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望江樓天字間,臨窗可俯瞰整條秦淮河。
我到時,陸珩已等在房中。
桌上擺著酒菜,他自斟自飲,已有三分醉意。
他抬眼,眸中有血絲,「你來了。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世子有話直說。」
陸珩放下酒杯,盯著我看了許久。
他聲音沙啞,「初梨,我們……非要如此嗎?」
我沒接話。
他自顧自說下去,「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護著若月,恨我傷了你的心。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苦衷。」
「苦衷?」我挑眉。
他閉了閉眼,「若月她救過我的命。
「三年前北境那一戰,
若不是她冒S報信,我早已S在亂軍之中。這份恩情,我不得不還。」
這是他受的恩情,與我何幹。
憑什麼讓我成為獻祭品。
我冷笑,「所以,你用侯府公賬的銀子養她,用我沈家的嫁妝寵她,讓她用正妻的尊嚴踐踏我都是為了還恩情?」
陸珩一滯,隨後搖了搖頭。
「初梨,你不懂。男子活在世上,有許多不得已。
「若月她隻是個可憐人。自幼失怙,漂泊江湖。我隻是想給她一個家。」
「所以我的家,就該讓給她?」
他提高聲音,「不是讓!是分享!她不是來拆散我們的,而是來加入我們的。
「你是沈家嫡女,要什麼有什麼。若月她什麼都沒有,你就不能大度些?」
大度。
我笑了。
「世子今日找我來,
就是為了說這些?」
陸珩深吸一口氣,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紙契約,推到我面前。
「籤字。」他說。
我垂眸。
契約上寫著,沈初梨自願將名下所有產業,包括但不限於錦繡書局及十二間鋪面、兩處田莊交予陸珩代管,為期三年。
三年後,視經營情況返還。
「這是什麼?」我問。
陸珩盯著我,「聘禮。隻要你籤字,三日後,我八抬大轎娶你過門。平妻之位,絕不食言。」
我隻覺得荒謬至極,伸手拿起。
陸珩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下一秒——
「撕啦」
契約被我從中撕開。
再撕,再撕。
碎片如雪,揚在他面前。
我起身,
俯視著他震驚的臉,「陸珩,你聽好了。
「你的恩情,與我無關,你愛怎麼還,是你的事。
「你的平妻之位,我嫌髒。
「而你的侯府,」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
「遲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說完,轉身推門而出。
走廊裡,林若月靠在牆邊,顯然已偷聽多時。
她眼圈泛紅,咬著唇看我。
「姐姐非要如此絕情嗎?」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我輕聲道,「林姑娘,你知道嗎?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因為每次你這樣,就有人要倒霉。
「而我,不想再做那個倒霉鬼了。」
她臉色煞白。
我轉身下樓。
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和陸珩壓抑的怒喝。
我腳步未停。
走到望江樓門口時,碧珠迎上來,小聲道:「小姐,剛得到消息,林若月那處別院,賣出去了。」
「誰買的?」
「一個西域商人。但奴婢查到,那商人前日曾與靖王府的管事吃過飯。」
靖王。
當朝七皇子,皇後嫡出,最得聖心。
我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有意思。
我攏了攏披風,「備車。去靖王府。」
這京城的水,越來越渾了。
14
兵部侍郎李承德收到那封匿名信時,我正在錦繡書局二樓,看著窗外的雨。
碧珠端著茶進來,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信送過去了。按您吩咐,夾在李侍郎日常批閱的軍報裡。
