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首先,是協議內您拖欠的基礎訂閱費。過去三年,您一共隻支付了十一個月,尚欠二十五個月,共計一萬兩千五百元。”
“你放屁!”我媽尖叫。
我沒理她,繼續往下翻。
“其次,是超額服務費。根據協議,每月免費情感咨詢時長僅限您對我進行的、單次不超過十五分鍾的正向激勵。”
“但過去三年,您單方面對我進行的、單次超過十五分鍾的負向情緒輸出,包括但不限於指責、貶低、抱怨,共計一百二十七次,累計超時五十八小時。按協議外市場價,情感咨詢每小時二百元,您需支付我一萬一千六百元。”
李天佑都聽傻了,張著嘴。
我媽臉色由紅轉青,
嘴唇哆嗦著,想罵又好像一時找不到詞。
“第三,”我繼續說,“協議明確規定,雙方應維護彼此名譽。但您在過去三年間,在二十多位親戚、鄰居、您的同事面前,對我進行不實貶低與人格侮辱,內容包括‘沒良心’、‘白眼狼’、‘花錢如流水’、‘一輩子窮酸命’等,對我個人名譽及社會評價造成嚴重負面影響。按每次精神損害撫慰金一千元計算,您需賠償我兩萬三千元。”
我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以上三項,加上部分未足額支付的雜項費用,截至此刻,您共計拖欠我八萬一千七百元。”
我把手機收回來,看著她徹底僵住的臉。
“現金、刷卡還是轉賬?支持分期。不過,”我頓了頓,“利息,可能不比外面便宜。”
“八萬……你……你……”我媽指著我你了半天,最後無能的尖叫,“反了!反了天了!李微光!你這是要逼S你媽!我告訴你,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本事你就把我這條老命拿走!”
她開始耍無賴,一屁股坐在地上,捶打著地面哭嚎:
“我造了什麼孽啊!生出這麼個黑心肝的東西啊!兒子不爭氣,女兒要來逼S我啊!”
李天佑反應過來,衝我吼道:“李微光你還是不是人!
媽都這樣了!”
我爸也沉著臉過來拉我:“夠了!微光!少說兩句!快給你媽道歉!”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我爸的手。
“這次我就先不給你們計費了。”
然後拿起放在玄關的包,幹脆利落地轉身,拉開了門。
“錢,記得還。否則,我會委託律師處理。”
門外的新鮮空氣湧進來。
我一步跨出去,沒有再回頭。
“另外,從今天起,你們的電話我會拉黑。”
說完,我關上門。
將那個窒息的家徹底關在了身後。
第八章
世界並沒有因為我關上門就清淨下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剛在工位坐下,部門主管張姐就神色嚴肅地走過來,敲了敲我的桌子。“李微光,來一下會議室。”
我心裡咯噔一下,跟在她身後。
會議室裡,除了張姐,還有人事部的經理。
氣氛凝重。
“微光,”張姐把一部手機推到會議桌中間,屏幕正對著我,“你看一下這個。”
屏幕上,是一個本地生活直播平臺的界面。
標題醒目:“‘慈母’泣血尋女!高材生女兒年薪百萬,卻對負債親弟見S不救,逼母籤‘賣身契’!”
直播畫面裡,我媽王鳳芝坐在我們公司樓下的花壇邊,穿著她最好的那件呢子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但眼睛紅腫,拿著紙巾不停擦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我弟李天佑垂頭喪氣地站在她旁邊,像個道具。
主播舉著手機,語氣煽情:
“各位家人們看看,這就是王阿姨,一位含辛茹苦把女兒培養成名校高材生的偉大母親!可如今,女兒飛黃騰達了,卻翻臉不認人!不僅逼母親籤下這份冰冷的《親情訂閱協議》,還在親弟弟身負巨債、命懸一線之際,袖手旁觀,甚至揚言要告親生母親!天理何在啊!”
