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肚腹高高隆起，看樣子已有六七個月身孕。
當日她中毒後雖及時解毒，卻未能保住腹中胎兒。想來她與皇上夜夜恩愛，很快便再度有孕了。
貞妃拭淚，對慧妃泣道：「自那日變故後，皇後娘娘日日以淚洗面，神思昏亂。經過御醫診治，前日裡才有些好轉，卻不知為何半夜發病，偷偷出宮，一腳踏空掉下了河……」
慧妃道：「娘娘與大公主、二皇子團聚去了，想來也是喜事。」
貞妃一怔，便沒有再接話。
夜裡，皇上召見了慧妃。
皇後崩逝，按禮皇上須守妻孝二十七天，慧妃名義上是侍寢，不過隻是端坐闲談。
短短一年不見，皇上印堂發暗、形容枯槁。
他苦笑道：「每到夜晚，
朕仿佛聽到你和皇後的哭喊，讓朕救救皇兒。好不容易睡著，皇兒們又在夢中揪著朕怒喝，質問為何不救他們。」
「蓉兒，朕當初是否做錯了？」
「朕與素素真愛一場，難道蒼天也嫉妒我們不成？非要設下這諸多艱難阻礙，令我二人輾轉痛苦。」
慧妃垂下眼睛，淡淡地道：「皇上說得沒錯。」
才說了幾句話，皇上的精神便受不住，他握著慧妃的手：「朕睡一會兒，蓉兒，你別走。」
這一睡，便是睡到天色將明。
他醒來後，驚喜道：「蓉兒！你日夜在佛祖前虔誠侍奉，想來竟沾染了佛性。有你陪伴，朕竟然沒有做那些噩夢，也沒有聽到鬼魅哭喊聲！」
因在慧妃身邊睡了好覺，皇上連續幾日召慧妃侍寢，精神也眼看著好了。
貞妃肚子裡的孩子卻鬧起來，
派宮人來請皇上。
皇上雖為難，最終還是去了廣陵宮，且再也沒有踏足芷蘭宮。
26
皇後的葬禮沒過多久，京城中發生了一件奇聞。
一位姓秦的太學博士敲了登聞鼓，告慶國公府謀害其女。
登聞鼓一響，苦主須滾釘板上堂，登時便去了半條命。
拿命來告，必是天大的冤屈。因此律法規定，不論狀告何人，京師衙門洞開門戶，公開斷案，允許城中百姓堂下觀審。
大景至今，也不過隻有三個人敲響過登聞鼓。
太學博士秦霽是第四個。
他滿身是血，奄奄一息地當堂控訴，自己的女兒，也就是慶國公過世的長子忠肅侯夫人秦素雲守寡在家，自己的夫人思女心切，再三求見女兒一面，國公府均是左推右擋，實在擋不住了，拉出一個陌生女子，
非說這便是自己的女兒素雲。
夫妻倆如晴天霹靂，疑心國公府暗害了女兒。但國公府勢大，欲告無門，於是橫下一條心滾了釘板，要慶國公還他女兒。
慶國公府又哪裡有女兒能還給他。
這件事過於離奇，又涉及京城權貴，鬧得滿城風雨，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好事人讓秦博士畫了女兒的畫像滿城散播。漸漸的，宮中也知曉了此事，並傳出流言，稱當今皇上最寵愛的貞妃娘娘與畫像有八九分相似。
說起來，貞妃來路頗為詭異。據說，從來沒人聽說過簡家有什麼自小修行的庶女，突然間冒出來一個，接著就進了宮。
簡家犯事後被夷三族，隻有這位娘娘不僅全身而退，並且盛寵不衰，如今還懷著皇上唯一的龍脈。
百姓們越品越覺得這位娘娘與九尾狐變的妲己頗為相似，
莫不是妖鬼入宮，迷惑君王？
御史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飛到皇上的案頭。
貞妃四面楚歌，言官們大有「馬嵬坡逼S楊妃」之勢。
慶國公和國公夫人跪在宮門前，哭求皇上做主，還薛家一個清白。
宮中也頗為不平靜，華嫔S後銷聲匿跡的鬼哭聲又夜夜在廣陵宮上空回響。
27
貞妃早產了。
胎兒剛滿八個月。民間說七活八不活，孩子此時降生，八成是活不了的。
