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爹爹笑著點頭：「對，這次就不走了，在家裡過年。」
十幾年苦守邊境換來百姓安居樂業。
這一刻。
我突然覺得能生為傅家人。
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
14
阿兄多年未曾歸京。
一朝回來，又有了戰功傍身。
昔日好友爭先邀約，想介紹自家姊妹與他見上一見。
阿娘倒沒說什麼。
隻是感嘆阿兄也到了娶媳婦的年歲。
說著又看著我：
「蔓兒也一同去吧，幫你阿兄相看相看。」
說是幫阿兄相看。
我卻明白，阿娘這是想讓我出去多見些人，為日後議親做準備。
不忍拂她好意。
我隨阿兄去了京城頗負盛名的真味坊。
真味坊上下四層，坐落於京中最繁華的地段。
聽說一壺酒就要二兩銀子。
是普通人家一整年的經營。
阿兄帶我徑直去了三樓雅間。
裡面影影綽綽都是人。
互相見了禮，我繞過屏風坐到女席。
與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阿兄激昂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
女席也跟著安靜下來，紛紛湊過耳朵去聽。
「北涼人狡詐，竟在河谷設了埋伏，老子拼S取了那主將首級，震懾了那幫子蠻夷，這才S出一條血路，衝了出來。」
想到那時阿兄所處的困境。
我的心就像被一雙大手給SS攥住，呼吸都慢了許多。
有人追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爹帶兵趕過來，
將剩下的人給圍了。」
「恆哥兒，S人的感覺是不是很可怕？」
阿兄頓了一下，說：「第一次是挺可怕的，我當場就吐了，最後是阿爹把我踹進了茅房才緩過來。」
「茅房？」有人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呼。
「這是什麼道理？」
阿兄含糊著解釋：「以毒攻毒都聽說過吧，就是類似這麼個道理。」
眾人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外面忽然傳來喧鬧聲。
阿兄看了一眼，解釋道：「這趟捉了不少北涼人，我和阿爹著急趕回來給蔓兒過生辰，押送的隊伍這才入城。」
聽說是北涼人。
這群自小連京城城門都沒出去過的小姐們，搶著過去看熱鬧。
「聽說北涼人和咱們中原人長相不太一樣，但那個女子怎麼瞧著像漢人？
」
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
我下意識看過去。
偏巧囚車裡的女子聽見動靜，也循聲望過來。
但我站在人後。
她沒有看到我，反倒將目光落在了阿兄臉上。
錯愕過後。
是肉眼可見的迫切。
她的目光急躁地掠過每個人的臉，似乎在找什麼。
在她即將看過來時……
幾乎是下意識的。
我腳尖一旋，背轉過臉。
下一瞬。
我聽見阿兄惋惜的語氣：
「她確實是漢人，隻不過卻被人賣到了北涼，成了北涼將軍慕容律的寵妾。北涼人慘敗，逃跑時沒帶她走。」
「我們找到的時候，帳裡隻剩她自己。慕容律就S在她腳邊，
一刀封喉，S得倒也幹脆。」
......
剩下的話我沒聽到。
就連怎麼回到府中的。
我都不知道。
15
夜裡驟雨急降。
風吹得窗棂吱呀亂響。
我做了場夢。
夢裡回到了幼時住過的茅草屋。
這些年。
我已經很少再想起那些舊事。
連帶著那個女人的臉，也變得很是模糊。
可這次。
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臉。
和今日在街上見到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我看見她還是站在那堆塌了的廢墟邊，朝我伸出手：
「蠻兒，阿娘回來接你了。」
「快到阿娘懷裡來，讓阿娘抱抱我們蠻兒有沒有長胖。
」
「蠻兒，快來啊。」
她語氣急促了幾分。
不斷地看向身後。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混著雪水的泥濘小道上，停著一抬粉色小轎。
女子催促道：
「蠻兒，你快過來，阿娘給李員外生了兒子，他答應我接你過去享福了，快來呀。」
說著就要拉我的手。
隻是那手還沒碰到我。
畫面一轉。
漫天風雪簌簌落下。
那頂粉色轎子漸行漸遠，在茫茫白色中凝成黑點，直至消失不見。
一個小小的身影踉跄著追在後面。
我聽見她心碎的哭喊：
「阿娘，阿娘不要走，阿娘抱抱蠻兒，蠻兒好痛好冷……」
「阿娘，
不要走！」
「蠻兒冷。」
我猛然睜開眼，對上阿娘擔心的眉眼。
「蔓兒，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怎麼哭成這樣？」
「阿娘？」
我撲進她懷裡，哽咽不已：「好冷。」
「你這孩子，嚇S阿娘了。你屋裡的丫鬟怎麼伺候的，外面狂風暴雨，竟不知道給你關窗。」
我愣愣抬頭。
這才發現外面雨勢漸大，窗扉洞開。
清新的水氣順著風吹入鼻腔。
我深吸一口氣。
困擾多年的心魔……
終於釋懷了。
16
過了生辰之後，我就十五歲了。
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
阿娘以想再多留幾年，
全部婉拒了。