彈幕瘋狂滾動。
【臥槽!這還是人嗎?畜生不如!】
【看得我血壓上來了!這是什麼品種的白眼狼!】
【求公司名字!人肉她!讓她社會性S亡!】
【阿姨別哭,我們支持你!曝光她!】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
手腳冰涼。
她怎麼找到我的,還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在我公司門口直播!
“這是今早開始的直播,現在在線人數已經破萬了。”
人事經理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
“李微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嚴重影響了我們公司的聲譽。樓下已經有很多看熱鬧的人和自媒體了。”
張姐看著我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些:
“微光,個人家庭問題我們不便幹涉,但現在鬧到公司,影響太壞了。老板很生氣,要求你立刻、馬上處理好。否則……”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我才是受害者,想拿出那份協議和賬本。
可看著屏幕上我媽那精湛的表演,和滿屏惡毒的詛咒,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在這種情緒化的輿論漩渦裡,真相往往是最無力的。
“我,我知道了。”我的聲音幹澀,“我會處理。”
第九章
渾渾噩噩地走出會議室,我感覺所有同事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
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幾個,也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
“真沒想到她是這種人。”
“平時看著挺老實……”
“年薪百萬?真敢吹,她工資單我又不是沒見過。”
“家裡的事鬧成這樣,
也太難看了……”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委屈和無力感,像沼澤一樣把我往深處拖。
我點開手機,那個直播還在繼續。
我媽正在哭訴我如何“忘恩負義”,如何用一份協議把她當外人。
主播適時地引導著輿論,呼籲大家“點贊轉發,讓熱度上去,逼不孝女現身!”
好。
王鳳芝,這是你選的。
你把我最後一點退路都堵S了。
你想要熱度?
你想要輿論?
我給你。
我拿起手機,沒有理會那些未讀消息和陌生號碼的轟炸,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我之前因為專欄合作認識的一位競爭對手平臺的總監,
他們的直播板塊流量巨大。
“喂,劉總監嗎?是我,金算盤。”
“對,有個獨家直播,現在,立刻,馬上能開。”
“主題?就叫――‘親情訂閱協議’背後的真相:一場精心策劃的道德綁架。”
“對,正面回應。我需要你們最大的流量扶持。”
“好,十分鍾後,我的直播間見。”
掛掉電話,我直接在公司內部系統提交了年假申請。
然後我拿起背包,在所有人異樣的目光中,挺直脊背,走出了辦公室。
下樓的時候我沒有走正門,從側門繞到了隔壁街角的咖啡館,找了個安靜的包間。
拿出隨身帶的便攜補光燈和手機支架,
連接好設備。
打開直播平臺,創建直播間,輸入標題。
然後,我按下“開始直播”的按鈕。
第十章
直播間在線人數從幾百馬上來到幾千。
“大家好,我是李微光。或許幾分鍾前,你們在另一個直播間,認識了一個‘冷血、不孝、逼母籤賣身契’的我。”
“現在,我想給大家看看,那個故事的另一面。”
我沒有哭訴,沒有賣慘,隻是像做匯報一樣,將證據一件件擺在鏡頭前。
我拿出平板電腦,點開《親情訂閱協議》的掃描件。
“這份協議,在我大學畢業當天,由我母親王鳳芝女士親手交給我,並要求我籤署。
上面明確了親情明碼標價,一次通話十分鍾,回家過年兩千塊。”
【真的假的?親媽讓籤這個?】
【這協議也太冷血了吧?】
接著,我調出電子賬本和轉賬記錄。
“這是過去三年,我嚴格按照協議支付‘親情訂閱費’以及我母親向我收取各項費用的記錄。每一筆轉賬,都有記錄。同時,我也記錄了她超額佔用我時間、對我進行人格貶低和精神打壓的次數與內容。按照她定的規則,她目前拖欠我各項費用,共計八萬一千七百元。”
我把截圖一張張劃過屏幕。
【臥槽!這賬本太詳細了!】
【如果是真的,那這媽……】
【等等,所以是女兒在按規矩辦事,
媽媽在雙標?】
最後,我點開了手機裡的錄音文件。
是昨天在家裡,她逼我去借網貸、去賣腎時候錄的。
“……你去借啊!去把信用卡刷爆!那麼多網貸平臺是幹什麼吃的?你去借啊!……你要是拿不出錢,就去賣血!去賣腎!總之你必須給我想辦法弄到五十萬!”
