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沉浸在孩子出世後被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寵愛的幸福幻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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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從丁克變成了寶媽。
當初她選擇當丁克,一是因為經濟條件,二是因為原生家庭,三是擔心沒人幫忙帶孩子。
社會對養孩子不友好,工薪階層忙,育兒成本高。
況且,媽媽從小沒感受過父愛。
她和舅舅是外婆一人帶大的。
外公常年在外打工,一年隻有幾天在家。
他自私自利,掙了錢先滿足自己消費,喝酒打牌,打扮自己。
90s 初,外公在村裡像個另類,每天用面膜洗臉,穿著锃光瓦亮的皮鞋走村裡泥路。
西裝革履的,像個成功人士。
老婆兒女都穿別人送的舊衣服,
走在他旁邊,像他的奴隸。
他用剩的錢會往家裡寄點,有時還要家裡寄路費給他。
外婆天天在田裡幹農活。
媽媽從四五歲起就幹家務,到七歲時,她就背著幾個月的舅舅,承擔所有家務。
家裡常年養著四頭豬、一百隻雞、三十隻鴨子。
外婆一早就把幾個月的舅舅用布帶綁在媽媽背上。
媽媽背著舅舅,準備人、豬、雞鴨的吃食,給舅舅熬米漿,洗舅舅的尿布和一家人的衣服。
農忙的時候,外婆在田裡鋪張席子,把舅舅放上面玩,媽媽就給外婆打下手,比如插秧、割稻谷之類。
媽媽上學後,隻要一放學就繼續背舅舅,這一背就是三年,直到舅舅三歲。
舅舅相當於媽媽一手帶大的。
媽媽從六歲起就吃夠了帶娃的苦,
實在不想帶娃了。
再加上工作忙起來,也沒時間帶娃。
所以,她才打算當丁克。
爸爸自然都是聽媽媽的。
但有了我以後,媽媽說她每天都很幸福,從沒後悔過。
媽媽說:「孩子就像一粒神奇的種子,天天在肚子裡生長,不知不覺就能動了,有時候能摸到他/她拱出肚皮的小腳,拱起的小屁屁,還有如雷似鼓的心跳聲。」
她期待著我的出生,這份期待帶給她無盡的喜悅。
當她從喜悅中回過頭來看,才發現,那些原本承諾要來的人,一個也沒來。
甚至毫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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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懷孕八個月,肚子變得很大,雙腳水腫,行動變得很不方便。
恰逢爸爸要去沿海出差兩個月。
說來也怪,之前信誓旦旦要幫忙帶孩子的奶奶和外婆,
自從知道媽媽懷孕後,不約而同地一個電話都沒有。
媽媽給爸爸說:「你走後萬一我在家要生了怎麼辦?你媽不是說要幫忙嗎,為什麼現在都沒來?」
爸爸打了電話讓奶奶來照看媽媽。
媽媽回安城,也換了工作。
相比大都市的領導,安城的領導格局小得多。
她的女領導在她懷孕後,布置的工作反而更多了,還各種折騰她。
一個策略 PPT 要改幾十遍,全是逮著標點符號和字眼摳。
媽媽常常凌晨 2 點還挺著大肚子坐在書房加班改 PPT。
那女領導說:「不就懷個孕嘛,又不是斷手斷胳膊,連基本工作都完不成了?」
「你完成不了,那就讓別人來完成,很簡單,把你工資績效分出去就行。」
媽媽咬牙完成了。
但女領導依然給她各項評估都打了 C,不僅沒有績效獎金,還要扣工資。
女領導理由很充分。
「你產檢請假了,當然不能跟男同事一樣拿績效,否則對男同事多不公平啊。」
有了我,媽媽有了軟肋,怕再被扣分裁員,便忍氣吞聲。
