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大人似乎從我的沉默裡嗅出什麼。
「金銀哪裡俗氣了?你可知我這般努力,是為何?」
這題我會。
當年在寧家村,季酌臨總是對著村子南邊的老槐樹發願:「為官者,當廉潔奉公、肅清朝堂,公耳忘私,利不苟就。」
我將此話原原本本背了出來。
沈大人神秘一笑:「膚淺。」
我歪著頭看向沈邀,以為他會有什麼更深奧的道理講給我。
「是為了銀子,那大宅子,那衣裳,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沾銅臭?」
沈大人直白道:「人為財S,天經地義。」
我震驚地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有我這樣的臣子,是陛下之幸啊。
我破涕為笑。
沈大人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庸俗透頂的人。
可雲舒姐姐說,那些給我試的衣裳都是成衣鋪裡現買回來的。
輪到沈大人自己,一年到頭,常服連一個箱籠都填不滿。
我在沈宅住的時候,餐食才多了兩個葷菜,是沈大人說我瘦得像災荒時的飢民,何其丟臉。
如果當真隻是為好衣裳、好吃食。
他為何不買給自己呢?
12
回到沈宅後,我收拾行囊。
向沈大人辭行。
沈大人輕描淡寫地說,他又抄了誰家。
鎮撫司收繳上來一批東西,上頭看不上,把其中一批皮毛給了他們。
沈大人瞧見我送雲舒姐姐的荷包了,誇我繡工勉強能看,不如好好利用起來。
我有些猶豫。
沈大人微微搖頭:「你人小,不懂得上京才是賺錢的好地方,
再有兩個月就到年關了,難道你不想回寧家村的時候給你阿娘抓幾副好藥?讓她誇你一句『孝順的好大兒』?」
他說得我都心動了。
我與沈大人商議,我支一個鋪子,將那些皮毛縫制成護膝去賣。
屆時四六分,他六我四。
這筆買賣很劃算,沈大人一口應下來。
忙活了好幾日,我在城西支起一個小攤子。
隔壁是個賣炊餅的羅大娘,很是心善,她說自我來了以後,那些地痞們就沒收過他們銀錢。
羅大娘說,賣東西就要臉皮厚,總教我該怎麼吆喝。
我給皮毛護膝上都繡了一對小狐狸做點綴。
那日,天很冷,京都落了初雪。
街上人也冷清。
沒承想,竟來了一單大生意,一個小廝打扮的男子買下我當天所有擺出來的護膝。
我早早回到沈宅,才發現沈大人今日也在府裡。
他遞給我一包東西。
我接過來,一邊烤著火爐子一邊問他:「這是什麼?」
橙色的火光映在沈邀的臉上,他的耳尖也借了一抹紅。
「蘇記的點心,排隊買的,我也不是專門去買的,隻是路過,順手買的,也不是我自己排隊的,你知道的……我公務繁忙,可沒那麼多時間。」
我笑眯眯接過:「請我吃點心就請我吃點心嘛,說這麼一堆話做什麼?」
沈大人別開臉,別扭地輕嘆一聲:「真是對牛彈琴。」
我烤火的時候打了個盹,等醒過來後,沈大人已經不見了,雲舒姐姐卻來了。
我請她和我一起吃。
「這是蘇記的點心,很難買到的。」
「那我們一人一半,
還剩下五塊,我方才已經吃了一塊,那你三塊,我兩塊。」
雲舒姐姐咬著糕點。
我問她:「甜不甜?」
「甜。」
沈大人去而復返,瞧見這一幕,便沉了臉,活像是誰欠了他的錢。
到了吃飯的時候。
沈大人平常話最多,卻在我說筍絲真好吃的時,冷笑一聲:「食不言。」
我隻當他是遇見了什麼麻煩事,心情不好。
13
夜裡,沈大人卻爬上了屋頂。
我在下面望著,見他獨自一人坐在高處,顯得格外孤寂,便搬來梯子也爬了上去。
他始終沉默,仿佛沒看見我一般。
我隻好率先拉開話匣子:「那時候在寧家村,我和沈……哦不對,季酌臨就是這樣坐在屋頂。