她尖利到變形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
【我三觀炸了!讓女兒賣腎給兒子還債?!】
【這真的是親媽?後媽都幹不出來這事吧!】
【之前那個直播完全是斷章取義!我們被騙了!】
【道歉!給小姐姐道歉!】
第十一章
就在這時,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股冷風。
王鳳芝和我爸李天華,後面還跟著那個煽風點火的主播,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他們顯然通過我同事或者看熱鬧的人知道了我的位置。
“李微光!你個黑了心肝的東西!你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王鳳芝尖叫道,完全沒注意到我正在進行直播,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那個主播還敬業地把手機鏡頭轉向我和王鳳芝。
“我胡說八道?”我看著她,把直播手機的鏡頭也對準她,“媽,你昨天是不是說過,讓我去賣腎?”
她臉色一變,衝過來就想搶我的手機:
“你給我關掉!誰讓你錄的!你這是在侵犯我隱私!我是你媽!”
我側身躲開,
冷靜地說:
“你帶著主播在我公司樓下直播,曝光我的個人信息,煽動網暴的時候,怎麼沒想到隱私?”
李天佑也擠了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李微光你夠了!非要把這個家搞散了你才開心是不是!”
“搞散這個家的,從來都不是我。”我看著他們,一字一頓,“是你們的貪婪,是你們無止境的索取,是你們從來沒把我當人看,隻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時犧牲、用來填補你們寶貝兒子窟窿的工具!”
“你放屁!”王鳳芝徹底失去了理智,她面目猙獰地嘶吼,“我生了你你就欠我的!你的命都是我給的!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
別說五十萬,就是一百萬你也得給我想辦法!不然你就是不孝!就是畜生!就該天打雷劈!”
她這不顧一切的咆哮,和她之前在樓下扮演的“可憐慈母”形象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我直播間的在線人數瞬間衝破十萬大關。
彈幕徹底瘋了。
【原形畢露了!太可怕了!】
【這媽有劇毒!小姐姐快跑!】
【之前罵小姐姐的人出來道歉!】
【錄屏了!這就是證據!】
那個跟著來的主播,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悄悄把直播關了。
王鳳芝還在不管不顧地發泄,直到我爸用力拉了她一把,低聲吼道:
“別說了!都在拍!”
她猛地回過神,看著周圍其他客人舉著的手機,
和我直播間裡瘋狂滾動的彈幕,臉色慘白如紙。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給了我生命,卻也給了我無數傷痛的女人。
“媽,你聽清楚。從今往後,我不欠你的了。你給我的這條命,如果你覺得是債,那我過去二十幾年受的苦,加上昨天你想讓我賣掉的部分,應該足夠還清了。”
我關掉了直播。
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靜下來。
隻剩下王鳳芝粗重的喘息,和我爸頹然的表情。
我沒再看他們,收起設備,站起身。
“剩下的,法庭上見吧。”
第十二章
直播事件像一場海嘯,席卷而過,留下一地狼藉。
我拉黑了所有原生家庭的聯系方式,搬了家,向公司申請了調崗。
世界終於清靜了。
最先傳來消息的是我母校的班主任老師,她輾轉聯系上我,語氣唏噓。
“微光,你媽媽……王老師被學校停職了。教育局成立了調查組,影響太壞了。好多以前的學生,都實名舉報她當年言語侮辱、體罰……”
我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
一個對親生女兒都這麼殘忍的母親,又怎麼能做好一個老師呢?
