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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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我在雨林裡徒步拍攝。
那天下雨路滑,我腳底踩空,半個身子都要栽下懸崖。
同行的男向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甚至不算扶,隻是拽了一把。
隻有兩秒,隔著厚厚的衝鋒衣。
回來後,周以行無意間在我的原片素材裡看到了那一幕。
他當場就把平板扣在了桌上,那張清冷的臉瞬間結了冰。
「林舒然,這種跟異性拉拉扯扯的視頻,非要留著膈應我嗎?你毫無邊界感的樣子,真的讓我惡心。」
哪怕我哭著解釋那是突發Q況,是為了救命,他依然把自己鎖進書房,對我實施了整整三天的冷暴力。
解釋無效,他把自己關進書房,冷了我整整三天。
無論我怎麼道歉,說那是意外,是為了救命。
他隻隔著門,扔出一句冷冰冰的話:「不管是不是救命,別的男人碰了你是事實。我有精神潔癖,一想到那隻手抓過你,我就惡心,生理性反胃。」
為了哄好他,我是怎麼做的?
我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罪人,蹲在他門口給他寫檢討,甚至發誓以後「哪怕摔斷腿也不讓異性碰一下」。
我伏低做小了半個月,他才勉強摸了摸我的頭,說這是因為太愛我,才受不了那一丁點瑕疵。
一邊是我的救命之急,被他定性為惡心。
一邊是徐宛的無關痛痒,被他解釋為忍辱負重。
望著周以行提著保溫桶那輕松的背影。
我站在走廊風口,看著手裡空蕩蕩的袋子。
第一次,我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種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不適感,像是這穿堂風,嗖嗖地往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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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城西那家老火鍋很久了。
一周後是戀愛三周年紀念日,我提了一周。
周以行拒絕得很幹脆。
「然然,火鍋店太吵,那種分貝環境會讓我神經衰弱。」
他皺著眉,一邊揉太陽穴一邊給我洗腦,「我是醫生,也是低精力人群,每天都在透支生命。你是做旅遊的,天生精力旺盛,別拿你的高能量來折磨我的低能量,行嗎?」
「在家吃吧。」他最後拍板,「安靜,不耗神。」
為了遷就他的低能量,我退了餐廳,去超市買了最頂級的 A5 和牛,醒了他最愛的紅酒,甚至連室內的燈光都調到了他最舒適的暗度。
晚上七點,飯菜熱氣騰騰。
晚上九點,牛排冷了,牛油凝成白色的油脂,看著倒胃口。
晚上十一點,蠟燭燒了一半。
我坐在昏暗的客廳裡,看著那一桌子精心準備的冷菜。
那種熟悉的自我懷疑又湧上來:是不是我選的日子不對?是不是我讓他有了壓力?
周以行沒有回來,也沒有一條微信。
我握著手機,無數次點開那個漆黑的頭像,又無數次關掉。
以前我發消息問他在哪,他會回一句:「正在搶救,別催命。」
後來我就學會了閉嘴。
正發著呆,手機突然震動。
我心髒猛地一跳,看清來電顯示的那一刻,那口氣又泄了下去,變成了更沉重的石頭。
是家裡打來的。
「然然啊,怎麼還沒睡?」
我媽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任何鋪墊,「上回跟你說的五千塊錢,轉了嗎?你弟看中的那雙聯名款球鞋明天發售,要是搶不到他得鬧絕食。」
我看著滿桌冷掉的菜,喉嚨發緊:「媽,今天是……」
今天是我的紀念日,哪怕不祝福,哪怕問一句我過得好不好呢?
