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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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林若月,日日來我窗前。


 


不過不是為了探病,而是炫耀。


 


今日說陸珩給她買了新簪子,明日說陸珩陪她遊湖。


 


她說:「姐姐,珩哥哥說,等我病好了,就帶我去江南。」


 


那時我竟還傻傻地問:「我能一起去嗎?」


 


她笑:「姐姐身子弱,還是在家休養吧。」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確實去了江南。


 


遊山玩水三個月。


 


回來時,林若月容光煥發,而我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記憶如潮水褪去。


 


我放下茶盞。


 


「碧珠。明日,將林若月典當宮造金簪的事,透給內務府。


 


「順便告訴順天府,就說……我丟了幾件嫁妝,懷疑是家賊所為。」


 


碧珠眼睛一亮:「是!


 


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裹著寒意湧入。


 


遠處,鎮北侯府的方向,燈火通明。


 


我靜靜看著。


 


陸珩,林若月。


 


咱們,慢慢來。


 


8


 


錦繡書局開業那日,我在二樓雅間窗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樓下街巷,人潮湧動。


 


碧珠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小姐,第一批《女誡新注》三百冊,半個時辰就售空了!王掌櫃問要不要加印?」


 


我目光落在對面茶樓二樓,那裡坐著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指著書局牌匾議論。


 


「加。印五百冊。


 


「告訴王掌櫃,每本書扉頁加蓋錦繡書局朱印,另附一張素箋,上書『女子讀書,當明理而非盲從』。」


 


碧珠應聲下樓。


 


我端起茶盞,看著浮沉的茶葉。


 


《女誡新注》是我重生後做的第一本書。


 


請了三位致仕的女官,一位落第後開私塾的女先生,共同注解。


 


不推翻原典,卻在注解中悄悄塞入私貨。


 


「夫雖雲禮,妻亦有智」旁注:漢有班昭著史,唐有婉兒輔政。


 


「專心正色」旁注:色衰愛弛,古今同理。女子當修內慧,而非徒飾容顏。


 


字字句句,都在前世漫長的黑夜裡反復打磨過。


 


我想告訴那些被困在後宅的女子,你們可以不一樣。


 


書局開業前,母親曾擔憂:「這書太銳,恐惹非議。」


 


我答:「母親,溫馴的女子已太多。不缺我一個。」


 


此刻,看著樓下那些攥著書、眼睛發亮的少女婦人,我知道,我做到了。


 


9


 


三日後,宮宴的帖子送到了沈府。


 


皇後娘娘在御花園設春日雅集,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家眷。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碧珠捧著帖子,手微微發抖:「小姐,這是皇後娘娘第一次單獨給您下帖。」


 


我撫過帖子邊緣的金線刺繡。


 


前世,我也曾接過這樣的帖子。


 


那時我剛嫁入侯府,隨婆母錢氏進宮。


 


宴席上,林若月以侯府義女身份隨行,一襲紅衣舞劍,奪了全場目光。


 


皇後隨口誇了句「颯爽」,陸珩便得意了整整一月。


 


而我,坐在命婦席最末,無人問津。


 


我合上帖子,「更衣。把那套天水碧的衣裙找出來。」


 


碧珠一愣:「小姐不穿紅色?」


 


我起身,

「不穿。紅色太鬧。」


 


我要的顏色,是初春湖面上第一層薄冰的顏色。


 


看似溫潤,內裡淬著寒。


 


10


 


御花園裡,春色正好。


 


我到時,席間已坐了大半。


 


目光掃過,看見了幾張熟悉的臉。


 


陸珩的母親錢氏,坐在三品命婦席上,正與旁人談笑。


 


林若月不在。


 


也是,她無诰命在身,今日這場合,進不來。


 


引路宮女將我帶到一處靠水的位置,不遠不近,恰好在皇後視線範圍內。


 


剛落座,便聽見身後竊語。


 


「那就是沈家嫡女?聽說當眾退了侯府的婚……」


 


「何止,還要回了全部嫁妝。嘖嘖,這手段。」


 


「模樣倒是標致,

就是性子太烈,可惜了。」


 


我端起茶盞,恍若未聞。


 


宴過三巡,皇後娘娘忽然開口。


 


「今日春光好,枯坐無趣。本宮聽說各家小姐都帶了才藝,不如——展露一二?」


 


席間頓時活絡起來。


 


撫琴的,作畫的,吟詩的,一一上前。


 


