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真是天作之合呀！」
「二位一看都是有福氣之人。」
他轉頭抿了抿嘴，罕見的有些可憐巴巴。
「錦玉？」
我嗯了一聲「怎麼？」
他帶著些期待。
「咱們什麼時候成親呀，說好的風光大娶……」
人群中卻忽然冒出一個頭來，滿臉的焦急。
「大姑娘，大姑娘！」
我定睛一看，是我繼母身邊的婆子。
她急得不行，匆忙擠過人群來到我身邊。
「大公子沒中，老爺大發雷霆，竟說要把小小姐許給成王爺做小妾，給大公子運作個官位出來！」
「這如何使得呀！」
「夫人實在是沒辦法了，
這才讓我上門找您。」
「隻盼著您看在夫人多次相幫的份上，救救我家小姐吧。」
我神色一凜。
「走！去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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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
往日那個向來得體的繼母竟然撲在地上，苦苦哀求。
「老爺，這真的使不得，咱們的夢兒才十三歲呀！」
一旁的兄長科舉失敗，整個人頹廢又狂躁，竟絲毫顧不得禮儀怒罵。
「讓那丫頭給我的仕途鋪鋪路，怎麼了？這是她的福氣！松手！」
繼母卻不放手。
我和錢景趕緊上前幾步。
「住手！」
見我進門，兄長眼中的怒火就快要噴出來。
「你來幹什麼？又想壞我好事？」
父親倒是不鹹不淡的應了句，
似笑非笑。
「來管你妹妹的婚事？」
轉頭，他看向錢景，笑的溫和。
「二甲進士？也不錯。」
說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既然大小姐都說了，那這婚事自然可以再考慮考慮。」
「往後朝堂之上，我與賢婿多多配合。」
「今日賢婿高中，不如在家裡吃頓飯吧。」
畫風急轉直下。
父親說完，命人放開了妹妹。
兄長怔在原地，整個人不可置信。
「父親？」
我僵住，然後大笑出聲，想明白了一切。
「所以你是故意引我來此。」
「就是想用妹妹的婚事拿捏我？」
父親笑的溫和。
「你母親對你好，你自然要投桃報李。
」
繼母站在一旁，猛地抬頭看向我，目光中是不可置信與茫然。
我想起那日離開李家時，繼母將戶籍文書遞給我。
「你是走了，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你妹妹往後可怎麼辦啊？」
「她才十三歲，日後要受多少人的冷眼？日後的婚事怎麼辦？」
我握住她微微顫抖，有些發涼的手。
「如果您信我，就一定護好妹妹，別讓父兄做主。」
「李家是個虎狼窩，父親和兄長都不可靠。」
「你我同為女子，才該為彼此爭出一條生路來。」
於是後來，兄長多次陷害毒手。
那並非我一人機警，其中多少次都是繼母派了送貨郎來提醒。
可我沒想到。
這一切竟都被父親看在眼中。
他長嘆一聲。
「錦玉，父親知道這些年虧待了你。
可你也該想想，我若真那麼狠心，又何必允許你進了學堂，又何必允許你如男子一般讀書。
你能有今天不也是拜為父所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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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循循善誘，我心中卻無半絲波動，隻覺這場戲做的分外惡心。
「父親，別把無心插柳說的像是你嘔心瀝血一樣。」
「我不過是兄長的附帶，是個替他做文章的棋子罷了。」
初年進入學堂時，我也曾竊喜。
我以為這是上天給我漏下的一絲光！
可後來我明白了。
我之所以能進學堂，是因為父親不在乎。
他要全心全意教導自己唯一的孩子，才沒空理我。
可後來我在學堂嶄露頭角，父親便生了怨恨。
他恨自己教導的兒子是個庸才。
又恨我天資聰穎卻是個女子。
於是他讓我給兄長做影子。
甚至認可了兄長將我嫁給地痞流氓的想法。
兄長是個草包。
這其中樁樁件件，自然有他推波助瀾。
我看著他那張勢在必得的嘴臉，忽然惡心的很。
「拜你所賜？」
我將這幾個字在口中咀嚼，隨後輕笑出聲。