「今天什麼今天?你弟的事最大!」我媽甚至沒耐心聽完,「你現在出息了,當博主賺錢了,別忘了是誰把你拉扯大。女孩子家家的,別手裡攢太多錢,給家裡花那是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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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諂媚又嚴厲,「你也別總纏著小周。人家是當醫生的,多體面,多累啊。你一個沒正經工作的,也就是長得乖點,不然人家憑什麼看上你?你平時懂事點,把人伺候好了,別給你弟的未來拖後腿。我們全家的指望都在你這段姻緣上,
別給我作沒了。」
掛了電話,我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從小到大,他們都這麼說。
「弟弟是男孩,是家裡的寶。你是姐姐,你要懂事,你要付出。」
周以行也是這麼說。
「你是高能量,你要包容我的低能量。」
我好像生來就是為了做別人的燃料。
凌晨一點半。
門鎖響了。
周以行走了進來,一身寒氣,夾雜著一股很淡、但我絕對不會聞錯的味道——
還有一股很淡、但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牛油火鍋味。
就是我想吃的那家店特有的味道。
更刺眼的是,他手裡居然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粉色草莓熊。
那種巨大的、劣質的、充滿少女心的玩偶,
跟一身高定風衣、清冷禁欲的他格格不入。
他看見坐在餐桌前的我,又看了一眼桌上凝固的牛排和快燃盡的蠟燭。
他沒有皺眉,也沒有生氣,隻是站在那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種嘆息很輕,卻透著一股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疲憊。
「然然。」
他走過來,把那個巨大的草莓熊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後俯下身,微涼的手指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眼神裡沒有歉意,隻有一種看穿一切的憐憫。
「傻不傻?」他的聲音溫吞如水,聽不出半點火氣,「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們不需要這些消耗精力的形式主義。」
「上一天班,我的能量已經在那群病人和家屬身上耗幹了。」他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開領帶,一邊用那種無奈又寵溺的語氣輕聲數落我,「回來看到這一桌子冷菜,
隻會增加我的心理負擔。你是想讓我內疚嗎?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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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他忘了紀念日,也要變成是我不懂事給了他壓力。
「那是誰的熊?」我避開他的手,視線落在那個還在散發著火鍋味的玩偶上。
周以行動作沒停,回答得風輕雲淡,「徐宛那個小孩丟三落四,落我車上了。那麼大個東西我也懶得給她送回去,就拿上來了。明天還得帶給她,小煩。」
「那就扔了吧。」我看著那隻熊,聲音很輕。
周以行解扣子的手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伸出腳,把那個倒在沙發上的粉色大家伙往身後撥了撥。
是個保護的姿態。
「扔了幹嘛?」他語氣淡淡的,像是在包容我的無理取鬧,「挺貴的。改天順路給她帶過去就行,別浪費。」
挺貴的。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裡。
我想起去年他生日。
那個全國限量的樂高跑車,我熬了五個通宵才拼好,十個手指頭全是磨破的皮。
他隻看了一眼。
轉頭就隨手塞進了雜物間的最底層,再也沒拿出來過。
那會兒他的理由多充分啊:
「太扎眼了。顏色這麼亮,擺在書房我看著頭暈,心煩。」
我熬紅了眼拼出來的禮物,是他嫌棄的扎眼、心煩。
別人丟三落四落下的破玩偶,卻因為一句「挺貴的」,值得被他細心地撿回來,堂而皇之地佔據了我的客廳。
「那這身火鍋味呢?」我站起來,看著他那張精致疲憊的臉,「你也最討厭這種味道沾身上。今晚也是為了不讓年輕人傷心,不得不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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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以行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黑臉,而是用一種看不懂事的小孩的眼神看著我,語氣溫柔:「是科室慶功宴,主任在那,我能不給面子嗎?」
他走近一步,把我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聲音低沉沙啞:「我在那種喧鬧的環境裡坐了三個小時,強撐著精神賠笑,腦神經都在跳著疼。你不心疼我剛才經歷了什麼,反而在這裡像個偵探一樣審問我?」
「然然。」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力度很輕,卻像千斤重,「做人不能隻盯著自己的那點需求,不要這麼自私,好嗎?」
自私。
我守著一桌冷菜等了四個小時,被我媽要去五千塊錢,換來一句「自私」。
他進浴室了。
很快,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
他總是這麼自信。
自信那套「低精力」的理論能把我吃得SS的,
自信我的懂事能讓我吞下所有委屈。
周以行很放心我。
所以他的 iPad 就扔在沙發上,沒有鎖屏。
我去客廳拿浴巾的時候,屏幕還亮著。
停留在他忘了關掉的朋友圈界面。
沒有科室團建。
沒有主任。
隻有一條半小時前發布的動態。
來自徐宛。
九宮格照片。
定位就是我想去的那家火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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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那個剛才喊著「腦子要炸了」的周以行,正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在剝蝦。
一整碗,擺得整整齊齊。
他以前跟我說,剝蝦這種精細動作需要調動運動神經,他下了手術臺手抖,幹不了這活兒。
還有那隻草莓熊。
不是「被迫塞給他」的。
照片裡,他站在娃娃機前,側臉專注又認真,眼神裡哪有一點疲憊?