爹爹裹著滿身湿氣掀開帳子走進來，順手接過阿娘倒的熱茶灌了一口。
「這天是愈發冷了，陛下今日喊我入上書房議事，擔心北涼寒冬難熬，再生南下的心思。」
「你可別告訴我又要走，我可不依！」
阿娘幹脆撂了臉子。
爹爹忙解釋：「芸娘，你誤會了。陛下的意思是等過完元宵節，就籌集糧草一鼓作氣打到北涼王帳。這一仗打完以後，我就輕松了，屆時歸還虎符，回來陪你和蔓兒。」
「這還差不多。」
阿娘漾起笑意，可我卻看到了她眼底的勉強與擔憂。
阿娘是個闲不住的。
張羅著除夕夜守歲包餃子。
這是我們一家四口第一次在一起過團圓年。
爹爹給我們每人包了個大紅包。
阿娘也有。
是爹爹在邊境時寫下的相思，一封封盛滿了對阿娘的情誼。
阿娘罵他不正經。
卻笑得比誰都燦爛。
過了除夕，日子開始進入倒數。
阿娘又忙著為爹爹他們打點行裝。
我陪她一起收拾。
阿娘嘴裡念叨著：「你阿爹年紀大了，受不得寒，記得給護膝裡面多塞點棉花，針腳縫得密一些。」
我一一應下。
將縫好的護膝拿給她看。
我以為阿娘會誇我做得好。
卻不想她皺了下眉，茫然地看著我。
「你做護膝做什麼？我剛給他縫了幾個，夠用了。」
可阿娘給爹爹做護膝，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
阿娘的眼角出現了皺紋。
一條條都在無聲訴說著時光的流逝。
而這年。
爹爹大敗北涼。
走的時候是鮮活的人。
可回來的，是一具冰冷冷的棺木。
17
阿娘大病一場。
醒來後忘了一切,隻記得爹爹答應等打了勝仗,就會回來陪她。
再也不走了。
阿兄繼承了爹爹的爵位。
成了新的護國大將軍。
正如小時候說的那樣，他開始學著爹爹的樣子上戰場、退敵軍。
隻是他也開始不回家了。
我和阿娘守著偌大的將軍府。
清清冷冷的,唯有從未停下過的木魚聲。
我也學著阿娘的樣子,管家盤賬，人情往來。
學著做糕點,哄她多吃一點。
可阿娘的身體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日頭好的時候。
她喜歡拿出爹爹給她寫的家書，讓我一封封讀過去。
阿娘眼睛不大好使了。
有時候甚至會將我錯看成旁人。
而我也從家書裡拼湊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的親生父親叫傅鋒磊。
我朝歷代都有雙生子是為不詳的說法。
所以在他五歲時，因體弱被送去了外祖家。
父親雖無從軍之姿，卻於學問上很有見解，外祖父雖有意培養他入仕,卻礙於雙生子的身份，隻能將他藏於家中。
但父親還是在外出雲遊途中見到了在邊境的雙生弟弟傅鋒鐸。
從而得知了身世。
自此失蹤，不見蹤跡。
這是信中說的前半段。
而後半段,我想我大概能拼湊出來。
父親應是在邊境遇到了心愛的女子，同她締結姻緣生下我。
日子本也順遂。
直到他得知傅鋒鐸被圍困，血脈相連，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我依稀還記得。
阿娘為此和爹爹大吵一架。
兩人誰也不理誰。
爹爹是趁著夜色偷偷走的,這一走,再回來時,人就不行了。
爹爹一S。
阿娘也走了。
這個家便散了。
這也是我被接回傅家的原因。
18
兄長及冠這年，陛下為他賜婚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女。
阿娘難得高興起來，人也恢復了幾絲生氣。
新婦敬茶時。
她一個勁地說好,
視線卻頻繁落在爹爹常坐的太師椅上。
我知道。
她又想爹爹了。
新嫂嫂是個溫吞的性子。
阿兄不在的時候,便同我一起陪著阿娘抄經念佛。
一摞摞的宣紙搬進⼩佛堂，又蘸滿了墨搬出去。
院子裡的桃樹又開了花。
阿娘招呼我們去採花瓣：「晚上做點桃花糕吃,讓你嫂嫂也嘗嘗我的手藝。」
她難得有這麼好的興致。
我拉著嫂嫂跑出去,摘了滿滿⼀筐花瓣。
「阿娘,你快看，這麼多桃花瓣夠不夠？」
哐當！
竹筐砸落地面。
粉色的花瓣濺了滿地。
阿娘靠在貴妃椅上,閉著眼。
我放緩腳步,慢慢⾛過去,把臉貼在她⾝上。
淚珠落下來。
我輕聲喚：「阿娘，來生我們還要做⺟⼥好不好？」
有冰涼的液體墜⼊脖頸。
我知道。
那是阿娘的回答。
19
五年後,嫂嫂誕下雙⽣子。
兄長不顧族⻓反對,毅然將兩個都留了下來。
大的取名傅遂，⼩的取名傅善。
名字是阿娘早就取好的。
盼他們健康順遂，善因善果。
傅遂、傅善長到十四歲這年。
因為常年徵戰。
阿兄⾝體漸漸不⾏了,傷痛不斷，竟開始咳起了血。
嫂嫂整日垂淚。
可我卻知道。
阿兄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將傅家託付給了我。
「蔓兒,阿兄知道這樣對你很殘忍,
託付傅家便意味著你終⾝不能嫁⼈了，你會怨阿兄嗎？」
我含淚搖頭：
「不會,蔓兒從未想過嫁人，這樣就很好。」
若沒有阿爹阿娘阿兄他們，我怕是早就S在了茅草屋。
這⼀⽣。
我所擁有的東西都很短暫。
但足夠幸福。
阿兄⾛的這天,京城又下起了大雪。
新帝命人送來了虎符。
傅遂主動接下，承諾辦完喪事便啟程北上。
嫂嫂哭得幾乎昏S過去。
我反握住了她的手,在傅遂堅定的目光中沉默了。
很久很久以後……
我時常在想，傅家⼈的使命到底是什麼。
直到彌留之際。
我終於想明白了。
傅家人的使命，那便是不負百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