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鏡子裡的男人眼窩深陷，領帶歪斜。
我給林靈發微信：「對不起。」
紅色感嘆號。
她刪了我。
小雅說我媽不肯接她電話。
我打過去，母親劈頭蓋臉：
「親子鑑定呢？林靈說那孩子是你的，證據呢？你把人家趕走，就為了個不清不楚的野種？」
「媽！」我聲音拔高，「念念是我女兒！我做過鑑定了！」
「報告呢？拿給我看！」
母親聲音尖利，「許哲，我告訴你，林靈把鑑定報告復印件寄給我了！99.99%！你厲害啊！瞞著所有人搞出個孩子，還把人帶回家逼走自己老婆！你爸氣得血壓都高了！」
3
我攥緊手機。
是，我做了鑑定。
就在小雅和念念搬出去一周後。
我偷偷拿了念念的頭發。
報告出來那天，我在車裡坐了很久。
白紙黑字，確認親生。
那一刻我是什麼感覺？
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沉到底的冰涼。
我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幸，沒了。
路徹底斷了。
我告訴小雅結果時，她哭了，說對不起，說沒想到那一次就……
我抱了抱她，很僵硬。
她的眼淚是真的，可我腦子裡全是林靈最後看我那個眼神，平靜，失望，徹底S心。
我把鑑定報告鎖進家裡書房抽屜，沒給任何人看。
好像不拿出來，這件事就能模糊一點。
可我媽收到了。
林靈寄的。
她做事總是這麼決絕，
不留餘地。
4
我給林靈打電話，不接。
我打到她新公司，前臺客氣而冰冷：
「林總在開會。」
林總。
她現在是林總了。
朋友圈共同好友曬的照片裡，她短發西裝，舉杯談笑，眉宇間是我很久沒見過的神採。
那種我們創業初期，一起熬通宵拿下項目時的光。
而我呢？
我在給孩子挑幼兒園，在算這個月公司的虧空，在應付小雅越來越頻繁的「爸爸什麼時候回家」，在聽母親每次電話裡夾雜著失望的責罵。
5
我帶念念去遊樂場。
她玩旋轉木馬，笑得很開心。
我坐在長椅上，打開手機銀行，看餘額。
又打開公司報表，看赤字。
最後打開相冊，劃到最底下，是搬新家那天，我和林靈在陽臺的合影。
她靠在我懷裡，背後是滿城燈火。
照片上還有日期，三個月前。
三個月就已經物是人非了！
6
小雅面試又失敗了。
她抱著我哭，說用人單位嫌棄她有孩子，嫌她空窗期長。
我拍著她的背，說沒關系，我養你們。
這話說出口，心裡空了一塊。
養？拿什麼養？
公司資金鏈開始出問題。
我去典當行，當掉了那塊給林靈買的表。
老板仔細看，說保養得不錯，但款式舊了，折價。我沒爭辯，拿了錢。
走出門，雨又下起來。
我沒打傘，讓雨淋著。
手機響，
是幼兒園催繳費，一次交一季。
我靠在電線杆上，第一次認真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沒喝那麼多酒？
如果小雅送我回酒店時，我推開了她？
如果孩子出生後，我早點知道，用錢解決，而不是讓她找上門？
如果林靈摔杯子那天，我真的跪下認錯，而不是扯什麼「孩子無辜」？
沒有如果。
路是我選的。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
7
我開車回到那個租來的公寓樓下，沒立刻上去。
在車裡坐著，看樓上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
那盞燈是為我亮的，可我知道，這輩子，我再也不會有一盞燈，像曾經家裡那盞，讓我加班到深夜時，遠遠看到，就知道有人在等，有溫熱的湯，有一個能卸下所有疲憊的懷抱。
我點了一支煙。
戒了很多年，林靈討厭煙味。
現在沒人管了。
煙霧繚繞裡，我咳出了眼淚。
8
手機屏幕亮了，是小雅發來的念念的視頻。
孩子咿咿呀呀，最後喊：
「爸爸，回家。」
我掐滅煙，抬頭看那扇窗。
「家」。
我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回到那個亮著燈的公寓，開門是蒸騰的熱氣，還有小雅明顯哭過的眼睛。
「面試又沒成，」她絞著手指，「他們嫌我帶孩子，不能加班。」
「沒事。」
我把外套掛好，聲音很疲。
這種安慰蒼白無力，我們都知道。
念念跑過來要抱，我抱起她，孩子把沾著餅幹屑的臉貼在我頸窩。
很軟，很依賴。
我心裡那點空洞似乎被填上一點，但緊接著是更深的惶恐。
這份依賴，現在成了我肩上最沉的擔子，推不掉，也放不下。
9
夜裡，小雅靠過來，手搭在我腰間。
我身體僵硬了一下，沒有動。
她頓了頓，低聲說：
「哲哥，你要是心裡還過不去，我們可以……」
「睡吧，」我打斷她，「明天還要早起。」
我閉上眼，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林靈把鑑定報告寄給我父母，這一手真狠。
她不僅是要我知道，是要我身邊所有人都知道，我許哲是個怎樣不堪的人。
而我，連怨恨的立場都沒有。
10
接下來的日子像陷入泥沼。
公司人心浮動，兩個骨幹設計師提了離職，其中一個直接說：
「許總，林總那邊新公司缺人，開的條件更好。」
我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母親又打電話來，這次語氣平靜得可怕：
「許哲，你爸住院了，血壓一直降不下來。你不用來，來了他看見你更生氣。醫藥費不用你管，我們有退休金。你就好好過你的新日子吧。」
電話掛了。
我坐在辦公室裡，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像牢籠。
我給母親的銀行卡轉了五萬塊錢。一分鍾後，錢被退了回來。
附言隻有三個字：「不需要。」
我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桌面。
這些年，我總覺得自己算個成功人士了，有公司，
有房子，有漂亮的妻子。
可現在，我好像一夜之間被打回原形，不，比原形更糟。
眾叛親離。
11
我開車去醫院，沒敢進住院部，就在停車場守著。
傍晚時，看到母親扶著父親走出來，兩個老人背影佝偻，走路很慢。
