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大人今日好生奇怪。
眼裡沒有半點兒散漫，人也規規矩矩地立著。
阿娘聽了我的話，卻惶恐萬分，拉著我就要對沈夫人跪拜。
說我們平白受此恩惠。
「阿窈她沒有兄長，沈公子若沒有妹妹，不嫌棄，便叫她喚令郎一聲阿兄。」
沈邀面色古怪，脫口而出：「她那婚事早黃了。」
沈夫人輕咳一聲。
沈大人忽而就變得乖巧起來，看向我阿娘：「伯母，此事說來話長。」
阿娘說，兩個月前，一個歸鄉的太醫院院判，說受了沈邀大人之託，為她診病。
那大夫神醫妙手，她原以為塌了天的病，不過幾日就好轉了。
本來是要早一點兒進京來接我的，但那老大夫說，大病初愈不宜上路。
後來寧家村又來了一輛闊綽的馬車，
車夫與隨行的護衛稱是沈家的人，又說「久病不宜趕路」，這一路上京隻做遊山玩水。
阿娘以為那些人是曾經受了我們恩惠的「沈邀」派來的，足足拖了兩個月才到了京都。
如今才知道，此「沈邀」非彼「沈邀」。
誤會解除。
沈大人說阿娘初來京都，他要盡一盡地主之誼，帶阿娘出去逛。
我生怕阿娘對沈大人不滿。
他這人怎樣都好，就是嘴巴甚毒。
沒想到掌燈時候，阿娘回來，卻說沈大人：「儀表堂堂，待人溫和謙讓，又很會過日子。」
很會過日子不假。
但溫和？謙讓？我聽了隻覺汗毛倒豎。
夜裡，燈下。
阿娘的目光深切：
「我瞧著這沈家小子也是個實心眼的，你若真心喜歡他，
阿娘便不說什麼了，但若隻是受人恩惠，便不要委屈自己，阿娘現在便帶你走，家中還有一畝三分地，再接些漿洗零碎的活，每年的收成攏起來，我們能還上一文是一文。」
我心裡有些發酸，對上阿娘的目光：「我是真心喜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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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說隔壁的宅子是早些年就賃下來，另當別用，如今空著也是空著，叫阿娘不急回去。
自此以後，沈家夫人與阿娘就日日在隔壁的宅子裡商議著什麼。
那院子是何時賃的，我也不清楚。
沈大人依舊忙於公務。
隻有雲舒姐姐陪著我。
她偷偷告訴我，兩家的夫人是在商議我們的婚事。
我對上京的婚事不是很了解，就問了許多我好奇的問題。
雲舒姐姐說了，新嫁娘都是有嫁妝的。
見我聽進去了，她又擔憂自己說錯了什麼，寬慰我：「姑娘不必掛心，人生在世，不圓滿也是一種圓滿，做夫妻的，總要你多一樣，我少一樣，湊一湊才稱得上好。你看我家大人命裡缺德，不也得了姑娘這樣的好夫人嗎？」
她這話說得有點兒怪，但好似又很有道理。
我賺的銀子，抹掉住的房錢，再抹掉吃食的錢，還給沈大人後，幾乎分文不剩了。
可沈大人最要面子。
我可不能讓人知道了笑話他。
一連幾日，我為著嫁妝的事憂心忡忡，連沈大人也看出端倪了。
他變著法兒地想套出來，我究竟在憂愁什麼。
這太丟臉了，我才不要告訴沈大人。
我是在為自己的嫁妝發愁。
這日小廝稟報，說有人想見我。
沈大人的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
那侍衛進了宅子，在廊下低頭抱拳：「季公子他有難言之隱，寧姑娘若肯，還請赴約。」
他走上前來，遞給我一個荷包。
原來季酌臨沒有失憶啊，那實在太好了。
我翻開那隻荷包，裡頭果真躺著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是當年季酌臨離開寧家村的時候，我塞給他的。
平安。
