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輕笑，「我是在教他們，什麼叫規矩。」
當日下午，我便讓林府管家去了一趟城西別院。
一個時辰後，管家回來稟報，說柳如眉不肯搬，說那院子是沈清晏贈她的，房契在她手上。
果然如此，沈清晏，他竟然連房契都給了她。
我提筆寫了張帖子，遞給管家：「送去都察院，給李御史夫人，就說我新得了些江南錦緞，請她過府品茶。」
兄長若有所思：「李御史是出了名的鐵面，專好彈劾官員德行有虧……」
「是啊，」
我微微一笑，「兄長說，若是李御史知道，咱們的清流領袖沈大人，用夫人嫁妝給外室置產，會如何？」
6
李御史夫人來得很快。
她姓周，
是個爽利人，與我相識多年，卻因沈清晏不喜我與言官家眷往來，這些年淡了不少。
「早該如此。」
周夫人聽完始末，拍案道，「這些年我冷眼看著，沈清晏那副清高樣子就假得很，滿口仁義道德，私底下還不是……」
她壓低聲音：「我聽說，柳如眉那兒子，去年鄉試本落榜了，是沈清晏走了關系才補錄的，這事若查實，可是舞弊大罪。」
我一怔，這事我倒不知。
周夫人握住我的手：「婉娘，你既下了決心，我就幫你一把，我家老爺最恨這等偽君子，這事交給我。」
「不必牽連李御史，」
我搖頭，「這是我與沈清晏的私怨……」
「什麼私怨。」
周夫人正色道：「他侵吞妻財、養外室、科舉舞弊，
哪一件不是觸犯律法？」
「婉娘，你今日若退縮了，明日就會有更多女子忍氣吞聲。咱們女子在這世道本就艱難，若自己再不爭氣，誰會替咱們出頭？」
這話如醍醐灌頂，是啊，我為何總覺得這是家事？
沈清晏觸犯的是律法，損害的是公義。
「那就……拜託姐姐了。」
三日後，都察院的彈劾奏折遞了上去。
措辭嚴厲，列舉沈清晏三大罪狀。
他私德有虧，養外室於城西別院，又挪用妻財，致發妻不得不歸宗，還涉嫌科舉舞弊，為外室子謀取功名。
朝野震動，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清流領袖私下竟是如此不堪。
沈清晏連夜進宮請罪，卻被皇上拒之門外。
清流一黨試圖保他，卻因證據確鑿，
無從辯駁。
第五日，皇帝下旨，沈清晏免去禮部尚書之職，留任察看。
柳如眉之子柳明軒則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教玉兒看賬本。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母親，您真厲害。」
「這不是厲害，」
我合上賬本，「這是公道。」
當夜，沈清晏再次登門。
這次他沒了往日的氣焰，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婉娘，」
他聲音沙啞，「你當真要置我於S地？」
「我若真想置你於S地，」
我平靜道，「你現在已經在獄中了。」
沈清晏閉了閉眼：「那些事……有些我確實不知情，柳明軒的事，是柳文遠求我，我一時糊塗……」
「你總是有理由。
」
我打斷他，「沈清晏，我今日見你，隻想問你一句。」
「四十年夫妻，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我？不是因為我替你管家，不是因為我娘家有錢，隻是因為我這個人？」
他愣住了，良久，他說：「婉娘，你一直做得很好……」
「夠了。」
我起身，「你的答案，我明白了。」
原來四十年，連一句真心都換不來。
7
彈劾風波後，砚之在翰林院的差事果然受了影響。
上面的人暗示他回家休息些時日，實則是變相停職。
他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日，不肯見人。
我讓玉兒去敲門，裡面傳來砚之悶悶的聲音：「讓我靜一靜。」
「哥哥，」
玉兒在門外輕聲道：「母親讓我問你，
是願意做個靠父親蔭庇的沈家公子，還是做個靠自己本事闖蕩的林家兒郎？」
門開了，砚之眼睛紅腫，神情卻堅定：「兒子選後者。」
我站在廊下，聞言微笑：「那好，明日開始，去鋪子裡學做生意，林家不養闲人，更不養懦夫。」
柏之也主動要求：「母親，我也去，我可以學算賬。」
隻有玉兒，依然為婚事憂愁。
前些日子相看的幾家，如今都找借口推了。
「嫁不出去才好，」
我摟著她，「留在母親身邊，學管家、學經營，將來自己立個女戶，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玉兒破涕為笑：「母親說話越來越不像大家夫人了。」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家夫人，」
我笑道，「我是林婉，林家的女兒。」
七日後，
沈清晏託人送來和離書。
除了歸還全部嫁妝，另補償白銀五萬兩，城東一處三進宅院。隻求我不要再追究。
兄長問我意見。
「收下。」
我提筆籤字，「從此，兩不相欠。」
8
我以為事情到此為止。
