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問:「你不害怕?」
「不怕。家裡沒什麼吃的時候,阿娘就會捉蜈蚣、螞蚱煮熟了給我吃。」
意識到失言。
我忙解釋:
「不是阿娘,是那個阿娘……」
「蠻兒妹妹!」
傅天恆歪著頭,疑惑道:「那你們為什麼不吃肉呢?」
阿娘無奈扶額,命人把他捆著送去學堂。
等爹爹下朝回來。
看著桌子上的水煮蜈蚣,嘴角抽了抽。
頂著阿娘不善的目光。
把替傅天恆求情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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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找來能工巧匠,想給我做一把可以坐著行走的椅子。
阿娘不答應。
她說太醫已經看過,
隻要好生休養再輔以針灸。
很快就能站起來。
屆時多加鍛煉,即便不能健步如飛。
同常人一般自由行走倒是問題不大。
爹爹聽了很高興。
但高興過後,又重重嘆了口氣。
他說:「再過幾日,我便要回去邊境,今年若非......」
說到這裡。
他看了我一眼,直接跳了過去。
「若非那一戰北涼損失慘重,斷了南下的心思,否則今年邊境也不會如此安寧。我也不會有機會回京同你們團聚。」
「陛下擔心他們賊心不S,命我三日後啟程。」
「怎麼如此著急,就不能在家裡過完除夕,吃了團年飯再走嗎?」
阿娘臉上浮現委屈。
可很快又被驅散。
她倉皇站起身,
逃避似的撇開臉:
「我去收拾行裝。」
一副巴不得爹爹趕快走的語氣。
可我分明看到阿娘哭了。
傍晚時,阿恆哥哥回來,聽聞爹爹要走。
又撒潑打滾地鬧了一場。
看著他腫得像核桃一般的眼睛。
我突然很害怕。
害怕爹爹又不見了。
我也跟著哭。
可再哭也沒用。
爹爹還是走了。
在合家團圓的日子,踏上了不知歸期的去程。
看著他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身影。
我忍不住問:
「為什麼爹爹一定要走?」
這次是傅天恆回答我的。
他板著臉,用小大人的語氣說:
「因為爹爹要去守衛國門,
守住了國門便是守住了萬千百姓的家。」
「等我長大了,也會去守國門。」
「這是我們傅家人世世代代的使命。」
我那時並不懂什麼是使命。
但傅家人三個字。
卻深深刻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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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的家書寫到第十封的時候。
已然到了初夏。
在阿娘的悉心照料下,我已經能下地行走。
隻不過需要借助外力。
傅天恆為此沒少嘲笑我的走路姿勢。
他說像蛤蟆,一彈一彈的。
我也不甘示弱,常常趁他不在時偷偷溜進書房,弄花他的課業。
我們倆鬥得不可開交。
阿娘頭疼不已,罰我們在院子裡罰站。
正是桃花開得正豔的時候。
我們倆對視一眼。
我立馬會意,拿拐杖去捅桃樹枝。
洋洋灑灑的花瓣染紅了院子。
也染紅了阿娘的臉。
每當這時。
我們倆又一左一右,一口一個阿娘阿娘的撒嬌。
阿娘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仰天長嘆:「造孽啊……」
就這樣,罵著罵著,阿娘慢慢也習慣了。
她開始教我讀書識字,教我盤賬算術。
日子悠悠,一年又一年。
我學著做高門貴女,學著阿娘管家。
偶爾出門參加詩會,倒也有了些才名。
但我最愛看的還是兵法。
而阿兄也不再是小時候圓滾滾、胖嘟嘟的模樣。
他長高了,
人也清瘦了。
臉上開始有了爹爹的影子。
眉目硬朗,笑起來又憨憨的,最愛舞刀弄槍。
這些年在阿娘的雷霆手段下。
倒也頗為爭氣地從私塾考入了國子監。
這期間爹爹曾回來過。
但都待不上幾日,便又匆匆離開。
直到兄長十四歲這年。
在國子監打了人。
不巧的是。
被打的人是陛下最寵愛的妃子——惠貴妃的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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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說來也奇怪。
阿娘剛在宮宴上,以我年幼為由,婉拒了惠貴妃結親的提議。
轉身阿兄就打了人。
惠貴妃將事情鬧到了陛下面前。
爹爹就這麼被一道聖旨召回了京城,
徑直入了上書房。
等他歸家已是深夜。
阿兄睡夢中被他拎著衣領扔進祠堂。
兩人在裡面待了一整夜。
直至天蒙蒙亮。
阿兄才被放出來。
瞧見他毫發無損,阿娘剛要松口氣。
就聽見爹爹說,要帶阿兄去邊境歷練。
「不行!」
阿娘臉色唰地就變了。
「如今戰事吃緊,阿恆才十四歲,若在那裡出了什麼事,你這是要我的命。」
若是平時。
爹爹一定服軟。
可這次。
他板著臉,用極其嚴厲的口吻說道:
「他留在京城才是要出事。」
「若非戰事吃緊,你以為他這次能全身而退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
惠貴妃哪裡是要聯姻,分明是在逼爹爹站隊她的兒子三皇子。
爹爹不肯。
便使了陰招害阿兄,來給爹爹施壓。
好在陛下耳清目明。
不但沒有責怪爹爹教子無方,反倒訓斥了惠貴妃。
朝堂之事我不懂。
但我卻知道阿兄是為了我才和人打架的。
這些年旁人不說。