」
我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
「他什麼反應?」
碧珠眼中閃過快意,「據說當場摔了茶盞。立刻召了兵部幾位主事密談,連午飯都沒用。」
李承德此人,我了解。
前世陸珩能平步青雲,多虧這位世叔提攜。
他看中陸珩兩點。
一是鎮北侯府的兵權根基,二是陸珩知恩圖報。
李承德有個不成器的兒子,三年前在青樓與人爭風吃醋,失手打S了個書生。
是陸珩替他擺平,偽造了醉酒墜樓的現場。
此事,我是前世陸珩醉酒後親口所說。
所以這一世,我給李承德的信裡,隻字未提陸珩戰功造假。
我隻寫了一句:
【三年前,北境軍報存疑。副將張猛之功,
恐為他人所竊。】
然後附上一份詳細的戰況記錄。
是我根據前世記憶,又暗中查訪了數位當年幸存的老兵,一字一句復原的。
張猛是誰,李承德比誰都清楚。
那是他的門生,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寒門將領。
當年張猛舊傷復發暴斃,李承德還親往吊唁,涕淚俱下。
若讓他知道,他門生的S有蹊蹺,他門生的功勞被竊取。
碧珠輕聲問,「小姐,李侍郎真會查嗎?」
我放下茶盞,斬釘截鐵道,「他必須查。不查,他就是包庇。查了,他還能落個大義滅親。」
雨越下越大。
遠處,兵部衙門的方向,隱約可見車馬匆忙。
開始了。
15
三日後,陸珩被兵部請去問話。
消息傳來時,
我正在書局核對新書的版樣。
碧珠一路小跑上樓,氣息未勻:「小姐,兵部來人了!直接去侯府帶走了世子!」
我手中朱筆未停,在版樣上圈出一個錯字。
碧珠喘了口氣,「說是協助核查三年前北境軍務。但來了八個兵丁,佩刀,是押解的架勢。」
我擱筆,抬頭。
「侯府什麼反應?」
碧珠嘴角微揚,「亂成一團。錢夫人當場暈倒,林若月哭著要跟去,被攔下了。侯爺據說砸了書房。」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
雨後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我轉身,「去備車。我們去侯府。」
碧珠一怔:「現在?小姐,侯府那邊正亂著,怕是……」
我理了理衣袖,
「正是亂著,才該去。看看熱鬧。」
16
侯府門前,果然亂。
下人進進出出,個個面色惶惶。
錢氏被丫鬟攙著站在門口,望著兵部衙門方向,淚流不止。
林若月一身素衣,跪在門內石階上,哭得梨花帶雨。
我的馬車停下時,所有目光都投了過來。
錢氏最先反應過來,尖聲道:「沈初梨!你還敢來!」
我扶著碧珠的手下車,緩步走到她面前。
我微微頷首,「夫人安好。聽說世子被兵部請去,特來探望。」
錢氏目眦欲裂,「貓哭耗子!是你!定是你搞的鬼!」
我笑了:「夫人這話有趣。兵部核查軍務,是朝廷法度,與我一個退了婚的女子何幹?」
「你!」錢氏胸口劇烈起伏,
忽然捂著心口往後倒。
丫鬟慌忙扶住。
林若月從地上爬起,踉跄著撲到我面前,跪下。
她仰著臉,淚痕滿面,「姐姐,求求你,救救珩哥哥。我知道你有辦法……隻要你肯救他,我願做牛做馬……」
我垂眸看她。
素衣,散發,未施脂粉。
這副模樣,確實惹人憐惜。
我側身避開她的跪拜,「林姑娘請起。我一個閨閣女子,如何能幹涉兵部公務?」
林若月抓住我的裙擺,「你能!李侍郎與你父親同朝為官,隻要你沈家出面說情……」
我輕笑,「說情?說什麼情?說世子戰功無假?說兵部查錯了?」
她語塞。
我俯身,
用隻有我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林若月,你猜兵部為什麼突然查三年前的舊事?」
她瞳孔一縮。
我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難看地神色,緩緩道。
「因為,有人遞了證據,說那戰功是偷來的。」
她臉色瞬間慘白,喃喃道,「不……不可能,珩哥哥不會……」
「會不會,兵部查了就知道。」
我直起身,看向錢氏,「夫人也請保重身子。世子若真清白,自然無事。」
說完,轉身欲走。
錢氏嘶聲道,「沈初梨!你若敢害我兒,我侯府與你不S不休!」
我腳步未停。
不S不休?
前世你們害我時,可曾想過給我留條活路?