她在內室慘叫，皇上在外間急得滿頭大汗，恨不得替她痛。
慧妃端端正正坐著，勸皇上：「女子生產，歷來如此。貞妃吉人天相，皇上不必擔憂。」
貞妃的叫聲陡然悽厲起來。
皇上抓住了慧妃的手：「蓉兒，你替朕去陪著素素。你有佛祖護佑，
有你在，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敢來侵擾。」
他的精神越發頹喪，說起妖魔鬼怪來眼珠亂動，看上去又是可笑又是詭異。
慧妃就帶著我進了內室。
貞妃正在穩婆的指揮下發力。
慧妃袖著手，半晌突然低聲問道：「你聽說過薛荻嗎？」
貞妃的氣息一亂，豆大的汗珠順著蠟黃的臉頰往下淌，她SS瞪著慧妃：「你進來做什麼？出去！」
「薛荻是我的兄長，算起來他今年應該二十有五了。」慧妃悠悠地說，「他才高八鬥，滿腹詩書，為人腼腆秀雅，爹爹說，比起我來，他更像女子。」
「他於元宵燈會結識一女子，那女子雖家世平平，卻美貌溫柔，頗有才華，兩個人站在一起，恰似一對神仙眷侶。我爹娘十分開明，並無門戶之見，便高高興興給他們完了婚。」
「後來，
一個極有權勢的男子看上了我的嫂嫂，使手段逼迫我兄長上了戰場，又讓人背後捅刀子，S了他。」
慧妃貼近貞妃，悄聲道：「據說他的肋下有一個大傷口，長如兒臂，深可見骨，皮肉翻飛。可憐我的兄長，血流盡了才S去，留下青春貌美的嫂嫂獨守空閨，寂寞難耐，你說，我嫂嫂是不是很命苦？」
貞妃的氣息愈加混亂，穩婆急道：「孩子的頭不知為何轉過去了，不好，娘娘難產了！」
28
慧妃微微一點頭，穩婆雖不忍心，還是咬牙將手伸進貞妃的宮口，摸索著找到孩子的腳，用力向下拉拽。
貞妃頓時發出慘痛的低嚎，她SS抓住繡被的一角，養得長長的指甲連根脫落，在劇痛中毫無知覺。
很快，一個渾身烏青的胎兒被穩婆拉了出來，貞妃身下的鮮血狂噴，頃刻間便將被褥全部打湿。
「貞妃娘娘血崩了！」我大喊道。
外間一片混亂，有人叫「快來人，皇上暈倒了」。
貞妃從劇痛中暫時緩解過來，她的臉白得像紙，躺在血泊間微弱地喘氣。
慧妃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面上沒有絲毫復仇的喜悅。
貞妃翕動著蒼白的嘴唇，輕聲道：「我都知道，荻郎的鬼魂是……你做的，我爹敲登聞鼓也是你在背後慫恿。你派人將我爹畫的畫傳到宮中，到處散播我是妖妃的流言……」
她的眼睛裡一片S氣，斷斷續續道：「妹妹，今日你大仇得報。我隻求你，把我的屍骨埋在荻郎身旁。」
慧妃眯起眼睛，一臉荒謬地看著她。
「秦素雲，你和崔嵐暗通款曲，害S了我兄長，甚至在他靈堂上勾搭成奸，
如今有什麼臉要和他埋在一處？！」
貞妃輕輕笑了笑，聲音若有似無：「我……我從未愛過崔嵐……我知他……他害S了荻郎……隻恨…恨S不了他……未免禍及家族……便服了……服了毒……引他與我交合……天長日久……毒入五髒……神仙、神仙難救……」
鮮血湧上唇齒間，她咧開一個血色的笑：「荻郎……等我……」
慧妃暴怒地捏緊她的肩膀：「你胡說！
你和崔嵐這對狗男女害S了我的兄長！是也不是！你們害S了我的孩子，是也不是！如今、如今你要S了，卻說你從未背叛過兄長，你叫我如何相信！你把話說清楚！」
貞妃的笑容定格在臉上，她氣息已無，再也無法回應。
慧妃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她一把奪過那個早產的嬰兒，狠狠扼住它細弱的脖子，良久才松開。
穩婆在旁邊嘟哝：「娘娘何苦髒了手，這孩子連哭都哭不出來，本也活不過三刻鍾。」
