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外婆家每年一次，但不會超過三天。
我爸根本不敢問，全都依著我媽。
有次我問她為啥不去我奶家。
她說：「沒什麼，那是你奶，是你爸的媽，卻跟我沒關系。」
我問：「假期有十天，為啥隻在外婆家待三天？」
她嘆了口氣說：「那是你外婆和舅舅家，待久了，外婆不高興。」
隨後，又補充道：「你長大後想回媽媽身邊多久都可以。」
「你永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
1
我是八歲時才發現這一異常。
因為同學媽媽不這樣。
我與爸媽的小家在安城，離我奶家 80 多公裡，離外婆家接近 700 公裡。
但媽媽從不去我奶家。
甚至她自己老家，
也隻回三天——
第一天到，第二天待，第三天走。
跟完成任務似的。
我問媽媽為什麼這樣，她思考了很久，才講給了我聽。
「家醜不可外揚，不過你是媽媽的女兒，將來也會有自己的人生，媽媽的經歷你了解一下，為你自己的人生做個參考。」
「相信你一定比媽媽做得更好。」
2
媽媽屬於遠嫁，也屬於下嫁。
雖然奶奶家和外婆家的家境相當，都是農村戶，但她自身條件比我爸好多了。
——學歷比我爸高，工資比我爸高。
她看中我爸的是踏實、顧家、對她好。
與我爸結婚之初，她年年都去我奶家，哪怕是後來工作換到京市，春節也是分成兩段，
先在我奶家，再去外婆家。
媽媽起初把奶奶當成親媽一樣孝順。
爸爸說：「我媽沒有女兒，你就跟我媽的女兒一樣，多給我媽打電話關心她。」
「老太太現在更年期，身體不好，總是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你打電話看看她什麼情況。」
媽媽是學醫出身的，又做過幾年醫生。
爸爸的要求她很當回事，當天就打電話了。
奶奶更年期骨質疏松、腰腿疼、抵抗力差。
媽媽就給她買補鈣、提升免疫力的保健品，腰腿痛的膏藥，還有血壓計等等。
當然，媽媽做這些的時候，也沒忘記外婆，外婆的待遇比奶奶還好。
媽媽會給外婆拿錢，從她畢業開始，每個月就會分出一千元工資給外婆。
她認為外婆將她養大很辛苦，想力所能及地對外婆好一點。
哪怕自己過得差一點也無所謂。
可她不知道，她的體貼和付出，會滋養出怎樣的傲慢，會被人當成低姿態、好拿捏。
在她為他們付出時，真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當他們露出獠牙時，媽媽才會如此心寒和措手不及。
3
媽媽 33 歲那年春節，她和爸爸回了奶奶家。
奶奶家屬於北方，來了客人都喜歡坐炕上嘮嗑。
爺爺奶奶和爸爸的七大姑八大姨坐炕上嘮嗑。
我奶一副熟稔親切的樣子，拉著我媽，在她小肚子上摸了摸，嘆道：「還是個扁的啊？」
「什麼時候給媽鼓起來？」
媽媽很尷尬。
爸爸還在一旁笑。
七姑八姨像找到了突破口，開始七嘴八舌催生。
「雪堂啊，你們都三十好幾了，該要孩子了，你爸媽想孫子都想瘋了。」
「是啊，你們隻管生下來，爸媽給你們帶著，你們搞事業繼續搞，不影響。」
「媳婦兒都娶回來好幾年了吧……」
「雪堂，你爸媽給你娶媳婦兒可不容易啊……」
……
所有的話隻說半截。
他們說話時，眼睛時不時瞟著媽媽。
都不敢跟媽媽說得太狠，畢竟都知道媽媽是研究生學歷，掙的錢也比爸爸要多得多。
他們狡猾著呢，都害怕把媽媽逼急了，媽媽這個便宜兒媳就不幹了。
媽媽一個農村姑娘，大部分時間埋頭讀書，沒人指點，一時間沒聽出弦外之音。
事後慢慢回味，才遲鈍地品出點異樣來。
不由得有點生氣，又有點委屈。
但奶奶承諾會幫忙帶孩子的事，媽媽聽進去了。
畢竟，白手起家的家庭，有人搭手帶孩子，能解決很多後顧之憂。
她問爸爸：「你媽來幫忙帶孩子的事，是真的嗎？」
爸爸說：「當然是真的，她是我媽，難道她還會騙我們嗎？」
其實，媽媽還是猶豫的。
隻不過，這期間，外婆也時常催生。
催生時，外婆和媽媽還因為媽媽買房的事，鬧得不愉快。
4
那時，媽媽在京市打拼，工資待遇都很好。
大都市工作機會多，她想留在京市工作。
便琢磨著在京市周邊買房安家。
我爸看似尊重我媽，
實則是沒主見，結婚了還以為自己在當兒子，家裡的事都是我媽做主。
一次跟外婆通話中，媽媽說了在京市周邊買房的打算，滿以為外婆會支持她。
畢竟從農村出去打拼的女孩，一窮二白，身後無靠，唯一期望就是父母的精神支持。
出乎她意料的是，外婆不僅不支持，還冷嘲熱諷。
「你一個女人有現在這個水平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掙那麼多錢做什麼！」
「你當初嫁那麼遠我沒說啥，現在還要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安家，你想過父母嗎？」