父親手裡還拿著個保溫桶。
他們沒看見我，或者說，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我坐在車裡，一直看到他們上了出租車。
小雅打電話催我回家吃飯，說念念想我了。
我看著後視鏡裡自己發紅的眼眶，深吸了幾口氣，才發動車子。
飯桌上，念念用勺子敲著碗，含糊地唱著幼兒園新學的歌。
小雅笑著誇她，又給我夾菜。
這場景，理論上應該溫馨。
可我像個局外人，
看著她們，看著這個用責任和愧疚粘合起來的「家」，心裡隻有一片荒蕪。
12
我開始頻繁地夢到以前。
夢到大學時和林靈擠在圖書館佔座，夢到創業第一年冬天，我們窩在沒有暖氣的出租屋裡分吃一碗泡面，夢到搬進新家那天，她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轉圈，笑著說要在這裡擺滿綠植和我們的回憶。
每一次醒來，身邊是小雅均勻的呼吸，窗外是陌生的、不屬於我的城市夜景。
那種落差，像一腳踩空，心慌得厲害。
公司的情況越來越差。
抵押貸款，壓縮成本，能想的辦法都想了。
可失去林靈，就像船失去了舵和帆，隻能在原地打轉，然後慢慢下沉。
我甚至開始懷疑，當初公司能起來，究竟有多少是憑我的本事，有多少是倚仗林靈的設計天賦和她那種不服輸的韌性。
13
那天，我終於拉下臉，去找了以前一個稱兄道弟的客戶，想求一筆周轉資金。
對方在會所包廂裡，摟著女伴，聽完我的來意，吐了口煙圈：
「許哲，不是我不幫你。這年頭，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難啊。再說了，你現在這情況……聽說家裡鬧得挺厲害？男人嘛，後院不穩，前院也容易起火。」
話裡的輕視和敷衍，像耳光一樣扇在臉上。
我賠著笑喝完那杯酒，走出會所時，胃裡翻江倒海。
我給小雅發信息：「晚點回。」
然後我一個人開車去了江邊，去了那棟我再也回不去的江景公寓樓下。
抬頭看，三十二層，我們曾經的家，窗戶黑著。
林靈大概早就搬走了吧，或者把房子租了出去。
她那樣果斷的人，絕不會留著觸景生情。
我在車裡坐到半夜，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14
最後，我還是把公司賣了。
賤賣。
清算完債務，分完員工補償，拿到手的錢，剛夠付清那套小公寓剩餘的租金，再給念念存一筆不算多的教育基金。
賣公司那天，我在轉讓合同上籤下自己名字時，手抖得厲害。
十年前，我和林靈一起跑遍手續，拿到營業執照時，我們興奮地在小吃店慶祝到深夜。
現在，它沒了。
像一場做了十年的夢，醒了，隻剩一地狼藉。
小雅知道後，沒多說什麼，隻是更勤快地找工作，晚上還會接一些抄寫的零活。
她變得沉默，眼裡的怯懦和依賴漸漸被一種認命的疲憊取代。
我們很少交流,除了關於念念的事。
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好像隔著一片海。
15
有一次,念念發高燒，我和小雅在醫院守了一夜。
天亮時,孩子退了燒睡著,小雅靠在我肩上,也睡著了。
我看著輸液管裡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水,忽然想起林靈說過的話。
她說這房子的每一塊磚,都有她孩子的命。
那我的念念呢？
她的生命，又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和破碎之上？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16
母親終於松口，允許我帶念念回去吃了一次飯。
飯桌上氣氛尷尬,父母對念念還算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明顯的疏遠。
小雅沒被允許進門，她在樓下車裡等。
母親送我們下樓時,看著不遠處的車,嘆了口氣，對我說：
「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後……好好過日子吧。」
好好過日子。
五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我身上卻重如千斤。
什麼是好好過？
就是這樣麻木地、背負著愧疚和壓力,一天天往下熬嗎？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瑣碎，也壓抑。
17
我在一家設計院找了一份普通設計師的工作,朝九晚五,收⼊勉強夠開銷。
曾經的「許總」成了「小許」。
偶爾在行業⾥聽到林靈的消息,她的新公司風⽣⽔起，拿了幾個有分量的大獎。
我們像兩條交叉過的線，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越⾛越遠。
18
又是⼀個深夜，
念念睡了,小雅在衛⽣間洗⾐服。
我站在狹小的陽臺上，看著對面樓星星點點的燈光,抽著煙。
煙灰掉在廉價瓷磚上,我懶得去擦。
⼿機亮了⼀下，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裡有林靈的名字和新公司的項⽬。
我沒點開，隻是看著那個熟悉⼜陌生的名字,發了很久的呆。
直到煙頭燙到⼿指，我才猛地驚醒,把它摁滅。
19
回到屋裡,小雅從衛⽣間出來，擦著⼿,看了我一眼,輕聲說：
「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我「嗯」了一聲。
她頓了頓，⼜說：
「下個⽉念念幼⼉園有親子活動，要爸爸媽媽一起參加……你能請假嗎？」
我抬起頭，看著她眼中那點⼩心翼翼的期待。
就像當初她抱著孩⼦站在我家門口時一樣。
半晌,我點了點頭。
「能。」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隻是沒有一盞，再與我有關。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