阿娘說行遠路的人，我們就希望他平安。
繡這個荷包時，我的繡工還沒有如今好，練習了很多遍，還採了槐花，濾淨水分，曬幹了裝進去。
侍衛還在等。
仔細想想，我確有一樁事，得親口給季酌臨說。
等反應過來，我焦急地對那侍衛道：「在哪見？你讓他務必等我，我不來，千萬別走。」
侍衛頷首說了地方，
是城郊嘉午湖畔的小亭。
我回屋換了衣裙，又找了紙筆，寫下一份東西，便要出府。
「寧窈！」
我心裡著急了卻我的事，聽見沈大人的聲音，也沒有回頭。
「怎麼了？是我發釵不好看？還是我的裙裳不夠美？」
沈邀這人最喜歡瞎講究，別回頭又說我丟了他的臉面。
過了好久，我沒聽見他的下文。
我轉過身，疑惑地看向他。
沈大人低垂了眼睫，漂亮的桃花眼竟有一絲的落寞：「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叫一叫你的名字。」
他忽然這麼正經，弄得我都有些不習慣了，於是擺擺手，告訴他不用等我吃飯了。
這一來一回的，定然要天黑了。
沈大人在背後咬牙切齒：「府裡的馬車我都借給同僚了。」
我大驚失色，
他這人還怎麼成事？
「我走著去！」
生怕沈大人又生出什麼幺蛾子，我頭也不回地出了府。
街上的行人裹著裘衣。
雪下得也沒有半點兒從容。
急吼吼的，將我的眼睛都迷住了。
我將風帽壓低一點兒，走進風雪裡。
路上看到蘇記的點心排著長隊，想著回去的時候一定要給沈邀和雲舒姐姐帶上一點兒，阿娘和沈夫人不喜歡吃甜的，可以買點兒杏仁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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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午湖畔，八角亭。
季酌臨聽了侍衛的回報，清雋的面上總算露出了一絲笑意。
總算，她肯來的。
奸臣誤國，當初他受帝命查洋州鹽務貪腐，順藤摸到了陸相的人，緊接著，就遭歹人戕害，萬幸撿回了一條命，腿也廢了，被黑心之人當作罪奴販賣。
是阿窈的娘救了他。
在寧家村那段時日，是季酌臨這一生最快活的時候。
阿窈有一顆最澄澈的心。
她問他，「你叫什麼呀？」
季酌臨對她扯了謊：「沈邀，在下沈邀。」
他想得太多。
他總歸是要回京的。
他一介文官，萬一自己走了，仇家尋到寧家村……
萬一阿窈日後尋到京都……
他這一生太過謹慎，容不得任何紕漏。
錦衣衛指揮使沈邀卻不同，惡名在外，人人喊打。
別人若知道那錦衣衛指揮使的名諱，多少能顧忌一點兒。
他不想給她們招來S身之禍。
是以騙了她。
回京後，
季酌臨又接陛下密旨，接近陸相之女，繼續密查洋州貪墨一案。
帝命不可違。
聖上要清算陸相，可苦於沒有證據。
他與陸相千金虛與委蛇，卻意外碰到了來京尋自己的阿窈。
「和一個傻子計較什麼？」
季酌臨平生最痛恨別人那樣說她，自己卻不得不用最惡毒的話去打消陸雪盈的疑心。
那時候，他很怕，怕她傷心，也怕她喜歡上沈邀。
怕當時告知真相，阿窈被牽連。
更怕，她知道了，會不會嫌他太骯髒。
隻要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
待陸相倒臺，從此天高海闊，再無桎梏。
他便與阿窈回寧家村去。
如今，陸相倒臺。
他等到了，可以將一切細細講給她聽。
可手下打探後，
卻說她要成婚了，與那沈邀。
季酌臨無不惡毒地想，總歸，他們還沒有成婚。
一切都還來得及。
