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就一起S。」
18
我聲音冰冷，「反正我也沒打算活著出去。」
光柱擊中花蕊，露出花心深處一扇門，它由無數玲瓏心虛影構成。
「原來如此」
閣主眼中爆發出貪婪的光，「歸墟入口竟藏在花心裡！難怪我找了七十年！溫昭雪，多謝你為我開門！」
他化作黑霧，衝向那扇門！
青雲想阻攔，但重傷之軀慢了一步。
黑霧沒入門內，消失不見。
千花冢開始崩塌。
青雲抓住我的手：「走！這裡要塌了！」
「你走吧。」
我甩開他的手：「我要進去。」
「你，」
「這是我的命。」
我看著那扇門：「從我被種下劫種開始，
從我被生為寂的血脈開始，這就已經注定了。」
「沒有什麼是注定的！」
青雲低吼，「你可以逃！然後隱姓埋名！」
「然後等天缺破封，吞噬諸天萬界？」
我搖頭，「青雲，我是貪生怕S，但我還沒自私到那個地步。」
他看著我，金眸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似於「痛苦」的情緒。
這個活了萬年的山靈，此刻竟像個凡人一樣無措。
「值得嗎？」
他啞聲問，「為了那些從未見過的人？」
「不是為了他們。」
我轉身走向那扇門，「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長久，如果我的堅持能點亮一點火光，或者推動一絲改變，那就值得。」
一步踏入門內。
黑暗吞噬視野前，我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幫我照顧阿滿。
告訴他，姐姐去看一場很大的煙火，要很久才回來。」
黑暗徹底籠罩。
19
歸墟。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的概念。
隻有虛無，和中央那顆跳動的心髒。
而此刻，閣主化身的黑霧，正瘋狂攻擊著那些鎖鏈！
「快點出來！天缺！與我融合！」
鎖鏈一根根斷裂。
黑暗深處，傳來貪婪的笑聲：
「終於等到你了！」
那是「天缺」本體的意志。
閣主狂喜，黑霧更加洶湧。
我站在心髒下方，渺小如塵埃。
如果閣主再打斷幾根主鏈，「天缺」就能掙脫。
到時候，一切都完了。
我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還差四竅。
但或許不需要大成。
或許，五竅加上我這條命就夠了。
「溫昭雪！你要做什麼？！」閣主發現了我，厲聲喝問。
我沒理他，閉目，開始逆轉玲瓏心的運轉，準備自毀。
將五竅中儲存的本源全部抽出，灌向那顆巨大的聖人之心！
「你瘋了？！這樣你會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閣主驚怒。
「那又如何。」
「反正我也沒什麼來世可想。」
力量瘋狂湧出，我的身體開始透明，意識逐漸模糊。
但聖人之心亮了。
原本黯淡的鎖鏈，一根根重新點亮！
斷裂處迅速修復，甚至比之前更加堅固！
「不！！！」
閣主和「天缺」同時怒吼。
黑暗瘋狂反撲，
試圖侵蝕聖人之心。
我最後的力量，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屏障，護住了心髒最核心的區域。
然後我「看見」了聖人寂，或者說，是殘留在心髒裡的一縷意識。
他站在我面前，有一雙看透萬古的眼睛。
「後悔嗎？」他問。
「後悔。」
我誠實回答：「後悔沒多陪阿滿幾年，後悔沒親自給父母上一炷香。」
他笑了：「那為何還要來？」
「因為有些事，比後悔更重要。」我說。
他點頭，抬手點在我眉心：
「玲瓏心後四竅，我幫你開。但代價是你將成為封印新的核心，如我一般，在此跳動十萬年，直至下一任繼任者到來。」
「會有人來嗎？」
「會。」
他眼神悠遠：「天道循環，
但希望不滅。」
指尖傳來的力量溫和卻磅礴。
玲瓏心九竅全開，大成！
我的身體徹底消散，意識融入那顆巨大的聖人之心。
最後一眼，我看見閣主被重新凝聚的鎖鏈絞碎，黑霧被聖人之光淨化。
聽見「天缺」不甘的咆哮逐漸遠去。
感覺到我的心髒開始跳動。
和聖人寂的心髒，同步跳動。
成為這黑暗歸墟中唯一的光。
20
我醒來時，躺在江南細雨鎮的書坊後院。
身下是阿滿編的藤席，阿滿蹲在灶前熬藥，滿院子都是苦味。
「昭雪姐！你醒了！」
他衝過來，眼睛紅得像兔子，「你睡了三日！鎮上的大夫說你是傷心過度，魂不附體。」
我撐起身，
胸口傳來熟悉的、溫潤的跳動感。
玲瓏心九竅全開的力量，像一條安靜的大河在體內流淌。
修為穩穩停在金丹期，聖人寂最後那一點饋贈，保住了我的境界，卻也如他所言，從此再難寸進。
代價是聖人血脈耗盡。
我不再是寂的後裔，隻是一個普通又有點特殊的金丹修士。
「我睡了三天？」我聲音沙啞。
「嗯！」
阿滿用力點頭，「那天你從鎮外回來，渾身是血，手裡攥著這個。」
他遞過來一枚暗金色的種子。
是那顆聖人種子，此刻已黯淡無光，像一枚普通的石頭。
但我知道它是什麼。