所以,她想讓我奶盡快來幫她做飯。
因為高齡懷孕,媽媽被診斷出妊娠糖尿病,每頓都要吃得少而精細。
外賣根本達不到要求。
外加她擔心孩子長身體缺營養,不敢馬虎。
爸爸出差前打完電話讓奶奶來,結果他走後大半個月,奶奶也沒來。
媽媽問起,爸爸說:「我媽說家裡有事,忙完就來,我再給她打個電話。」
爸爸又打電話了。
打完過了十幾天,
奶奶還是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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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心裡裝著工作和我也沒想那麼多。
爸爸的舅舅打電話給媽媽,咨詢頭痛腦熱,完了順便問了句:「你媽還沒去給你做飯嗎?」
問的是我奶。
媽媽說:「媽說家裡有很多農活,忙完才來。」
爸爸舅舅也沒想那麼多,順口說:「都快過年了,還有什麼活,早就忙完了呀。」
他們挨得近,爸爸舅舅顯然更了解奶奶家情況。
但媽媽沒覺得奶奶是在推脫,她相信奶奶是忙才沒來。
所以,她親自給奶奶打電話,問家裡在忙什麼。
奶奶支支吾吾:「雪堂什麼時候回來啊?等他回來,我再來吧。」
羅雪堂是我爸。
縱是再遲鈍,媽媽也反應過來了,她生氣了,給我爸說。
爸爸又給奶奶打了電話。
這是第三次給奶奶打電話,奶奶終於來了。
媽媽挺著大肚子做好午飯,又打車跨越半個安城,去車站接奶奶回家。
然後,想著奶奶來幫忙,也不能白幫,媽媽便帶她去商場買了幾身新衣服。
帶她熟悉小區周圍的環境,了解城裡人的生活習慣。
除了菜錢,還給奶奶每月兩千辛苦費。
奶奶很快熟悉了,拿著錢在外面轉悠,買一堆零食瓜子,吃得茶幾上到處是殼。
白天翹著腿在家看電視,電視看膩了就去小區聽別人牆角八卦,傍晚去樓下跳廣場舞。
玩得不亦樂乎。
但她來了整整一星期,都是媽媽挺著大肚子給她做飯。
因為奶奶說:「我會用家裡的柴火灶,天然氣的鍋灶太小了,
我用不來。」
其實,她在老家也用電炒鍋,電炒鍋和天然氣灶差不多大。
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
她演技很好。
媽媽信了,不厭其煩地教她。
一旦媽媽問她能不能幫忙做個飯。
她就說:「哎,這些太難學了,我學不會呢,天然氣灶還是不會用呢。」
結果,奶奶來一月,媽媽挺著肚子伺候了她一個月。
顯而易見,媽媽更累了。
因為站著做飯,累得腰酸背痛,癱在沙發上起不來。
肚子扯著內髒一起往下墜,刺痛加鈍痛。
她撐著沙發起身去上班,撐了幾次,都沒能起得來。
奶奶看見了,站在沙發邊,也沒伸手拉媽媽一把。
隻是笑說:「天啦,玉梅,你才三十多,
懷個孕就這樣了啊。」
媽媽聽了很不舒服,心裡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憤怒,但她沒有發作。
隻是給爸爸說:「算了,不用你媽照顧我了,讓你媽回去吧。」
爸爸說:「沒事,反正以後都要學,等我回來教她。」
媽媽想起和我爸結婚前,奶奶對她說:「玉梅啊,我沒有女兒,會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的。」
剛結婚那會兒,奶奶又說:「玉梅真能幹,長得又乖,媽真是喜歡得不得了!」
媽媽覺得諷刺——
親閨女是這麼疼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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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爸爸回來了。