卻沒想到，柳如眉找上門來。
她比我想象中年輕，四十餘歲的人，保養得如三十許，一身素衣，楚楚可憐。
跪在林府門前，引來無數人圍觀。
「求林夫人給條活路。」
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與沈郎確是青梅竹馬，但這些年發乎情止乎禮，從未逾矩。如今沈郎丟了官，我也無處可去……求夫人高抬貴手……」
好一招以退為進，
若我趕她，便坐實了善妒狠毒之名。
若我留她，更是荒唐。
我站在門內，看著門外越聚越多的人群，忽然笑了。
「開門。」
柳如眉被請進前廳，她依舊跪著，我卻不叫她起。
「柳氏，你口口聲聲說與沈清晏發乎情止乎禮，」
我慢慢喝茶，「那城西別院的房契，為何在你手中？你兒子鄉試，為何沈清晏要為他奔走？這些年沈家賬上流向柳家的銀子，又作何解釋？」
柳如眉臉色一白：「那……那是沈郎憐惜我們孤兒寡母……」
「沈清晏的俸祿一年多少，你知道嗎？」
我放下茶盞，「他一個清流官，不貪不佔，哪來那麼多銀子憐惜你？那些錢，是我的嫁妝，是林家的銀子！
」
門外傳來竊竊私語，柳如眉咬牙：「夫人既已與沈郎和離，何必再揪著不放？」
「您如今有娘家撐腰，有銀子有宅院，何必趕盡S絕……」
「因為你不配。」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柳如眉，你若有骨氣，當年就該堂堂正正嫁給他，哪怕做妾，我也敬你三分，可你呢？」
「一邊拿著他的錢，一邊擺出貞潔烈女的姿態，讓全京城都以為是我棒打鴛鴦……」
我提高聲音，讓門外的人也聽見：「這四十年，是我在養著沈家，也在間接養著你，你吸著我的血，還要扮可憐、博同情。」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柳如眉癱軟在地，臉上血色全無。
「今日我不趕你，」
我揚聲對著門外的人說道，
「從今往後，柳家人不得踏入我林家任何產業，欠我林家的銀子，三日內還清，否則，咱們公堂見。」
人群哗然，有說我不近人情的，但更多的，是女子的聲援：「林夫人說得對。」
「憑什麼用夫人的嫁妝養外室？」
「這種女人，活該。」
話音剛落，人群中不知誰高喊一聲：「那貞潔牌坊她不配，柳氏拿著沈大人的錢，養著自己的兒子，哪裡是守節！」
瞬間有人衝上前，一把扯下她頭上的素銀簪子，罵道：「偽君子的相好，也配用這麼幹淨的東西。」
柳如眉尖叫著護住自己，卻被擠得東倒西歪。
「貞潔烈女？不過是吸人血的蛀蟲！」
柳如眉徹底崩潰，被小廝半拖半拽地逃離了林府大門。
而她那座立在柳家祠堂前的貞潔牌坊，
不出三日，便被順天府以名不副實、誤導鄉裡為由，下令拆除。
拆坊那日，京城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人人拍手稱快。
9
秋去冬來，砚之在鋪子裡做得很好，他本就有讀書的底子，學起經營來一點就通。
三個月時間，已經能獨立打理一間酒莊。
柏之更喜歡算賬，成日跟著賬房先生學，小小年紀，竟能看出賬目裡的貓膩。
玉兒則跟著我學管家，漸漸褪去少女的青澀，有了當家姑娘的模樣。
臘月裡，兄長提議：「婉娘，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要不要……再尋個人家？」
我笑著搖頭：「不了。」
「前半生為別人活，後半生，我想為自己活。」
開春時，我用和離得的銀子，在城南開了間繡莊，
專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女子，教她們手藝，讓她們能自立。
周夫人第一個來捧場，還拉來不少官家女眷。
「這才是正事，」
她握著我的手，「比跟那些臭男人鬥來鬥去強多了。」
繡莊取名婉兮，取自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不是沈林氏，不是沈夫人，隻是林婉。
開業那日，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沈清晏。
他遠遠站著，不敢上前。
半年不見，他老了許多，背也佝偻了。
我讓伙計請他進來。
「婉娘，」
他低聲說，「我……我要離京了，外放去南邊，做個知縣。」
「一路順風。」我平靜道。
他看著我，
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笑了笑，沒接話。
有些對不起，來得太遲，就沒了意義。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柳如眉……上月嫁了個商人，做填房，她兒子離京了，不知去向。」
「與我無關了。」我說。
沈清晏點點頭，終於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聽說他外放的知縣，是個瘴氣彌漫的蠻荒之地，且不說仕途徹底斷絕，能否活著回來都是未知。