字字決絕。
「我和你恩斷義絕才是拜你所賜！」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若你想錢景在殿試之時參你一筆諂媚上官，賣女求榮，你大可以試試。」
父親隻看向錢景。
「隻怕有人不是這麼想的吧？」
錢景站在我身後，
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神色很是堅定。
「我與娘子風雨同舟。」
「說來也是，還沒感謝李大人在我科舉前的百般阻撓。」
「李大人，從前我人微言輕受人脅迫，如今新科進士若是報官申冤，不知是否能有個公道啊？」
父親的臉沉了下來，眼中滿是怒火。
就在我與錢景轉身離開之時。
他陰測測的威脅聲傳來。
「李錦玉，你別給臉不要！」
「既然你不拿他的仕途當回事，那就別怪咱們魚S網破！」
我皺眉，不知他還有什麼後招。
錢景卻叫我不要擔心。
可很快。
一則消息忽然在京城傳的沸沸揚揚。
青山書院有眾多學子不忿。
往日裡，
書院中名次靠後的一學子，
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也榜上有名。
依他的學問水平，定然是在科舉中舞弊了！
聽到這消息時，我正繡著手中的喜帕，
聞言我放下帕子問。
「這位名次靠後的學子，不知你是使了什麼手段？」
錢景聽得忍不住笑。
「大約是娶了個好娘子日日當我的先生吧。」
話落。
我和他都笑得不可開支。
翌日，殿試問話。
錢景被帶走了。
他剛走沒多久，又來了幾個白面無須的太監。
「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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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上轎，一派坦然。
進了皇宮，隔著一扇屏風，我開始被考校。
《女德》《女訓》四書五經，
民生賦稅。
屏風後之人，聲如銀珠落玉盤，清脆卻又漸趨急速。
而我挺直脊背，不慌不忙。
最後一問吐出，我緩慢作答。
屏風後沉默半晌回到？
「娘娘，考校完畢，此女確有才德。」
我也長舒一口氣。
不知為何，在這一場對答間，我竟生出了棋逢對手，惺惺相惜之感。
原來，這世間也有同我一般的女子。
我並不孤獨。
屏風撤去後，雍容典雅的皇後正坐在對面，看向我的目光沉靜威嚴。
她的身側是京城才女，周清韻。
忽然，周清韻極快的衝我眨了一下眼，
文靜之下也有俏皮。
我剛想跪下陳情，周清韻便扶著皇後娘娘起身。
「走吧，
咱們也去看場好戲。」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一會，卻已然到了殿試之處。
而裡頭，此刻正有人痛哭悔恨。
「陛下，是微臣識人不清啊！」
「那青山書院學子所說的，確是微臣那已逐出家門的女兒。」
「她私德不修，與人有了首尾，當日我見那書生也是桀骜不馴毫無學識，本不想讓她嫁出去。」
「可她狠心，寧願與李家斷絕關系，微臣不得已。這才將她逐出家門。」
「如今看來，竟是兩蠹蟲湊到一起去了。」
「科舉甘系重大，臣不敢隱瞞，隻求陛下還天下考生一個公道。」
「莫要讓她犯了欺君之罪！」
「臣甘願大義滅親！」
父親的話回蕩在殿內。
他穿著官服，
跪在大殿內佝偻的身形略顯渺小。
此刻仿佛是個受傷的老父親。
卻還要強自堅強揭開傷疤。
我卻聽的隻覺胸中激蕩。
好一個黑白顛倒，好有一個欺君之罪！
看來我這父親，是一定要置我於S地了！
我隻覺手腳冰涼。
不是寒心，而是憤怒。
我要和他當庭對質！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靠了過來。
周清韻回頭關切的看著我。
「別怕。」
下一刻，錢景開口「皇上明鑑，李大人所言並不屬實，微臣寒窗苦讀，又得佳婦，樁樁件件都行的正做的直，問心無愧。」
父親卻是老神在在「豎子，你敢說你能有今日與我那逆女無關？」
錢景非但沒有否認，反而語調沉穩「自然有關。
」
父親便覺得抓住了他的把柄，繼續追問「你往日書讀的不盡心，卻能在短短三月之內考上進士，你憑的是什麼，你有證據嗎？」
身側人忽然動了。
