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完了以後,第二日便生了重病。
陛下孝心至純,又有六皇子上奏,為祖母祈福。
故同意讓六皇子夫婦遠離金陵城,為太後拜盡天下佛寺祈福。
同時也代替天子體恤民情。
「太後娘娘是為了我們盤算。」
我看著手中的聖旨:
「若無心權勢,那就隻能遠離金陵城。」
可我們要去哪兒呢?
霍凌雲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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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離開那日,恰好是杜若雪與霍紹言的成親之日。
一個本不受寵的冷宮皇子和一個名聲在外的跋扈小姐。
這場婚事注定貌合神離。
也就杜家的確是權勢頗大,如若不然,指不定有多冷清。
但不知為何,
霍紹言總是頻頻走神。
他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治理水災大放異彩的該是他、婚事隆重風光無限的也還是他。
就是那新娘……
「新娘子下轎了!」
媒人尖聲吆喝。
但一秒、兩秒、三秒……
轎中的新娘子卻一動不動。
霍紹言眉頭皺起,這本是他的白月光,能娶她他本該滿心歡喜的。
可這些日子,他才發現,這個所謂的白月光也就是對他無害時他方覺得俏皮可愛。
一旦真的做了他的發妻,那簡直愚蠢做作,不會幫扶他的事業不說,還總拖他後腿。
反觀六皇弟的皇子妃魏嫣,就是太後娘娘都誇贊嫻熟得體……
魏嫣,
又是魏嫣。
他怎麼又想到了那個女人。
霍紹言強迫自己回神,耐著性子開口:
「杜若雪,下轎。」
杜若雪不依:「說好的紅色絲綢做墊呢?」
「這地到處泥塵,髒了我的珍珠鞋怎麼辦?!」
「我不管,沒有絲綢做墊,我不下!」
「霍紹言,你可是說過,隻要我嫁給你,要你做什麼都答應的!」
他的確說過!
但那是以前!
現在他處處不順,哪兒來的財力去給她鋪張浪費!
他耐心耗盡,周圍都是官眷大臣,不能出醜,索性要強行抓著杜若雪的手將她拉出來:
「有什麼事,且先等拜完堂再說。」
但那可是杜若雪。
她若是在普通人前隻是嬌縱的話。
那在霍紹言面前,就是直接把他當狗。
她如何能允許自己被狗威脅?!
一時間氣血上湧,狠狠地將腰間玉佩砸了上去:
「本小姐說了!沒有綢緞做墊,本小姐不下!」
吧嗒。
那玉佩砸在了霍紹言的頭上。
最後碎成一地。
像極了當初選妃時的那枚玉玦。
周圍驚呼騷亂。
血珠從霍紹言額頭冒出。
杜若雪沒想到會真砸到他,也有些慌了:
「不、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沒躲的!」
她漲紅了臉:
「本小姐下轎便是。」
她伸出手。
珍珠鞋落地。
手卻撲了個空。
本該攙扶她的人,一動不動。
杜若雪有些惱了:
「你別給臉不要臉!」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即便隔著紅蓋頭,她都能感覺到後者突然變得冰冷徹骨的目光。
仿佛要S人。
「霍、霍紹言……你要幹什麼?!」
杜若雪更慌了。
以前她這樣,霍紹言可就要巴巴地趕上來討好的。
但現在,霍紹言確實白了臉,冷冷:
「我娶的怎麼會是你?魏嫣呢?」
杜若雪瞪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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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鬧翻天了。
卻說四皇子與杜家小姐的婚事上。
不知為何鬧了矛盾,四皇子不慎被杜家小姐丟的玉佩所傷。
砸中了頭。
就發了癔症。
當場開口說自己合該娶的是魏家嫡女。
但魏家嫡女本是六皇子妃!
他丟下一眾來客,和身後杜若雪氣惱的呼喚。
轉身跑去了魏家。魏家下人:
「大小姐?大小姐不是已經嫁入六皇子府,成六皇子妃了嗎?怎麼可能會在這兒。」
他又去了六皇子府。
六皇子府卻隻有幾個留守下人,見他氣勢洶洶逼問,恍然:
「可是——」
「皇子和皇子妃已經接了聖旨,前往天下各佛寺為太後娘娘祈福了啊。」
「什麼時候去的?就是今日,去了哪裡?小的就不知道了。」
他發瘋了似的朝著城門外趕去。
他想起來了。
什麼都想起來了。
上一世種種,
魏嫣選的他、嫁的他、還有他們的孩子,以及……她的S。
「阿嫣!阿嫣!」
他的馬累倒在城門口。
他跌倒在地,看著那遠遠離去的車馬,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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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人喚我?」
我拉開馬車的簾子,問。
霍凌雲騎著他的寶貝馬兒,沾花惹草:
「有嗎?我怎麼沒聽見?」
「罷了,你快瞧瞧,我編的花環如何?」
說著還不等我反應,就戴在了我頭頂,老神在在:
「這才對嘛,一個青蔥少女,卻每日愁眉苦臉,合該多笑笑,漂漂亮亮的才是。」
我咳嗽了好幾下,笑罵:
「好一個孟浪的登徒子。」
他坦然受之。
沒人在意被甩在身後、摔於馬下的男人。
就好像他本該陷在泥裡,見不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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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霍凌雲就這麼去了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奈何水患剛息,一切都帶著淡淡的頹氣。
朝廷雖然已經大致安頓好了。
但如今欽差離去,留下的本地官員中難免有些妄圖貪墨之徒。
甚至揚言:
「別說是皇子走了,就是皇子還在,也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們隻管去告御狀,且看能不能走出這江南地界!」
讓一眾百姓敢怒不敢言。
但他們不敢,有人敢。
霍凌雲的馬鞭下一秒就甩在他的臉上,同樣揚聲:
「好大的威風,本皇子便要瞧瞧,你有多大的臉面!」
嚇得對方當場面白如紙,抖如篩糠。
不得不承認,
天子的確有些深謀遠慮,給了太後的面子,也讓自己在民間多了一雙眼睛。
霍凌雲就這麼管起了江南的善後事宜。
我恰巧前世做過太子妃,管過不知多少銀錢。
左右一算,倒也不怕那些陰溝裡的老鼠不現形。
午後,他給我端了一碗參湯:
「這些活計又不是今日非要做完,你便不能歇歇?」
他弄不明白為何我這身子骨總時好時壞。
明明他已經很小心了。
畢竟來時他被太後姑母提著耳朵告誡過:
「阿嫣以前落下過病根,你可要小心照看,若是她出什麼閃失,哀家饒不了你!」
他那時痛呼著保證:
「知道了知道了!你有了孫媳婦忘了孫子!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的老太太!」
他說了,
也做到了。
我則對他的問題避而不談,喝下參湯後道:
「隻差一點,等我查完再好好歇息也成。」
但手中毛筆卻被人搶了丟進筆筒,後者風風火火:
「你這雙眼睛莫不是不要了不成!」
他拉著我走了出去。
我急了:
「你這是要帶我去何處?!」
「自是帶你去消遣消遣!」
消遣?