其實，爸媽結婚時，外婆說得很多，包括——
「你嫁這麼遠，在老家辦不了婚禮，我給之前隨的禮都收不回來。」
「你結婚都不請客，親戚說起來，我恨不得把臉揭下來揣兜裡。」
……
媽媽心情復雜。
從小到大，她對外婆都有一種負罪感，連買件衣服都會覺得對不起外婆。
因為她從小就是外婆的情緒垃圾桶。
外婆說自己是親爹早逝、被男人辜負、親媽不疼、兄弟姐妹鄙夷的悲慘女人。
媽媽問外婆：「那你為什麼不離婚？不遠走高飛？」
外婆一秒憤怒。
「是我不離婚不想走嗎？還不是因為你！」
「生了你這個女娃，我才更被你爸一家看不起，我走了，你隻有餓S！」
每當外婆這麼說，媽媽隻有閉嘴。
如今面對外婆的嘲諷，媽媽心涼涼的，弱弱地反駁。
「女人也要以工作為主，女人有錢才有底氣啊。」
外婆怒氣更重，她覺得媽媽是脊梁骨硬了，敢反抗了，於是嘲諷道：
「呵，
要不是我供你上大學，你能有今天？！」
媽媽心情復雜，委屈又不甘。
5
她從小成績好，一直是外婆的驕傲。
外婆常說：「我一輩子被人鄙視，還好你成績好，給我爭氣了。你那幾個姨媽，嘴巴厲害，嫁得也好，但她們兒女的成績沒一個比我女兒好！」
所以，媽媽的好成績成了外婆唯一能在幾個姨婆面前說得上話的事。
可惜外公不這麼想，媽媽考上大學那年，外公還撒氣：
「一個女娃，讀那麼多書幹啥，出去電子廠打工，找個人嫁了不就行了，讀大學學費多貴啊。」
外婆就說：「給你爭氣了啊。」
村裡人也說：「老陳，你家玉梅大學出來肯定掙大錢，你就等著享福吧！」
外公冷笑：「掙再大的錢，也是個白眼狼，
女娃最終都是要嫁人的。」
「老陳，話不能這麼說，玉梅的成績哪個不曉得，你不讓她讀，別人會怎麼想？」
「以前吃不起飯供不起大學生，現在你能掙錢不讓她讀，挨說的還是你們當父母的。」
外公外婆最怕被別人詬病。
媽媽終於上了大學。
不過，學費靠助學金和勤工儉學，生活費靠外婆他們打工補貼。
盡管如此，畢業後，外婆還是跟她算了筆賬。
「你上大學花了我四萬，從小到大花了我將近十萬！」
「都說我笨，我還是掙了不少錢的，隻不過全填你身上了。」
「我這麼辛苦，等你有錢了，多給我點啊。」
所以，媽媽不甘的是，外公外婆供她上大學是為了給自己撐臉面，還為了他們將來。
真正有幾分是為媽媽著想？
不得而知。
因為買房的事，外婆和媽媽冷戰了半年。
這半年，外婆不接她的電話，不回她的信息。
連收到媽媽匯款，也隻是淡淡地回個：「嗯，收到了。」
還給舅舅說：「你姐書讀多了，枉然了，跟我發一堆信息，看都懶得看，直接刪了，浪費我的時間！」
舅舅又打電話復述給媽媽。
媽媽聽完沉默了。
外婆有高血壓和眩暈症，媽媽發的信息是自己篩選整理的調理方法。
那之後，她再也沒給外婆發過類似短信。
她第一次在自己親媽身上體會到，低姿態討好的屈辱。
這讓她心裡很煎熬。
畢竟，她曾是那麼愛自己的媽媽。
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活品質，也要讓她的媽媽過上好日子。
6
媽媽還是妥協了。
從小到大，外婆都對她使用冷暴力，外婆都是贏家。
她放棄京市的工作，回到爸爸老家的省會城市安城。
這樣離外婆家高鐵五個小時就能到。
離我奶家幾十公裡。
媽媽想的是，兩邊老人可以時常來走動，兩邊老人都能照顧到。
但媽媽對我說：
「這是我人生最大的敗筆，不過，人生這盤棋，落子無悔。」
「你長大後，任何選擇都要優先考慮自己，不要為任何人犧牲自己的夢想，包括爸媽。」
「我們會做好打算，不到萬不得已，不需要你犧牲自己的生活來照顧我們。」
「你自己展翅高飛、平安健康便好。」
媽媽的妥協並沒換來外婆的感動。
外婆依然比較冷淡。
「我老了，不摻和你們的事，不過，你也該生個孩子了。不然，掙那麼多錢，你的錢留給誰？」
提到錢，媽媽就不太舒服，外婆總認為媽媽很有錢。
其實，媽媽到 34 歲才有自己的房子，付了首付、裝修費，所剩無幾。
這些年，她和我爸租房搬家都搬傷了。
但外婆並不會站在媽媽的角度去理解。
甚至在孫子上，外婆也要和老家幾個姨婆比較。
「你幾個姨的孫兒都快上小學了，我還一個都沒有，每回別人說起，我臉上無光。」
好像隻要有個孫子，她就立即被人看得起。
外婆也善於打感情牌。
「有個孩子，將來你老了走不動了，也有人來看你。」
外婆接下來承諾道：「你工作忙，
生下來沒時間帶，我可以來幫你。你婆婆也沒什麼事，正好給你帶娃。」
媽媽又信了。
她很感動，暗暗發誓，一定要更加成功，讓外婆的老年生活更加平穩快樂。
隻是人心隔肚皮，媽媽一向真誠善良，從沒用惡意揣摩過別人。
尤其是她和我爸的親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