「本宮這裡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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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哗然，紛紛跪倒。
「皇後娘娘！」
皇後不知從何處拿來一疊紙，扔到父親面前。
「李大人，莫把全天下的人都當傻子了。」
「這便是證據！」
錢景在一旁愣在原地，抬頭望向我一臉疑惑。
我回他一個眼神「……」
我什麼也不知道啊。
隻有周清韻遞給我一個微笑，上前開始解釋。
那一刻。
她的周身似有光芒。
「陛下在上，
諸位大人在上請容臣女解釋。」
「此次風波涉及女子，所以皇後娘娘特許了女官查明，臣女幸不辱命。」
「經臣女查證，賞花宴之事李錦玉與錢景實為被人構陷，人證高新已畫押。」
「青山書院錢景求學之作已查證，李錦玉夫婦二人家中近三月策論字跡已查證，並無問題。」
「錢家境況與科舉前後出去交往也已查證,並無舞弊可能。」
「二人實為無辜。」
「此謠言來勢洶洶，毀人清白,臣女在查其根源時,倒是翻出了另一件事。」
「李家獨子多年學問不成，舉人之功名實為運作而來，更在科舉前多番探查，有舞弊之嫌。」
周清韻站在朝堂之上徐徐道來，有理有據。
她這一番話下來,我心中原本的憤憤不平，忽然就散了。
我本以為，
最後要我和錢景這兩個被誣告者費盡全力才能得證清白。
卻不想。
已經有人，替我們守住了尊嚴。
原來。
周清韻並非隻是從剛才開始幫我,
她竟然那麼早之前，就已經為我查明真相。
我不忍她受騙而拒絕兄長,她也不忍我受冤為我查明真相。
兜兜轉轉,我們竟都幫了對方一次。
反觀父親卻是陡然變色。
那些散落的紙張落在他面前，隻看過兩眼，他便抖如篩糠。
「這……這怎麼可能？」
他憤怒的抬頭質問我。
「你沒幫他,你竟然也沒幫他！」
「那你要你這一身本事有何用？」
我看著他冷笑。
「自然是為了明明白白讀書，
清清白白做人。」
一旁皇帝出聲「說的好！」
父親像是忽然回神,又哆哆嗦嗦跪了個板正，開始止不住的求饒。
皇帝人將父親拖走，語調凌厲。
「查，看看他這昏官還顛倒了多少黑白！」
父親痛哭著被拖遠,慢慢淡出了我的視線。
至此，真相已定，再無轉圜。
從此，我再無血脈至親。
也沒有人會處心積慮想置我於S地了。
離開前,我看著皇宮,忽然多出了一絲悵惘。
轉身卻又被人叫住。
「等等,李錦玉！」
19
李家被抄家了。
兄長在院中狼狽哭喊。
「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到最後,他還不忘咒罵。
「李錦玉，你這個白眼狼，你毀了我們李家。」
我站在他身前面無表情「那又如何？」
「李家該毀，反正也再無我在乎的人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指向我身後。
「是嗎？那你費盡心機救下來的妹妹也要跟著我一同下大獄！哈哈哈。」
我看向身後，繼母與妹妹正抱在⼀起,兩個⼈驚慌失措的看著李府發⽣的一切。
⼥⼦困於後宅。
他們的身家性命向來隻系在夫君一⼈身上。
可我說「不會的。」
我伸⼿遞出了⼀張義絕書。
「從此，你和妹妹與李家再無瓜葛。」
兄⻓兇惡的笑聲戛然而⽌，他瞪紅了眼睛如同困獸問我。
「這怎麼可能？」
他近乎嘶吼。
「這怎麼可能！」
是啊。
我也想問。
「這怎麼可能呢？我也能留在宮中當⼥官嗎？」
周清韻笑著看向我「為什麼不能？」
「你⼼思澄澈,文採也不輸男兒，你為什麼不可以同我⼀樣當⼥官？」
我愣在原地。
此刻根本⽆法想象,我竟會因禍得福。我的整顆心忽然急促起來。
往日能說會道的嘴，此刻竟詞窮了。
周清韻笑著說。
「不⽌如此，娘娘知道你經此⼀遭也算新生,還特許你⼀樣賞賜。」
「就是不知，你想要什麼了？」
繼母在我⾯前訥訥⽆言。
「你為何還願意幫我求來這義絕書？」
「我已經沒法再幫你了。」
我摸了摸妹妹的頭。
她看向我的目光懵懂且親近。
我忽然笑了。
「因為，我也要幫這世界女⼦脫離苦海,獲得新生。」
轉⾝，我向等在門口的錢景走去。
李錦玉的新生，
就從此刻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