徐宛的配文很長:
「師兄說他是『低能量星人』,但在我面前好像電量滿格诶![調皮]」
「謝謝師兄陪我排隊兩小時吃火鍋!還抓到了最愛的草莓熊!他說這叫『拿手術刀的手就不可能抓不到娃娃』,太強啦!」
「有些人雖然嘴上嫌棄,但剝蝦的手速好快哦~[愛心]」
周以行的小號在下面點贊。
回了一句:「笨蛋,下次教你抓娃娃技巧。」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那些曾經被我深信不疑的借口,此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接二連三地扇在我臉上。
我看著照片裡嘈雜的背景,想起一個月前。
我搶到了演唱會的前排票,
求了他好久。
他卻皺著眉,那一臉的厭惡像在看什麼髒東西:「林舒然,那種環境跟裝修現場有什麼區別?你是想吵S我嗎?」
可現在,隔壁桌的生日歌震天響,他不僅沒嫌吵,還笑得比誰都燦爛。
我看著那碗蝦,想起上周。
我搬家閃了腰,想讓他搭把手挪個沙發。
他躺在床上連眼皮都懶得抬:「我精力很低,今天幫忙了,明天我要留著手拿手術刀的,搬壞了你負責?」
我咬牙自己挪,腰疼了三天。
可那隻半人高的草莓熊S沉S沉的,他卻願意為了徐宛拎一路,甚至還要抱上樓,他不怕傷手了?
我看著那條「笨蛋」的評論,想起今年情人節。
我滿心歡喜等他的禮物,隻等到一個 520 轉賬。他說:「選禮物太耗神了,我有選擇困難症。
一想這個我就焦慮,你自己買點開心的。」
我也信了,還心疼他工作壓力大,容易焦慮。
現在看著那句「笨蛋,下次教你」,我才明白。
哪有什麼「選擇恐懼症」?
他隻是不願意把哪怕一秒鍾的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那二十次抓娃娃的耐心,是他對喜歡的人獨有的破例。
哪怕失敗十九次,他也覺得有趣。
而在我這,多花一分鍾,都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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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沙發旁,聽著浴室裡哗啦啦的水聲。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搜索框裡隻有五個字:「低精力人群」。
以前,跳出來的都是那些教人如何包容、如何治愈的「血淚經驗貼」。
但今天,我卻在熱門帖子的角落裡,
看到了一條點贊極高的男生回復:
「別傻了姑娘。哪有什麼天生低精力?這詞兒我也用過。我不愛前任的時候,就在車庫坐一小時也不願上樓,說累,說想靜靜。她讓我倒杯水我都覺得那是酷刑。」
「後來我遇到現在的女朋友,下班開車三小時帶她去吃夜宵我也不嫌煩。所謂的低精力,說白了就是把你當工具人。你的好,他想要;你的麻煩,他不想沾。他不愛負責,隻愛享受。」
原來如此。
我不願承認的那個答案,被陌生人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
水聲停了。
周以行推門出來,水珠順著發梢滴落。
他這副皮囊確實好,清冷,禁欲。
但當他看到沒鎖屏的 iPad 和地毯上歪倒的草莓熊時,那張清冷的臉瞬間垮了。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
他幾步跨過來,奪過 iPad 扣在桌上。
沒有慌張,隻有被窺探後的惱羞成怒。
我仰頭看他,眼眶發熱,聲音卻在發抖:「二十次。」
「周以行,你說你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但你抓了二十次娃娃。那張照片裡,你笑得比誰都開心。」
「林舒然,你有完沒完?」
周以行把擦頭發的毛巾狠狠摔在沙發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逼近。
「那是社交!是為了維護科室關系!徐宛是小孩心性,我如果不表現得積極一點,怎麼融入那個圈子?我在外面演戲演得都要吐了,回家還要被你像審犯人一樣審?」
「演戲?」
我站起來,指著地上的熊,手指都在哆嗦,「那你給我也演一個啊。在一起三年,你哪怕給我演十分鍾的耐心,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