」
「他腿瘸了還能上屋頂?真是稀奇。」
我詫異側頭瞥了一眼,見沈大人的臉色冷冷的。
長久的沉默過後……
沈大人咬著牙,眼裡的光霎時黯下去一點兒:「我承認,我是有點兒嫉妒了。」
我忽然明白過來了。
「你是嫉妒我們可以在寧家村看到的星星更好看是不是?上京雖然很繁華,屋子也很漂亮,但是抬起頭就是四方的天,寧安坊晚上不宵禁,星星也沒有寧家村的亮。」
沈大人的指尖按在朱瓦上。
瓦也泠泠顫,他自嘲地輕笑一聲,卻奇怪地沒有反駁。
我側過頭,摸了摸他的腦袋:「你不要嫉妒,下回我帶你回寧家村,然後我們就能看好看的星星了,可惜大黃不能陪我了。」
沈大人漂亮的桃花眼眯起一點兒,
似乎很愉悅。
我問起他的公務,忙不忙,都要做什麼,要不要早點兒下去休息。
沈大人似乎有點兒惱了:「公務什麼的,不是什麼煩瑣的事。」
「那你平時都在做什麼?」
「總有一些不太安分的人,於是我就『好心』送他們到下面去見該見的人。」
「你人真好。」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
寥寥的星辰就映在沈大人的眼裡。
沈大人笑起來很好看,像我曾經救過的一隻小狐狸,毛皮暖融融的,眼睛也亮得像兩簇火光。
我面上有些恍神,心又跳得很厲害。
應當是患了心疾。
14
這心疾一患就好幾日。
後來出攤的時候,我將病症告知了羅大娘。
羅大娘卻與我拉起家常:「寧姑娘可許了人家?
」
我誠懇地告訴她還沒有。
羅大娘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喜歡一個人就是總念著他,做事的時候念著,走路的時候念著,發呆的時候念著。
我擺弄著攤子上的皮毛護膝,沒有說話。
又想到了自己,遇見討價還價的,總想著,要是沈大人在就好了,他那張嘴一定氣S人不償命。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心頭時時記掛著的人已經不再是季酌臨了。
羅大娘忽然湊過來:「寧姑娘在想誰呢?」
我的臉就熱了起來,頓時有些難為情,手扇著莫須有的煙,「今兒吹北風,刮得你炊餅的煙氣都燻過來了。」
羅大娘笑而不語。
「你也總得知道人家心裡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喜歡的姑娘啊。」
我把羅大娘的話放在心上了,特意收攤早了些。
見丫鬟們都在庭院裡玩鬧。
我思索再三,還是委婉問道:「沈大人可有什麼喜歡的姑娘?」
幾個丫鬟的嬉鬧聲停了,笑而不語,一個推一個,都不肯上前替我解疑。
雲舒姐姐犯了難,義正詞嚴:「青天白日的,奴婢們怎好議論主人家的是非?」
傍晚,雲舒將我拉去暗處,說但可以悄悄議論……
我心裡藏著事。
夜裡躺在榻上,頭一回睡不著,錦被很軟和,沈大人說京都冬日風寒,糙皮也能刷下三斤肉,盯著人彈了這床厚厚的棉花被子。
我捂著被子,輾轉反側,想起雲舒姐姐說的話。
沈大人隻有一個母親了。
那位沈夫人不肯住在京都,如今在鑰州老家。
沈家夫人曾也在京都住過兩年,
對沈大人的婚事操碎了心,給他相看過許多人家。
沈大人不肯,沈家夫人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
後來沒招了。
沈大人也不拒絕,隻說要自己中意才行。
沈夫人去求侯夫人辦了一場馬球會,廣邀京都貴女。
想著自家兒子總有中意的。
結果,沈大人倒是聽話去了,帶著錦衣衛一大幫人呼啦啦地闖進了人家的馬球會。
雖然穿著常服,但所有人都覺得晦氣。
他帶來的人贏了別人全部的彩頭,給主家一點兒情面也不剩。