輪到武將家眷時,一位綠衣少女起身:「臣女願舞劍助興。」


 


我抬眼。


 


是林若月。


 


她今日竟來了。


 


方才一直低著頭,我竟沒注意到。


 


皇後頷首:「準。」


 


樂起。


 


林若月持劍入場。劍光如水,身姿翩然。


 


不得不說,她確實有幾分真功夫。


 


一套劍法舞得行雲流水,席間贊嘆聲漸起。


 


劍勢將盡時,她忽然一個鹞子翻身,劍尖直指我所在的方向。


 


「叮!」


 


一枚玉扳指破空而來,擊在劍身上。


 


劍偏了三寸,擦著我鬢邊飛過,削落幾縷碎發。


 


滿場寂靜。


 


林若月收劍,臉色煞白,慌忙跪地:「臣女失手,求娘娘恕罪!」


 


皇後娘娘放下手中的玉扳指,神色淡淡:「劍器兇險,下次小心些。」


 


「是、是……」林若月伏地,肩頭微顫。


 


我卻看見,她低垂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得意。


 


故意的。


 


就像畫舫上,她害我失足落水。


 


永遠都是失手,永遠都是無意。


 


我起身,行禮,「皇後娘娘。臣女近日讀《漢書》,偶得幾句心得,

願賦詩一首,為娘娘助興。」


 


皇後看向我,眼神溫和:「準。」


 


我走到場中,有宮女奉上筆墨。


 


我提筆,蘸墨,在宣紙上落下第一行字:


 


「鳳非梧桐不棲,劍非俠氣不鳴。」


 


筆鋒轉折,繼續寫:


 


「世間多少紅妝客,卻把針黹誤平生。」


 


席間漸起騷動。


 


「這詩……」


 


「大膽!」


 


我恍若未聞,寫下最後兩句:


 


「若得青史留姓名,何須朱戶鎖娉婷。」


 


擱筆。


 


滿場鴉雀無聲。


 


皇後娘娘靜靜看著那首詩,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個『何須朱戶鎖娉婷』。」她抬眼看我,「沈家女兒,有氣魄。」


 


我躬身:「娘娘謬贊。


 


「本宮記得,你開了間書局?」皇後問。


 


「是。名『錦繡書局』。」


 


「錦繡……」


 


皇後輕念,頷首,「這名字好。女子讀書,如添錦繡。賞!」


 


她褪下手腕上一隻羊脂玉镯:「這镯子,賞你了。」


 


宮女捧镯上前。


 


我雙手接過:「謝娘娘恩典。」


 


起身時,餘光瞥見錢氏鐵青的臉,和林若月攥得發白的指節。


 


11


 


宮宴散時,天色已暗。


 


我走出宮門,正要登車,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小姐留步。」


 


回頭,是陸珩。


 


他今日穿官服,額間有汗,呼吸微促。


 


想是剛下值匆匆趕來。


 


「世子有事?

」我停在車轅邊。


 


陸珩走近,目光落在我腕間的玉镯上,眼神復雜。


 


「今日宮宴你出盡風頭。故意作那樣的詩,穿那樣的衣裳,在皇後面前露臉。是不是想逼我注意你?」


 


我無語地看著他。


 


春夜的宮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這張臉,我曾痴戀過,如今再看,隻覺得荒謬。


 


「世子多慮了。」我轉身欲走。


 


「等等。」


 


他攔住車前,語氣忽然軟下來,「初梨,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氣我。但你看,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你退了婚,那些流言蜚語,對你終究不好。


 


「不如……我們各退一步。」


 


我靜靜等著他說下去。


 


他壓低聲音,眼神寵溺,像在施舍天大的恩典。


 


「我許你平妻之位。若月那邊,我會勸她。你們平起平坐,不分大小。侯府中饋,還是你掌管。如何?」


 


我忽然想起前世,林若月抱著兒子到我床前,笑吟吟說。


 


「姐姐,珩哥哥說,以後這孩子,叫你母親,叫我娘親。咱們不分大小,都是他的妻。」


 


那時我已病得說不出話,隻能看著她,和她懷中那個眉眼像極了陸珩的孩子。


 


我抬眸看向他,「世子。你知道這玉镯,皇後娘娘為何賞我嗎?」


 


陸珩一怔。


 


我抬起手腕,玉镯在宮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因為娘娘看懂了那首詩。鳳非梧桐不棲,我沈初梨,要麼不嫁,要嫁,就嫁這世間最好的梧桐。」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而我眼中的梧桐,絕不是一棵心裡養著野草,身上纏著藤蔓的歪脖子樹。


