。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徹底消失了。
「去吧。」
我淡淡地說了一句。
「她需要你。」
就像你需要她給你的那種被依賴的虛假滿足感一樣。
哪怕那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沈時安已經替我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我彎腰坐進車裡。
「嘭」的一聲。
車門關上。
厚實的車窗玻璃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也隔絕了傅慎那張充滿懊悔和狼狽的臉,以及電話裡隱約傳來的咒罵聲。
沈時安繞過車頭坐進駕駛位,遞給我一個熱乎乎的紙袋。
「路過的時候聞著挺香,就買了一個。」
紙袋有些燙手,
上面印著一個卡通小紅薯的圖案。
我捧著它,掌心傳來真實的溫度。
「謝謝。」
後視鏡裡,傅慎依然站在路燈下,拿著手機,身影越來越小,直到徹底看不見。
車子駛過那個十字路口。
紅燈變綠。
沈時安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回家?」
「嗯,回家。」
我撕開烤紅薯的皮,金黃的肉冒著熱氣,甜膩的香味瞬間填滿了整個車廂。
咬一口,軟糯香甜。
這就是新生活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