她最在乎的就是那份“特級教師”的榮耀和臉面,如今被她自己親手撕碎,這比任何報復都來得徹底。
沒過兩天,我爸李天華居然找到了我的新地址。
他站在門口,沒像以前那樣和稀泥,隻是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我跟你媽,
離婚了。”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這是復印件,給你留個底。”
我有些意外,但沒接:“給我這個做什麼?”
他嘆了口氣,眼神躲閃:“當年爸沒用,沒護住你。這房子,我打算賣了,錢一人一半。你媽那邊……唉,她以後怎麼樣,我也管不了了。”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微光,爸知道你恨我們。以後,你好好地就行。”
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我明白,他這不是懺悔,隻是終於在輿論和現實的壓力下,選擇了對他自己最有利的一條路。
最後是李天佑。
他在一個深夜用陌生號碼給我發了一條短信,隻有一行字:
“姐,
房子賣了,錢還了債,我走了,別找我。”
我沒回復,直接刪除了短信。
他的結局,在他心安理得吸著全家血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我把所有證據――協議、賬本、錄音、直播錄屏,整理得清清楚楚,交給了律師。
第十三章
起訴,立案,開庭。
流程走得很快。
法庭上,王鳳芝憔悴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試圖用“母親的身份”、“多年養育”來打動法官。
“法官同志,我承認我教育方式可能有點問題,但我都是為她好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生她養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那份協議……那就是氣話,怎麼能當真呢!”
我的律師直接打斷了她的煽情,向法庭呈交了所有證據。
“法官,本案並非簡單的債務糾紛,而是基於一份特殊協議的履約爭議。協議雖非典型,但系雙方真實意思表示,內容不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我的當事人李微光女士已嚴格履行付款義務,而被告王鳳芝女士,不僅多次違約,更對我的當事人進行長期的精神傷害和名譽侵害。我們要求其支付拖欠費用及相應利息,並賠禮道歉。”
法官仔細查閱了證據,尤其是那份協議和詳細的賬本。
最終,判決下來了。
法院雖未完全支持協議中所有“情感咨詢”、“名譽損害”等非常規條款,但確認了協議中關於“基礎服務費”等具財產性質條款的有效性,並結合轉賬記錄,判決王鳳芝支付我拖欠的費用四萬八千元。
同時,法官在判決書中嚴厲批評了王鳳芝的行為,指出“父母與子女之間,應以親情倫理為基礎,而非冰冷的權利義務計算”,她的做法“有悖公序良俗”。
她當庭就尖叫起來,說我們聯合起來欺負她,說法官不公。
我沒理會她的失態。
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結果,像一把法律認可的刻刀,將她與我之間那點可憐的聯系,徹底斬斷。
走出法院,陽光有些刺眼。
王鳳芝衝到我面前,眼神裡全是怨恨和不甘。
“李微光,你滿意了?你把你媽逼到這一步,你不得好S!”
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隻剩下瘋狂和偏執,找不到一絲一毫母親該有的溫度。
“王女士,”我平靜地開口,“我們兩清了。”
她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了一下,僵在原地。
我轉身,走向路邊等候的出租車,一次也沒有回頭。
後來,我從以前一個鄰居阿姨那裡零星聽到些消息。
王鳳芝賣了老房子的一半份額,搬去了一個老舊小區,深居簡出,幾乎不和人來往。
她最引以為傲的事業、家庭、兒女,全都成了泡影。
我刪掉了手機裡所有關於他們的痕跡,包括那個記錄了三年心酸的“親情賬本”。
在新家的陽臺上,我養了幾盆綠蘿,生命力旺盛,給點水就能活。
陽光好的時候,我會坐在那裡看看書,或者隻是發呆。
心裡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凍土,終於慢慢開始松動。
我依然叫李微光。
但我知道,從籤下那份協議開始,從說出“媽,你欠費了”開始,從頭也不回地走出法庭開始……
那個渴望母愛、卑微隱忍的李微光,已經S去了。
活下來的這個,終於隻屬於她自己。
我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長舒了一口氣。
空氣裡,是自由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