卻總有那麼幾個嘴碎的世家子愛拿我的病腿開玩笑。
為了這個。
我極少出門,也變得寡言少語。
阿兄最先察覺不對。
他一番逼問,什麼都沒說,拿著麻袋連夜出了府。
阿娘知曉後,也什麼都沒說,隻喊來府中幾個能打的護衛跟著。
「讓他們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該說。
」
聽聞那幾個人被打得臥床多日,卻沒人敢上門問罪。
隻因爹爹在前線賣命。
他們卻欺負孤兒寡母。
這事傳出去,臉上不光彩,也容易觸怒陛下。
可總有不怕的。
比如惠貴妃的侄子。
他吃醉了酒,四處宣揚我不是爹爹的親生女兒,而是從邊境小村落裡抱養的孤女。
「這種低賤出身,也敢拒絕我姑母求娶,呸!下賤胚子,給臉不要臉。」
隨著年齡漸長。
我也多少知曉一些舊事。
比如爹爹有個哥哥,兩人是雙生子,一文一武,共同支撐起傅家門庭。
但再多的。
阿娘不肯說。
我也就不多問。
安撫好阿娘,爹爹喚我入祠堂。
「蔓兒,
上戰場是傅家每個男子的使命,你不必覺得愧疚。」
「若我傅家到了需要犧牲兒女幸福的地步,那爹爹我才覺得愧疚。傅家一門八忠骨,錚錚傲骨是誰都不可能打碎的。」
「記住!你是傅家人。」
「是。」我紅了眼眶,「蔓兒謹記父親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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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裡開始忙碌起來。
阿娘擔心阿兄受不住邊境苦寒,張羅著做棉衣,備吃食。
樣樣都要親力親為,把眼睛熬得通紅。
爹爹心疼不已。
四下無人時,他單膝跪地輕輕握住阿娘的手摩挲。
「芸娘,別忙了,歇歇吧。阿恆早晚要扛起傅家這座大山,不經磨礪如何能應對日後的風雲詭譎。」
「陛下垂暮,儲位之爭隻會愈演愈烈,若阿恆不盡快獨當一面,
又如何護得住蔓兒。」
阿娘抽回手,說出口的話帶著鼻音:
「道理我都懂。可兒行千裡母擔憂,你不讓我做,我更憂心得睡不著覺。」
爹爹重重嘆了口氣。
府裡因著阿娘的心情也變得愁雲慘淡。
我也忙著給阿兄繡鞋襪。
他倒沒心沒肺,國子監不用去了,闲來無事就窩在我房裡,攤在貴妃椅上喝果茶。
一盞盞熱茶下肚。
他舒服得直哼哼。
「蔓兒,等阿兄立下戰功,封了將候,日後誰敢欺負你,阿兄就派兵把他滅了。」
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蔓兒不求別的,隻求阿恆哥哥能護好自己,別讓阿娘和我擔心。」
「行,來年阿兄歸家,給你帶邊境的手抓羊肉。」
「好。
」
14
可惜棉衣還沒做好。
宮裡就傳來了聖旨,濯爹爹兄長立刻啟程。
接旨時,阿娘身形趔趄了一下。
被爹爹小心護在懷裡。
哪怕再不情願。
阿兄還是去了邊境。
偌大的將軍府,血脈至親,隻剩我和阿娘。
肉眼可見。
阿娘變得不愛笑了。
她常常對著院子發呆。
偶爾心情好了會講起我和阿兄小時候的趣事。
但講著講著就沉默了……
我知道,她在擔心阿兄。
前線的邸報一封又一封。
踏著官道一路送入京城。
阿娘的心也跟著緊了松,松了緊。
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琴弦。
我擔心阿娘,幹脆搬進了主院和她同吃同住。
向來萬事隨心的阿娘開始信佛。
我陪著她。
日日在小佛堂抄經念佛。
抄好經書的宣紙摞滿了兩個書架。
院子裡的桃樹開花又結果。
我已經不需要依靠支撐,就能踮起腳尖觸碰到低垂的枝椏時。
爹爹他們終於凱旋了。
阿兄在河谷一戰成名,獲封萬戶侯。
入城這天。
百姓夾道歡迎。
我和阿娘也在。
隔著人潮,我看見了穿著鎧甲的阿兄。
三年未見。
他徹底長開了,身姿魁梧,面容霸氣,眉眼間盡是邊境風沙刻下的風霜。
他也看到了我們,咧嘴笑了笑,一如從前那般,
憨憨的。
引來不少女子的尖叫。
阿娘感嘆:
「吾家小兒初長成,一眨眼,阿恆都十七歲了。」
「蔓兒也及笄了,時間不等人哪。」
後天便是我的生辰。
也是及笄的日子。
爹爹和阿兄為了趕回來,硬是把半月的路程縮短到了十日。
進了城。
他們要先去宮裡謝恩。
隻是人還未歸家。
阿兄用軍功換我婚嫁自由的事,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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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阿兄把聖旨塞進我手裡,語氣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怎麼樣?你兄長厲害吧,說立戰功,就立了個大的。」
我捧著聖旨,心裡暖暖的。
「謝謝哥哥。」
「阿娘」,
他突然站起身,跪地行了個叩拜禮:「兒子讓你擔心了。」
「皮猴,以後可不能這麼莽撞了。」
阿娘笑著擦掉眼淚。
我這才知道阿兄為了追擊敵人,在河谷腹地受敵,拼S時手臂中了一箭。
幸好沒有傷到筋脈。
手裡的聖旨不再是冰涼的S物。
而是暖暖的。
這是阿兄用命為我換來的。
「哎哎哎,怎麼一個個都哭了。」
阿兄看看阿娘,又看看我,一下子就慌了,求救似的看向阿爹。
爹爹沒好氣道:
「現在想起來我了,從歸家以後,你阿娘和蔓兒心裡眼裡都是你,哪裡還看得到我這個老東西。」
噗嗤。
阿娘笑了,她嗔怪地瞪了爹爹一眼:「正經一些,蔓兒還在呢。
」
「對了,今年除夕總能在家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