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畢業即獨立,以後所有服務,明碼標價。”
“以後想從這個家拿點什麼,都得按規矩來!別想再當吸血蟲!”
一次通話,每分鍾10元。
節假日回家,一次2000塊。
我籤了。
後來,她最寶貝的兒子欠貸,逼我拿出50萬給他還債。
我笑著拿出賬本:
“那先把過去幾年的親情訂閱費結一下吧,媽,您都欠費了。”
……
畢業典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我穿著租來的學士袍,站在禮堂門口,看著室友小雅被她爸媽圍在中間。
她媽媽眼裡閃著淚花,
不停地摸著她的學士帽穗子。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已經下午三點半。
他們說好會來的。
又等了半小時,那輛熟悉的舊豐田才慢悠悠停到路邊。
車窗搖下,我媽王鳳芝探出頭,一臉不耐煩。
“還愣著幹什麼?快上車!這袍子是按小時收費的吧?多站一分鍾都是浪費錢!”
我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我爸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這袍子租一天多少錢?”
車剛啟動,我媽的聲音就從前排飄過來。
“八十。”
“八十?”她尖叫一聲,“就一塊破布披一下要八十?
你們這些學生就是好騙!早知道讓你穿你爸那件舊西裝拍照算了!”
“錢是我自己兼職賺的,沒找家裡要。”
“你自己賺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不許你亂糟蹋!怪不得你攢不下錢,就是因為你這種大手大腳、不過日子的壞習慣!”
“我告訴你李微光,就你這種德行,將來到了社會上,哪個單位敢要你?找男人哪個男的會找你?賺一個花兩個,一輩子都是窮酸命!我看你以後怎麼辦!”
她的話像刀子,一句接一句,毫不留情。
我閉上嘴,不再吭聲,把臉轉向窗外,SS咬著嘴唇。
這種對話,從我記事起就聽過太多遍了。
頂嘴隻會換來更持久的說教和更刺耳的貶低。
回到家我剛坐下想喝口水,我媽就拿著一個硬殼文件夾,“啪”一聲甩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看看,沒問題就籤了。”
我拿起文件夾翻開,首頁幾個加粗的黑體字――《親情訂閱協議》。
我抬頭看她:“媽,這是什麼意思?”
她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撇了撇:
“意思就是從今天起,你正式獨立了。咱們家不興啃老那一套,所有東西,明碼標價。”
“以後想吃家裡的飯,用家裡的東西,都得按規矩來,別想著當吸血蟲。”
“以後家裡不養闲人,想吃口熱乎飯,想讓我們還把你當女兒疼,
就得體現你的價值。”
她把協議又往前推了推,“這上面的,就是你的價值標準。”
第二章
當女兒疼。
我突然感覺很可笑。
我還記得高中一次期中考,我拼了命復習,終於考了年級第二。
我拿著成績單,一路跑回家,心想這次我媽總該滿意了吧。
我興衝衝地把成績單遞到她面前。
她掃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來。
“年級第一是誰?你為什麼不考第一?”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她又指著成績單上我的語文作文分數:
“作文為什麼扣了三分?隔壁張阿姨的女兒,上次聯考作文滿分!你比別人笨是不是?”
大二寒假,
我拿到了一等獎學金。
我回家滿心期待地把裝著獎學金的信封給她。
她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臉色瞬間沉下來。
“就這麼點?你們學校一等獎學金才兩千?