他教奶奶做家務。
把所有的家用電器、鍋碗瓢盆,一一教了個遍。
奶奶還是說:「不知咋的,我用老家的東西都用得好好的,
用你們的就是用不來呢。」
「可能是你這廚房太小了,撒不開手。」
爸爸就說:「沒關系,你多練習練習。」
說完,他轉頭就給媽媽吐槽。
「家裡的東西確實不趁手,別說媽用著不習慣,我用著也不習慣,你看咱們這鐵鍋就太重了。」
媽媽冷笑:「這麼重的鍋,我一直用呢,還用它做飯伺候你媽呢。」
「敢情這廚房這些用具就我一個人習慣,是吧?」
爸爸臉一黑,轉身跟媽媽賭氣。
奶奶看到苗頭,知道爸爸會站在她那邊。
但她兒子叫她做飯,她不得不做,終於高抬貴手練習了。
可她練習一下,就要逮著媽媽問一下。
「玉梅,你這個鏟子太難用了,不如我家那個木鏟子好用,我弄不來。」
「玉梅,
這個菜咋炒的,媽不會啊?」
「玉梅,洗衣機按哪個鍵……」
……
正在忙著趕工作進度的媽媽,失去了耐心。
「那讓爸把你用習慣的寄過來不就行了,路費我給你出。」
奶奶說:「哎呀,那怎麼行,你爸在家也要用的呀。」
媽媽心裡冷哼,沒和她拉扯。
晚上睡前,她聽到奶奶和爸爸掩著房門在客房嘰嘰咕咕。
奶奶委屈巴巴地向爸爸訴苦。
「你媳婦給我撒氣,我哪裡得罪了她,她到底要啥,我滿足不了她!」
「我一輩子拉扯你們兄弟長大,吃過不少苦,到老了還要伺候你媳婦……」
「是媽不好,媽笨,
學不來這些,給你媳婦兒幫不上忙。」
爸爸說:「我問問玉梅,媽也別生她的氣,可能懷孕讓她情緒不好。」
媽媽聞聲頓住了腳,手指緊緊攥成拳。
爸爸這句話說得風輕雲淡。
可他根本沒意識到,奶奶在挑撥離間。
媽媽憤憤地想:
什麼叫給你媳婦兒幫忙?
難道不是幫她兒子嗎?
這個家難道隻是我一個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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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怒火中燒,徑直推門走了進去,她語氣不善。
「你們母子倆有啥見不得人的話要偷偷說?來,出來當著我說吧,咱們一次性掰扯清楚。」
「媽,你先搞清楚一件事,你是幫你兒子,不是幫我。」
「我早說了,學不會就回去,留在這裡挑撥離間,
是真想鬧到你兒子離婚嗎?」
奶奶聞言,立馬不得了,裝作腦袋疼,雙手抱著頭,打斷我媽。
「你聲音好大,吵得我頭暈,雪堂,你看她說得什麼話?」
「我活了一大把年紀還要看她臉色討生活嗎?」
「離婚就別提了,要不是看你懷孕了,就你一個外省的,還這麼矮,配雪堂還差點呢。」
「陳玉梅,你和我兒子離了婚,你還能值幾個錢啊?」
「你們那個省的女人名聲都不好,我們村有個你們省的媳婦把她婆婆都整S了,哎喲喂,我是真怕啊。」
我媽直接氣笑了。
她看著我爸,冷笑著問:「羅雪堂,你媽的嘴臉你看清了嗎?你也覺得我會整S你媽?」
爸爸本來缺乏主見,這時候更加不知道說什麼了。
此時還做和稀泥:「媳婦兒別生氣,
媽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多想。」
媽媽不想跟農村老太演戲、爭執,強行壓住了火氣。
但她心裡默默給這對母子記下一筆。
以前她覺得爸爸長得帥,如今再看,她覺得爸爸哪哪都長得像奶奶。
看見他,都覺得生理性不適。
晚上睡前,爸爸說:「我媽年輕吃過不少苦,文化程度也不高,你就體諒她一下吧。」
媽媽哼了聲,語氣十分冷淡。
「羅雪堂,你媽年輕吃苦是你爸的問題,你難道不該找你爸嗎?」
「因為她年輕吃過苦,我就要對她全方位包容?連她作妖挑撥離間,我都要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