我瞪了她一眼，她才不情願地閉了嘴。
29
皇上昏迷了五天五夜。
他剛醒來，慧妃便抱著小皇子去見他。
頭一次，她沒讓我跟著。
我低眉順眼守在門口，對面是慈眉善目的嶽公公。
他衝我笑，道：「小玲瓏，我看錯了，
你可不是傻丫頭。」
我尷尬一笑，抓了抓頭。
不知慧妃和皇上在裡面說了什麼。
隻聽得皇上高聲叫著什麼「他不是！」「這是誰的野種！」「朕沒有！」「不可能！」
慧妃的聲音低低的，聽不清。
隻一會兒，皇上又扯著嗓子撕心裂肺地叫喚：「來人！來人！把這個膽敢欺君的賤婦拉出去就地正法！」
我和嶽公公眼觀鼻鼻觀心，裝作聽不見。
不一會兒，皇上的叫聲漸弱。
慧妃出來，我從她懷中接過白白胖胖的小皇子，伴著她走出血色殘陽映照下的乾元宮。
嶽公公說得對，我不是個老實丫頭。
我發了那麼多遍毒誓，力證慧妃與蘇磨王無事，
其實是騙皇上的。
百裡淵是何等狂狷肆意的人物，
慧妃落入他的手中，安能全身而退。
那天我在門外，聽見慧妃苦苦哀求他不要弄亂自己的衣服。
一邊流淚，一邊用銅釵扎自己的手。
我真不明白皇上是怎麼想的，
明明是他把慧妃娘娘送給百裡淵,換來與蘇磨和談。
又怕她真的委身於人，嫌棄她不幹淨。
可是貞妃嫁過人,他卻愛得S去活來,
寧可害S慶世子也要把她弄到手。
慧妃懷了身孕,孩子是百裡淵的。
本來我們要想辦法偷偷打掉的。
可是四皇子沒了，慧妃的精神垮了，這孩子的到來又燃起了她做母親的一片柔情。
在靜安寺，慧妃生下了一個漂亮的男嬰。
她用百裡淵送的塞外翠鳥傳訊,讓他把孩子抱走。
貞妃S後,
又讓他設法把孩子送進宮來,搖身一變,從宮妃與蠻夷私通所生的野種，成了大景皇帝如今唯一的血脈。
孩子比那孽種大了幾個月，倒也不打緊。
錦被一包，珠簾一擋,朝臣們瞧不見孩子的尊容。
宮中侍奉的人，誰又敢說真話呢。
對了，那隻翠鳥特別珍奇,細心教導後還能模仿人講話。
隻是聲音尖利難聽，猶如鬼哭。
聽一次,要做一晚上噩夢。
30
世人皆說，大景皇室出情種。
建興帝專寵貞妃，貞妃難產逝世後不久,建興帝也撒手人寰，追隨貞妃而去。
先帝與貞妃所生的五皇⼦在襁褓中便即位⼤統,為元貞帝。先帝慧妃為太後，垂簾聽政三十三載,悉⼼撫育幼帝長⼤成人,方才還政於朝。
太後娘娘S伐果斷,
頗有政治才能。
她重⽤賢臣，銳意改⾰，主政期間⺠間富庶、國力⼤增。
她曾派大軍三次深⼊蘇磨腹地，斬S蘇磨王百裡淵，將蘇磨族⼈趕往⼤漠以北，百年後該族群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她將元貞帝培養為有道明君,⾃己退居幕後,但仍掌握實權，⼋十七歲⾼齡逝世,S後另起陵寢，未與先帝合葬。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民間傳言,元貞帝並⾮先帝血脈，其鼻骨⾼聳，肌膚雪白，下颌尖尖，與先帝的微⿊膚⾊、國字方臉頗為不同，反⽽更似與大景交戰多年的蘇磨異族。
不過流⾔蜚語終是流⾔蜚語。
朝⾂百姓隻敢私下⾮議幾句,誰有膽子質疑皇上的血脈不成？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隻要天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樂業，誰當皇帝又有什麼所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