我同事女兒在財經大學,拿的國獎有八千!”她打開信封,把鈔票拿出來,蘸著唾沫數了一遍,然後理所當然地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你這孩子,就是S腦筋,光會傻讀書!看看人家,不光學習好,還會來事!你這點錢,也就剛夠給你弟報個寒假培優班的零頭。”
她把錢收好,像是想起什麼:“對了,你放假沒什麼事吧?我跟你王阿姨說了,讓你去她開的超市當收銀員,一天六十,幹一個寒假,下學期生活費你自己解決,也省得我總跟你操心錢的事。”
那一刻,
我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感覺渾身血液都涼了。
那兩千塊錢,是我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頭發才換來的。
我甚至沒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
在她眼裡,我的努力和成績,不僅不值一提,反而成了我“不如別人”的證明,以及她可以更理直氣壯向我索取的借口。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回憶,重新回到眼前這份荒唐的協議上。
條款列得清清楚楚,像個商業合同。
基礎服務包:每月可回家居住兩天。超出的,按每天200元收費。
通訊服務:每月包含10分鍾免費通話時長。超出的,每分鍾10元。
情感咨詢服務:每次(超過15分鍾)收費200元。
節假日回家(如春節、中秋):每次2000元。
密密麻麻,
一條又一條,把親情徹底量化成了冰冷的數字。
我捏著筆的手指有些發白。
明明……明明今天是我的畢業典禮啊。
我以為至少今天,能聽到一句“恭喜”的。
我還是籤了。
“這就對了嘛!”我媽語氣輕快,“親兄弟明算賬,母女也一樣。以後大家都按規矩來,清清爽爽,多好。”
沒關系。
籤了就籤了吧。
至少……至少這樣,我還能有個理由回家。
至少這樣,我們之間,還算有點聯系。
第三章
我在城西租了個小單間,月租一千五。
找了一份數據分析的工作,
朝九晚五,稅前月薪五千八。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我給我媽轉了五百塊錢。
錢剛轉過去不到一分鍾,她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李微光,你什麼意思?五百塊?打發叫花子呢?”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平靜地解釋:
“協議裡寫了,基礎服務包每月五百。包含了通話時長和基本的……”
“行了行了!”她不耐煩地打斷我,“協議是S的,人是活的!你一個月賺那麼多,就給你媽五百?說出去不怕人笑話!你弟昨天看上一雙球鞋,八百多,我眼都沒眨就給他買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我弟李天佑嚷嚷著“媽我餓了”的聲音,
還有我媽瞬間切換的、帶著寵溺的回應“來了來了,媽給你燉了排骨”。
喉嚨裡有點發苦。
我默默地又轉了兩百塊過去。
屏幕顯示“對方已收款”,通話隨即被掛斷。
從那以後,每個月一號,我都會準時收到她的賬單。
“上個月你多在家裡打了一個小時電話,超時費六十。”
“昨天我順路去你公司那邊,給你指了一袋水果,算你五十。”
“這次國慶節,你回來住三天,按協議,基礎兩天包含,超出的那天二百,加上節假日費兩千,一共兩千二。零頭給你抹了。”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有零有整。
我每次都默默轉賬,
從不拖欠。
她收款很快,偶爾會回一個“收到”的表情,更多時候是石沉大海。
第四章
周末,我媽打電話來,語氣是難得的溫和,說家裡燉了雞湯,讓我回去吃飯。
我心裡動了一下,那點親情的渴望又開始冒頭。
也許,協議隻是她嘴硬心軟的方式?
也許,她隻是想用這種辦法督促我獨立?
我特意去買了點她愛吃的點心,坐了一個小時地鐵回去。
開門的是我爸,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低聲說了句:
“來了?”
然後側身讓我進去。
餐桌上擺了一桌子菜,中間一大盆雞湯冒著熱氣。
我媽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居然帶著笑。
“微光回來啦?快洗手吃飯,就等你了。”
我弟已經坐在桌邊,拿著手機打遊戲,頭都沒抬。
這久違的、近乎正常的家庭氛圍,讓我鼻子有點發酸。
我甚至開始懷疑,之前那份協議,是不是我做的一個噩夢。
我剛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
我媽盛了一碗湯放在我弟面前,然後說:
“這頓飯,算你一百。轉賬吧。”
我夾著雞肉的筷子僵在半空。
她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沒變:
“協議裡寫了,‘享用家庭餐食’屬於增值服務,一次一百。你忘了?”
心裡一下子涼透了。
原來這桌菜,
不是給我準備的,是給我錢包準備的。
“媽,”我抬起頭,看著她,“協議裡寫明是‘回家過夜’才收費,沒寫吃飯另計。您這是亂收費。”
她的笑臉馬上垮了,把手裡擦碗的布往桌上一摔。
“我辛辛苦苦做這一桌子菜不要錢?柴米油鹽不是錢?不吃就滾!白眼狼!”
“好。”我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
“另外,上周我幫您取了五個快遞,超過協議規定的‘每月免費三次’,額外兩次勞務費,一共一百,麻煩結一下。不結就和這頓飯錢抵消了。”
說完,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被甩上,隔絕了我媽氣急敗壞的罵聲。
走在傍晚的馬路上,晚風吹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手腳冰涼。
從包裡拿出耳機戴上,我點開一個加密的軟件。
裡面是我用筆名“金算盤”寫的財經專欄後臺。
稿費收入:稅後,七萬三千塊。
我平靜地關掉文檔,在手機備忘錄裡,給名為“親情賬本”的表格又添上了一筆。
第五章
按部就班地過了兩天,這天我剛下班,手機就響了。
是我爸。
他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隻說讓我趕緊回去一趟,有急事。
我站在地鐵口,晚風吹在身上有點冷。
他的語氣從沒有那樣慌亂過。
或許這次是真的遇到了過不去的坎?