 


陸珩臉色瞬間慘白。


 


我輕笑,「至於你的平妻之位,在我眼裡,還不如錦繡書局一本《女誡新注》值錢。」


 


說完,不再看他,轉身上車。


 


車簾放下前,我聽見他壓抑的低吼:


 


「沈初梨!你會後悔的!」


 


後悔?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前世最後那三年,纏綿病榻,咳血度日,夜裡冷得發抖,卻連床厚被子都沒有,那才叫後悔。


 


後悔信了他的溫文爾雅,後悔忍了林若月的得寸進尺,後悔把一生困在那座吃人的侯府。


 


這一世,我隻會後悔下手太晚,後悔心腸不夠硬。


 


碧珠小聲問,「小姐,回府嗎?」


 


我睜開眼,

「不,去書局。」


 


12


 


錦繡書局的後院燈火通明。


 


王掌櫃捧著一疊賬冊,紅光滿面,顫聲道:「小姐,開業五日,流水三千兩。」


 


我接過賬冊,一頁頁翻看。


 


《女誡新注》加印三次,售空。


 


《前朝女官列傳》初印五百冊,三日告罄。


 


最意外的是那本《女子養生方略》,原是附贈的小冊子,竟被搶購一空。


 


王掌櫃激動道,「城東的李夫人,一口氣買了五十本,說要分送親友。


 


「還有幾位翰林家的老夫人,派人來問,可否請注解此書的幾位女先生去府上講學?」


 


我合上賬冊,「應下。束脩按市價雙倍收。講學地點就定在書局二樓雅間。」


 


王掌櫃應聲退下。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色裡,書局的牌匾在燈籠映照下泛著暖光。


 


碧珠端茶進來,「小姐,林若月那邊有新消息。」


 


「她回府後發了好大的脾氣,砸了半屋瓷器。世子去哄她,她哭著說小姐您今日是故意羞辱她。」


 


碧珠頓了頓,「還有,侯爺知道了宮宴上的事,把世子叫去書房,聽說又動了家法。」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氣。


 


一個月內連著受了兩次家法,陸珩也該老實一段時間了。


 


「小姐不覺得解氣嗎?」碧珠問。


 


解氣?


 


我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這才哪到哪。」我輕聲道。


 


前世陸珩官至三品,林若月诰命加身,他們的兒子襲了爵,女兒嫁入皇家。


 


而我,一卷草席,亂葬崗了結一生。


 


比起那些,

這點痛,算什麼。


 


「碧珠。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碧珠神色一正,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查到了。三年前北境平亂,世子確實立了功。但那份軍報有問題。」


 


我接過信,展開。


 


【副將張猛,原定先鋒。臨戰前夜忽染急病,由世子代領。戰後論功,首功歸世子,張猛次之。三月後,張猛舊傷復發,不治身亡。其妻王氏,攜幼子離京,下落不明。】


 


我看完,將信紙湊近燈燭。


 


火舌舔上紙角,迅速蔓延。


 


「小姐?」碧珠驚道。


 


我看著信紙在手中燃成灰燼,「此事,先到此為止。」


 


碧珠不解:「可這是扳倒世子的好機會!」


 


我松開手,灰燼飄落。


 


「還不到時候。這點功勞造假,

最多削爵罰俸。我要的,是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張猛之S的真相,王氏母子的下落就是那個關鍵。


 


不過一切還需要時間。


 


我轉身,「繼續查。尤其是王氏母子。活要見人,S……要見屍。」


 


碧珠重重點頭。


 


窗外傳來打更聲。


 


二更天了。


 


「小姐,該歇了。」碧珠輕聲道。


 


「再等等。」我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蘸墨,「我還要寫點東西。」


 


筆尖落下,寫下標題:


 


《北境戰事考》。


 


前世陸珩憑這份軍功平步青雲。


 


這一世,我要一字一句,拆穿他虛偽的皮囊,露出內裡不堪的真相。


 


就像他曾經對我做的那樣。


 


13


 


三日後,

陸珩再次登門。


 


這次他沒進沈府,隻讓人遞了句話到聽雪軒:


 


「酉時三刻,望江樓天字間,有事相商。若不來,後果自負。」


 


碧珠氣得跺腳:「他竟敢威脅小姐!」


 


我放下手中的《北境戰事考》草稿。


 


我起身,「更衣。去望江樓。」


 


「小姐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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