或許，他該不管不顧強留下她，三媒六聘，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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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時候，季酌臨已經在亭中了。
看樣子好像等了很久。
我想了想，也不好一見面就直接問他討錢。
季酌臨不說話，隻定定地看著我。
我訕笑一聲：「今日的雪下得可真大啊。」
他依舊沉默。
我隻好走近了些。
「聽說你快成婚了，你的新娘子好不好看？對哦，我見過她的，她長得很美，就是人兇了一點兒。」
我搜腸刮肚地找了許多漂亮話說。
他的臉色卻更沉了。
唉，
貧窮真是令人窘迫，遭到冷遇，我還得笑臉相迎。
季酌臨抿著唇角，嗓音溫淡：「除過這些，阿窈沒有別的要說的嗎？」
他太善解人意了。
我尋思著，也寒暄得差不多了，一本正經地開口：
「阿娘當初賣大黃，賣了五兩白銀，加上家裡存的錢，總共給了你七兩銀子做入京的盤纏。」
說完後，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怯怯地伸出了我的手。
「討回了錢，我也就是有嫁妝的新娘子了。你既然已經得了那樣的好婚事，就把之前我們賣大黃的盤纏還給我就好了。你教我識字，是位好先生,我自是不能佔你便宜,我隻要四兩銀子就好。咱們兩家都要辦婚事了,這個禮金呢,就相互抵了吧。」
季酌臨臉色有些慘白，幾乎愕然地望著我。
而後，他輕聲道：「是我太遲了。
」
……
我曾經問過阿娘,為什麼要救「沈邀」，那年村口賣奴隸，明明有很多身強力壯的。
「人牙子說，賣的是窮苦人,他那手一看就不像是窮苦出身的，倒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遭了難。」
阿娘說，誰都有遭難的時候,當年走投無路,是寧家村的人幫了我們。
得了恩惠，有餘力的時候,我們也該對遭難的人伸一伸援手。
我看到,季酌臨很艱難地取出錢袋。
重逢的時候，他很沒禮貌，現在拿錢出來又摳摳搜搜。
「燕爾新婚,白首成約。」
季酌臨將銀子遞給我,念著那幾個字,就像曾經教我識字那樣。
拿了銀子,我終於放了心，將懷裡的請柬給了他。
「我沒寫日子，
若是之後時間能錯開，你要來我和沈邀的昏禮嗎？這一份請柬,是我自己寫的。」
季酌臨教過我,我如今的字寫得勉強能入眼了。
比起季酌臨的字,自是還差太多。
怕他取笑我字醜,我連忙告辭了。
23
年關將至,東街的攤販也多了起來,琳琅滿目的東西簡直看花了眼。
我在蘇記買了點心。
又在一家選了一對紅繩,上面都墜著一顆⽟⽯,付了錢，還餘下不少。
等我回去的時候，卻看⻅沈大⼈就站在沈宅外⾯，背影很是寂寥。
「沈邀！」我叫他的名字。
沈大人僵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回頭瞧⻅我。
「你還知道回來？」
我叫他伸出⼿來,把其中⼀條紅繩給他綁上⼿腕,
又哄著他給我也戴上。
沈⼤⼈抖著⼿，⼀條紅繩折騰了許久才給我戴上。
我強調：「這是我⽤自己的嫁妝買的。」
「嫁妝？」沈大人揚了揚眉⽑，「你要嫁誰？」
「你呀！」我笑眯眯地道。
沈大人聞言半晌沒說話。
我抬眼看去，隻瞧見他眼⾥隱隱有淚光。
我怔了怔，便見沈大⼈笑得極其誇張：「⼩爺我就知道,我家⼩窈⼉何其聰慧，⼀個是沽名賣直的假清流,一個是廉潔⾃守、不矜其功、謙重下⼠、勳著旗常的真柱⽯，傻⼦都知道怎麼選。」
我不由扶額苦笑。
這就是我夫君沈邀，天下第一嘴毒之人。
讓諸位見笑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