歸墟封印新的核心。
不是我的心髒，是這顆種子代替了我，在歸墟深處繼續跳動。
而我的意識，
被聖人寂用最後的力量送了回來。
他說：「你還年輕，該看看花。」
所以，我回來了。
帶著一顆完整的玲瓏心，和一身再也無法突破的修為。
也帶著父母徹底消散的魂息，和那些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還有這個。」阿滿又遞來兩樣東西。
一柄斷成三截的鎮魂劍，是青衫客的遺物。
一枚刻著青雲山脈紋路的玉牌，青雲祖師留下的，裡面封著一縷他的山脈本源。
玉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江南地脈已接，可溫養百年，保重。」
我握緊玉牌，掌心傳來溫潤的地脈波動。
他回青雲山了。
以損耗本源為代價，強行跨越州郡為我續接地脈，此後百年，他都將陷入沉睡。
我從懷中取出那枚溫養魂魄的玉牌。
裡面，父母魂魄的光球依舊微弱，但不再消散。
玲瓏心九竅大成的清氣，混合著江南地脈的生機，正一點一點修復那些殘破的魂息。
百年，或許更久。
但至少，有了希望。
21
鎮上的人漸漸忘了「天煞孤星」的傳聞，隻當我是外地來的、身體不太好的溫姑娘。
偶爾有修士路過，會多看我兩眼，金丹期在凡俗小鎮算稀罕，但也沒到驚世駭俗的地步。
他們打量幾眼，也就走了。
沒人知道，這個整日坐在櫃臺後的女子，心髒裡跳動著九竅玲瓏心。
也沒人知道，她曾以身補天。
這樣很好。
又一年桃花開時，書坊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個年輕的書生，背著一箱書，
說想借地方抄幾卷經。
我讓他住在後院廂房，食宿全免，隻要每日幫我整理一個時辰的書架。
書生叫柳安，是個落第秀才，性子安靜，字寫得極好。
他抄經時，我就坐在旁邊看話本。
偶爾抬頭就能看見他專注的側臉。
阿滿偷偷跟我說：「昭雪姐，柳先生好像對你有點意思。」
我敲他腦袋：「胡說什麼。」
但心裡，不是沒有波瀾。
隻是玲瓏心在提醒我，我的壽命，比普通人長太多。
金丹修士有三百年陽壽，而他隻是個凡人。
有些開始，不如從未開始。
柳安在書坊住了三個月，抄完了十二卷經。
臨走那日，他送我一方自己刻的砚臺，上面雕著楊柳。
「溫姑娘，
後會有期。」他拱手，眼神清澈。
「後會有期。」我回禮。
他背著書箱離開，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阿滿小聲問：「昭雪姐，你不留他？」
「不留，有些人,陪你走一段路,就夠了。」
22
十年後。
父母魂魄的玉牌裡,光球已經凝實了許多。
偶爾,我能感覺到裡面傳來極其微弱的意識波動，像沉睡的人在夢裡翻身。
阿滿長高了，壯實了，在鎮西頭開了間小茶館,生意不錯。
他還是每天來書坊，幫我打掃、做飯,絮絮叨叨說茶館的趣事。
我鬢角生了第一根白發。
金丹修士本該容顏常駐，但我沒有刻意維持。
任皺紋慢慢爬上來,任青絲染霜。
這樣,
才像活著。
五十年後。
阿滿走了。
在一個秋日的午後,他靠在茶館的藤椅上,像睡著了一樣。
我把他葬在後院的桃樹下,他說過,喜歡看桃花。
葬禮很簡單，鎮上幾個老街坊來送了送。
他們也都老了，拄著拐杖,白發蒼蒼。
我站在墳前,看著墓碑上「弟阿滿之墓」幾個字，很久沒有說話。
一百年後。
細雨鎮換了一代人。
當年的老街坊都不在了,新搬來的年輕人不知道「溫姑娘」是誰,隻當我是書坊裡那個總是坐著、很少說話的老婆婆。
父母魂魄的玉牌，在某個清晨突然亮了。
光球緩緩飄出,在空中凝聚成兩道模糊的虛影。
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覺到他們在笑。
虛影隻存在了三息,便化作流光,沒⼊輪回。
我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告別。
從此魂歸天地，再⽆牽掛。
也好。
我對著空了的玉牌,輕聲說：
「爹,娘，⼀路⾛好。」
三百年後。
我的壽命將盡。
金丹期三百載陽壽，已到盡頭。
最後那個春天，我坐在後院桃樹下,這棵樹是阿滿走後我新種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桃花開得正好。
我懷⾥抱著那本沒寫完的《江南⻛物志》,翻到最後空⽩的⼀頁。
提筆。
墨是新研的,筆是柳安送的那支。
我寫下最後一段話：
「此後餘生,皆是尋常。
看花開花落，
等人來人往。
寫過遺書,補過蒼天，最終，隻想好好過完這⼀場。」
筆停。
桃花落在紙上,像句點。
我閉上眼，聽見玲瓏心最後⼀次跳動。
然後，永遠寂靜。
風穿過書坊，翻動書架上的話本。
某一⻚⾥,夾著⼀枚暗金⾊的種子。
在無人看⻅的角落，種子表面悄然裂開一道細縫。
一縷極淡、卻無⽐堅韌的生機，正從裂縫中滲出。
像在等待下一個春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