侯夫人對沈家夫人說,令郎是個好勝的,又委婉告訴她,日後馬球會,就別讓公務繁忙的沈大人來了。
沈家夫人回府後,就罵了沈邀一頓,決意另闢蹊徑,精準撮合。
清流世家的陳小姐,
沈大人說人家讀書讀傻了,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嶺南富商柏氏之女,撥得一手好算盤,人又聰敏,夫人很滿意,特意辦了一場茶會,將柏家女請來。結果我家大人誇人家嘴大吃四方,臉圓招財氣。」
姑娘們都被活生生氣走了。
「戶部左侍郎的夫人有意與沈夫人結親,沈大人卻對賀侍郎說,自家沒有和作奸犯科之輩結親的打算,轉天就把人家查辦了。」
我暗暗咋舌。
原來沈大人的眼光,還是很高的。
窗棂外風兒沙沙的,月亮似乎不願窺見人間事,悄聲藏了起來。
沈宅很小,藏不住我的心事。
沈宅也很大,總是不見他。
我不敢想了。
等到了年關,還是快些回家吧。
大不了挨阿娘一頓揍。
我賣皮毛護膝,
賺的碎銀已經鋪滿了匣盒底兒。
阿娘說了,人不可太貪心。
15
這幾日,我總是避著沈大人。
一來二去的,沈大人也覺察出不對來,終於有一日,他在廊檐下堵住我,問我為何避著他。
「沒有啊。」我矢口否認,後退了半步。
沈大人輕笑一聲:「是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對他說:「我要回家了。」
沈大人眸光黯了黯,扯了扯嘴角,忽而揚起一個惡劣的笑:「我知道你攢了一些銀子,但是你付了這些時日的房錢,付了吃食的錢,恐怕是分文不剩。」
我瞠目結舌,沒想到他竟然已經打上我錢袋子的主意。
沈大人唇邊笑意更甚:「你阿娘生了病,你這次回去既帶不回你的夫君,也帶不回去銀子,必然是三日一小揍,
五日一大揍。」
「你胡說!」阿娘才不會揍我很多次。
後來,沈大人見我似是鐵了心要走,隻說帶我去一個地方。
京都的凌鵲樓。
「你這次進京來,竟沒有在最大的酒樓吃上一頓酒,回去左鄰右舍問起來,你哪裡還有面子可言?」
我想了想,他說得也有道理。
而且沈大人再三保證,這頓他請,我才勉強同意了。
沒成想,他又忙了一天。
等沈大人回來的時候,酒樓都空了。
所幸凌鵲樓在寧安坊,夜裡不強制宵禁。
我總覺得沈大人今日要說些什麼,可等吃完了飯,看了夜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們正準備打道回府,卻遇見了一伙不速之客。
上酒的堂倌換了個人,忽而從袖口拿出一把匕首:「惡狗!
受S吧!」
這一切太過猝不及防,沈大人狠狠地推我一把:「走!」
他從未如此兇神惡煞,可我卻生不出害怕的心思。
籠燈被幾道箭矢熄滅。
凌鵲樓漆黑一片。
幾道腳步聲在夜裡清晰可聞,有很多人。
一瞬間天旋地轉,我被沈大人從二樓扔了下去,精準地落在後院的一堆麻袋上。
裡面傳來交談的聲音。
「論起心狠手辣,你沈邀稱第一,沒人敢稱第二。那丫頭是個傻子,她要知道你將我父親活活勒S在榻上會怎麼想?你這雙手沾了多少人的血?還算得清嗎?」
緊接著,是沈大人的一聲嗤笑。
「原是討債來的。你爹強搶民女,人到老了不知羞,還妄想一樹梨花壓海棠,也不看看他那身板。貴府的床榻價值幾何啊?
」
那人惱羞成怒,低喝一聲:「一起上!」
沈邀嗓音裹挾著戾氣:「老規矩,和閻羅說去吧。」
似乎又有很多人進了凌鵲樓。
沈大人要我走。
可這時候走,實在太不講義氣了。
他請我吃飯,還送我好看的衣裳,我不能走。
我彎腰撈起地上的石塊,偷偷回去了。
地上好似有很多躺著的人,太黑了,我看不清,險些絆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