我想到了在金陵城中他風流的名聲。
有些躊躇。
這是要帶我去秦樓楚館不成?
聽說江南的小館兒姿色過人。
我、我還沒準備好。
我理著頭發,局促期待。
然後看見那一張S馬臉。
我:「……」
就是一張S馬臉。
因為霍凌雲那匹寶貝馬兒永遠昂著下巴,看誰都是翻白眼。
「就這?」
霍凌雲眼睛明亮,拍了拍馬屁股:
「會騎嗎?」
我搖了搖頭。
隨後驚呼出聲。
被他抱上馬背。
他朗聲:
「我教你!」
馬鞭落下,駿馬疾馳。
慣性促使我的後背緊貼著他的前胸,少年有力的心跳聲幾乎與我重疊。
他聲音爽朗:
「怎麼樣!好玩兒吧!你該多笑笑,魏嫣,你笑著好看!」
我心跳得極快。
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路途風景。
和從未體驗過的奔騰。
因為病弱,所以不能學騎射;因為是女子,所以不能疾馳。
可誰在乎呢?
我重活這一世。
本就是為了做盡不可為之事的。
那時恰逢冬日,地上厚厚積雪。
我奪了他的馬鞭,將他踹下馬去。
男人打了好幾滾,愕然抬頭,卻見我居高臨下:
「下次再敢調笑於我,便不止這小小教訓!」
說罷,揚起馬鞭,在雪地之中揚長而去。
他一愣,索性倒在雪地之中哈哈大笑。
「魏嫣,小爺發現你這人特較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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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吧笑吧。
回來等看著我裹著被子喝風寒藥又急了。
「怎麼又病了!我可是給你穿得厚厚的才帶你去的!」
小翠也急:
「小姐從小體弱,也就去年才好全,殿下你怎麼能帶她去雪地裡!」
霍凌雲漲紅了臉。
難得被堵得沒話說。
隻能圍著我打轉,一會兒抱著蜜餞一會兒拿著自己做的新鮮玩意兒:
「再喝一口、就再喝一口,喝一口就給你唄,瞧,它還會動。」
活像是哄小孩兒。
我煩了,一口喝盡後將碗扣在他臉上。
因病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
「吵S了。」
他不吱聲了。
我們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裡,從體恤民情、為民請命到暢遊天地,歷經山川。
我的精力充沛得嚇人。
乃至霍凌雲都不贊同:
「你就不能等身子骨養好了再奔波?」
我喝著熱乎乎的藥,途中喉間又一股腥甜湧上,被我混著苦藥咽了下去。
面無異色地笑著開口:
「因為我等不及了。
」
是了,三年。
這三年我已經能把藥當飯吃了。
可我依舊快活。
從未有過的快活。
霍凌雲不知我話裡的意思,對我嘆服:
「我隻知自己貪玩兒,不成想你比我更甚。」
但後來。
他瞧見我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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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怪我,當時沒藏好。
被他瞧見了嘔血的帕子。
他適才明白問題的嚴重性,發瘋地抓著我的肩膀:
「魏嫣,你瘋了!」
我想讓他稍安勿躁,不過是小場面而已。
但對不住了,我有些困了。
在他慌亂的呼喚中閉上了眼睛。
也罷,等我睡一覺吧。
睡醒了。
我再好好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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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這一覺我睡得安穩。
夢到了前世的孩子,縱然我不知他的模樣,但看著那團光團。
我知道是他。
我紅著眼將他抱在懷裡:
「別怕,娘給你報仇了。這些年,他霍紹言屢戰屢敗,沒了那些積澱,早已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注定落敗。」
「而杜若雪,SS你的罪魁禍首,她也不好過。她不是要嫁給霍紹言嗎?我成全他們,他們便成了一對怨偶,從此皇子妃雞犬不寧,S局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我唯一遺憾的、愧對的,隻有他。
「你會不會怪娘,重生回來後沒選擇霍紹言,因此沒生下你?可是孩子,娘不後悔。」
如果非因為我的夙願強求他降生,那也隻會讓他活在一個波詭雲譎爾虞我詐的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