而沈家經此一役，早已家道中落，門生故舊避之不及，連祖宅都被他變賣抵債。
這便是他一生愛惜的羽毛，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眾叛親離的下場。
10
三年後，婉兮繡莊已經開了三家分號，
收留的女子近百人。
她們中有被休棄的，有守寡無依的，有逃婚出來的。
我教她們手藝，也教她們認字、算賬。
許多女子離開時，已經能獨當一面。
玉兒成了我最得力的幫手，如今提起林家大小姐，京城無人不誇她能幹。來說親的人又多了起來，她卻一個都不見。
「我要像母親一樣，」
她嬌笑著說，「先立業，再成家，或者不成家也行。」
砚之接手了林家大半產業，做得風生水起。
去年娶了妻，是個小吏的女兒，溫柔賢惠，最重要的是，砚之說起她時，眉眼彎彎。
柏之考中了舉人，卻不去做官，一心鑽研賬目，說要幫母親管好繡莊的賬。
兄長笑罵：「我們林家，淨出些不按常理出牌的。」
是啊，
不按常理。
可那又如何？
四十年，我按著常理活，做賢妻良母，做诰命夫人，換來的隻是一句遺憾。
如今我按自己的心意活，反倒海闊天空。
我站在繡莊樓上，看著廳堂裡來來往往的女子。
她們有的在挑選布料，有的在交流繡樣，有的隻是坐著喝茶聊天，期間沒有任何一個男子騷擾。
這是繡莊特有的規矩，專為女子設的茶座，男子不得入內。
周夫人攜兒媳來了，一見面就打趣：「瞧瞧咱們林大東家，越發有氣勢了。」
我笑著迎她入座。
正說笑間，伙計來報：「東家，有位夫人想見您，說是……故人。」
我來到前廳，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柳如眉。
她比三年前憔悴許多，
衣著樸素，身邊跟著個小丫鬟。見我出來，她躬身行禮：「林夫人。」
「柳夫人有事？」我客氣而疏離。
她沉默片刻，說：「我是來道歉的。當年……是我對不住您。」
我沒說話。
「我嫁的那商人，去年病故了。家產被前頭兒子奪去，我無處可去。」她聲音很低，「聽說您這裡收留女子……我、我會刺繡，手藝尚可……」
我看著她，三年時間，足夠讓一個美人遲暮，也足夠讓一個人看清世態炎涼。
「繡莊有規矩，」
我緩緩道，「凡是來投奔的女子，需查清底細。柳夫人的事，京城人盡皆知，我不能收。」
她臉色一白，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夫人……我如今不過是想討口飯吃，
您連這點機會都不肯給嗎？」
「婉兮繡莊收留的，是被世道虧待、卻不曾虧待過別人的女子。」
我看著她，「你呢？」
她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不過，」
我話鋒一轉,「城西有間善堂,是我捐建的,專門收留無家可歸的婦人老人,柳夫人若願意,可以去那裡,有飯吃,有衣穿,隻是要幫著做些活計。」
柳如眉愣了愣，似是沒想到我會給她這條路,隨即深深一拜：「謝……謝謝夫人。」
她轉身離去時,繡莊門口正有幾個婦人指指點點。
「那不是當年的貞節烈女柳氏嗎？」
「噓……小點聲,聽說她是被繼子趕出來的,如今隻能去善堂混口飯吃。」
「真是報應。
」
那些細碎的議論，讓她腳步一頓,卻終究沒有回頭，隻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這樣就能假裝聽不見。
我收回目光,心裡卻很平靜。
她不是沒路可走,隻是再也回不到那個被眾人捧著的位置了。
而這，正是她應得的。
周夫人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
我搖頭,「隻是覺得，女人何苦為難女⼈。」
「她這一生，把希望寄託在男⼈⾝上，本就是錯,如今醒悟，雖遲了些,總⽐執迷不悟強。」
「那你呢？」
周夫⼈問，「還恨沈清晏嗎？」
我想了想,搖頭：「不恨了。」
周夫⼈有些意外：「真的？」
「恨⼀個⼈，是要把他放在⼼上的。
」
我淡淡道,「⽽他，已經不配佔著我心⾥的位置了。」
恨需要力氣，而我的力⽓，要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晚些時候，我獨⾃去了趟城郊。
那⾥有座新修的院子,叫⼥⼦書院，是我和幾位夫⼈合辦的，專教⼥孩子讀書識字。
站在院中,看著夕陽西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十六歲的自己。
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我會對那個躲在假山後偷看沈清晏的少⼥說什麼？
大概會說，別怕,四十年後,你會成為更好的⾃己。
不是誰的夫⼈,不是誰的⺟親，隻是林婉。
明珠蒙塵四十載，拂去塵埃,依舊光華灼灼。
⽽往後餘生，每一日，都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