我們之間,
早已不S不休了。
17
兩日後,陸珩被暫押兵部大牢。
罪名是冒領軍功,欺君罔上。
消息如驚雷,炸翻了京城。
侯府上下打點,銀子流水般花出去,卻連探監都難。
李承德閉門謝客,所有求情一律不見。
第三日黃昏,林若月來了沈府。
這次她沒走正門,是從後門翻牆進來的。
一身丫鬟打扮,臉上塗了灰,還是被張嬤嬤認了出來。
碧珠進來稟報,「小姐,林若月跪在院門外,說不見您就不走。」
我正在看《北境戰事考》的終稿,聞言抬頭。
「讓她進來。」
林若月被帶進來時,確實狼狽。
發髻散亂,衣裙沾泥,臉上淚痕混著灰土,哪裡還有半分俠女的颯爽。
她看見我,「撲通跪下。
「姐姐,求你了……隻有你能救珩哥哥……」
我示意碧珠看茶。
「林姑娘先起來說話。」
「我不起!」
她伏地磕頭,額角很快青紫。
「姐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跟你搶珩哥哥,不該大鬧婚堂,不該推你落水……」
終於承認了。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氣。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隻要你肯救珩哥哥,我立刻離開京城,永不回來!我發誓!」
我點點頭,「你的別院剛賣了一萬兩,確實該早點離開京城。」
她一怔。
我慢條斯理,
「林姑娘好手段,那宅子鬧鬼的傳聞滿城皆知,你竟能找到冤大頭。」
她臉色更白。
我放下茶盞,「那是靖王府的錢。對嗎?」
S寂。
林若月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你怎麼……」
我微笑,「我怎麼知道?林姑娘,你以為這京城,隻有你會耍手段?」
她癱坐在地。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視著她。
「讓我救陸珩,可以。」
她眼中驟然迸出希望。
「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我緩緩道,「第一,我要你當著全京城人的面,承認三件事。
「一,你大婚日是有意羞辱;二,畫舫落水是你設計陷害;
三,」
我頓了頓,「你曾給我的湯藥裡下寒藥,意圖讓我不孕。」
林若月倒抽一口冷氣。
「第二,我要陸珩親筆寫一份供狀,承認他三年前冒領張猛戰功,並籤字畫押。」
她搖頭,「這不行……這等於認罪……」
我不理會,繼續往下說,「第三,等陸珩出獄後,我要他——娶你。」
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狂喜,隨即又化為疑惑。
「你……你說什麼?」
我盯著她,「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你做他的正妻,而不是什麼義妹。」
她呆呆看著我,像聽不懂。
「為、為什麼……」
我輕笑,
「你們不是情深似海嗎?不是生S相許嗎?我成全你們。」
她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我直起身,「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做到了,我保陸珩安然出獄。做不到。」
我轉身,走回書案後。
「你就等著,給他收屍。」
林若月癱在地上,良久,忽然笑了。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盯著我,眼中恨意如淬毒的刀。
「你會後悔的。等珩哥哥出來,他不會放過你。」
我絲毫不懼,「我等著。」
她轉身,踉跄離去。
碧珠關上門,擔憂道:「小姐,她真會答應?」
「會。」我提筆,在書稿扉頁寫下書名,「因為她沒得選。」
碧珠不解,「可第三個條件,您真要讓世子娶她?」
我擱筆,
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碧珠,你覺得陸珩會娶一個當眾承認自己下藥害人、陷害正室的女子為妻嗎?」
碧珠一愣。
我微笑,「就算他肯,侯府肯嗎?錢氏肯嗎?滿朝文武,天下悠悠眾口肯嗎?」
碧珠恍然:「您是要……」
我輕聲道,「我要他們,相愛相S,互相怨懟,到S都恨著對方。」
就像前世,他們對我做的那樣。
18
又過了五日。
這五日,侯府幾乎掏空了家底。
錢氏變賣嫁妝,陸老侯爺動用了所有軍中舊關系,卻連兵部大牢的門都進不去。
林若月再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