我推開家門。
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不像裝的。
我弟李天佑蹲在角落打遊戲,但能看出來心神不寧。
我爸則在一旁不停地抽煙,緊緊皺著眉。
“怎麼了?”
我媽看見我,衝過來SS抓住我的胳膊:
“微光!你可算回來了!你弟弟、你弟弟他要被人打S了啊!”
她手足無措地給我解釋。
原來,李天佑跟著幾個狐朋狗友搞什麼“短期高回報投資”,被人做了局,自己那點錢賠光不說,還偷偷借了高利貸當本金。
現在利滾利,
對方拿著白紙黑字的借條上門,連本帶利要五十萬,給不出錢就要卸他一條腿。
“五十萬?”我倒吸一口涼氣。
“天佑也是想賺錢,想讓家裡輕松點啊……”我媽哭著,話鋒一轉,用力搖晃我的胳膊,“微光,你現在工作了,一定有存款對不對?你先拿出來,幫幫你弟弟!就當媽求你了!”
看著她涕淚橫流的樣子,我心軟了一瞬,但馬上回過神。
“媽,我工作才多久?哪來的五十萬?我沒有。”
“你沒有?!”她的哭聲戛然而止,“你沒有就去借!找你同事借!找你老板預支工資!去把信用卡刷爆!那麼多網貸平臺是幹什麼吃的?
你去借啊!”
我不敢相信這是我的親生母親能說出來的話:
“你讓我去借高利貸?去碰網貸?那是火坑你不知道嗎?”
“那你想怎麼樣!眼睜睜看著你弟弟去S嗎!”
她徹底撕破了臉,面目猙獰地指著我的鼻子。
“我養你這麼大是幹什麼用的?不就是指望關鍵時候你能頂上去嗎?你要是拿不出錢,就去賣血!去賣腎!總之你必須給我想辦法弄到五十萬!他是你親弟弟!你就這麼一個弟弟!”
她說那是我親弟弟。
記憶閃回,七歲那年,我和李天佑同時發了高燒。
我渴得喉嚨冒煙,掙扎著爬起來想去倒水,卻看見我媽抱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弟弟,急匆匆地往外走。
“媽……我難受……”
我虛弱地喊她。
她停都沒停,隻煩躁地回頭瞪我一眼:
“你壯實得很,吃片藥就好了!別添亂!”
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
那天晚上,我隻能趴在水龍頭下喝涼水,那味道,又澀又苦,我記了十幾年。
第二天早上,他們帶著退燒的李天佑回來。
我媽看到我燒得滿臉通紅蜷在沙發上,第一反應不是心疼,而是厭惡地皺眉。
“你怎麼這麼不省心!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病,想讓我操心?”
第六章
記憶回籠。
“姐,”蹲在角落的李天佑突然抬起頭,理所當然地說,“你想想辦法唄。你是我姐,你不幫我誰幫我?反正你以後也是要嫁人的,錢留在手裡幹嘛?先幫我過了這關再說。”
我爸這時也掐滅了煙:
“微光啊,爸知道難為你了。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現在家裡有難,你能出力就出點力吧,總不能真看著這個家散了吧?”
我看著他們。
歇斯底裡的母親,理所當然的弟弟,和稀泥的父親。
太荒謬了。
我所有的隱忍,所有卑微的渴望,在他們眼裡,原來真的隻等於“能不能換錢”。
我突然平靜了下來。
我慢慢拿出手機,解鎖,
點開那個記錄了整整三年的“親情賬本”表格,然後將屏幕直接懟到我媽面前。
“媽,”
我說:
“既然您要算賬,那我們就公事公辦。”
“請您先把過去三年,拖欠我的‘親情訂閱費’,連本帶利結清一下。”
“您,已經欠費了。”
第七章
我媽一下子就炸了。
“李微光!你瘋了是不是!”
“你跟你親媽算錢?我養你這麼大花的錢怎麼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李天佑也跳了起來,一臉不可思議:
“姐你什麼意思?我現在都快被人砍S了你還算這種小錢?”
連我爸這個人淡如菊的都急了:
“微光,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胡鬧!”
我笑著把手機屏幕舉得更高,確保他們都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
“胡鬧?”我看著我爸,覺得這個詞真可笑,“白紙黑字的協議,是你們定的。按規矩辦事,怎麼是胡鬧?”
我轉向我媽。
“媽,協議是您讓我籤的,規矩是您立的。我隻是按照您的邏輯,把賬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