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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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品诰命夫人,夫君是清流領袖。


 


他一生愛惜羽毛,我便替他打理一切俗務,甘居幕後。


 


他六十大壽,門生故舊滿堂,贊他德高望重,他卻感嘆平生唯一憾事,是未能與青梅表妹相守。


 


滿座寂靜,目光皆落於我身。


 


我緩緩起身,摘下頭上诰命冠服,置於他面前。


 


「老爺既覺遺憾,妾身便成全你。」


 


「從今日起,我帶兒女歸宗,你自去尋你的白月光。」


 


1


 


滿堂賓客一片安靜,目光全部落在我們身上。


 


沈清晏未曾料到我會當眾接話,此刻,他眉頭微蹙,語氣克制:「夫人,今日賓客在場,莫要失態。」


 


「失態?」


 


我輕笑出聲,「老爺在壽宴上當眾緬懷青梅竹馬,便不算失態了?」


 


座下已有女眷以帕掩口,

眼中閃爍的是看熱鬧的光。


 


沈清晏的學生、如今的禮部侍郎張培之連忙起身打圓場:「師母,老師不過是酒後感慨,做不得真。」


 


「您與老師鹣鲽情深四十年,京城誰不羨慕?」


 


「鹣鲽情深?」


 


我重復這四個字,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四十年。我林婉執掌沈家中饋四十年,為他打點官場往來,為他教養兩子一女,為他孝順高堂直至送終。


 


他沈清晏隻需在前堂談詩論道,博個清流領袖的美名。


 


而我卻在後宅算盡每一分銀錢,周旋於各家夫人之間,替他鋪就一條又一條青雲路。


 


如今他功成名就,門生故舊遍天下,卻要在六十大壽這日,當著滿堂賓客,說平生唯一憾事是未能與表妹相守。


 


好一個清流領袖,好一個情深不壽。


 


我緩緩起身,

一步一步行至主桌前。


 


沈清晏的神色終於變了,他壓低聲音,警告開口:「婉娘,有事回房再說。」


 


我恍若未聞,雙手抬起,穩穩摘下頭上那頂一品诰命夫人的珠冠。


 


沉甸甸的,壓了我整整二十年。


 


「老爺既覺遺憾,妾身便成全你。」


 


「從今日起,我帶兒女歸宗,你自去尋你的白月光。」


 


「你瘋了!」


 


沈清晏拍案而起,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變了顏色:「林氏,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再清楚不過。」


 


我褪下身上诰命服制的外袍,露出裡面的常服,「沈清晏,今日不是你休妻,是我林婉休夫。」


 


廳堂炸開了鍋,沈清晏的學生們紛紛站起,有人指責我失德,有人勸我三思。


 


女眷們則眼神復雜,

有幸災樂禍,有震驚不解,也有那麼一絲隱晦的羨慕。


 


我的長子沈砚之衝上前來:「母親,父親不過是一時醉話,您何至於此?」


 


我看著這個我精心教養長大的兒子,他眉眼像極了沈清晏,連此刻那副母親不懂事的神情都如出一轍。


 


「砚之,」


 


我平靜道:「去將你妹妹和弟弟叫來,還有,派人去林府傳話,請我兄長過來。」


 


「母親!」


 


「去。」


 


我的聲音一下變冷,帶著威儀。


 


沈砚之愣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我。


 


沈清晏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局面:「婉娘,今日之事是我失言。」


 


「但你當知,歸宗之事非同小可,不僅關乎你我,更關乎砚之前程、玉兒婚事、柏之的科舉……」


 


「所以呢?


 


我打斷他:「所以我就該咽下這口氣,繼續做你賢良淑德的沈夫人,聽你懷念另一個女人?」


 


我環視滿堂賓客,目光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諸位今日為我做個見證。」


 


「四十年夫妻,沈清晏功成名就,我卻隻得到一個遺憾,既然如此,這夫妻不做也罷。」


 


「你帶走兒女,他們便不再是沈家子孫!」


 


沈清晏終於撕下溫文爾雅的面具,聲音冰冷:「你可想清楚了?」


 


我笑了,「沈清晏,你以為我今日是意氣用事?」


 


「諸位可知,柳如眉為何能穩坐貞潔烈女的牌坊,甚至被京中命婦尊為節義楷模?」


 


我話音一落,座中女眷頓時騷動。


 


柳如眉的名聲,在京中早已被傳為神話。


 


她夫喪後欲殉情的事跡,經沈清晏暗中授意的文人墨客潤色,

成了話本裡的經典橋段。


 


她守節撫孤的賢德,更是被順天府尹親自上書表彰,連皇後都曾召她入宮,賜過御筆親書的貞靜端方匾額。


 


「十年前她夫喪,本欲殉情,是沈清晏暗中送了三千兩銀子,讓她娘家對外宣稱守節撫孤。」


 


我冷笑一聲,將一份紙契擲在地上,「這是他託關系請朝廷賜貞節匾額的疏通記錄,用的是我陪嫁的鋪面盈利。」


 


「這些年,她靠著這牌坊博盡美名,出入高門貴婦的宴席,卻拿著我的錢,養著她的兒子,陪著我的夫君吟詩作對,甚至以紅顏知己自居,暗地嘲諷我是隻懂銅臭的商賈婦!」


 


說完,我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震驚的臉。


 


又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當眾展開,「這是三年前你為表妹柳如眉購置城西別院的契書,用的是府中公賬。」


 


「這是你為她在江南置辦田莊的憑據,

寫的是她侄子的名字,這是去年她兒子鄉試,你寫給學政的薦書……」


 


滿堂哗然,沈清晏的臉色驟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你竟查我?」


 


「查你?」


 


我輕輕搖頭,「我掌中饋四十年,府中每一筆進出都需經我手。」


 


「你自以為做得隱秘,卻忘了這沈府上下,除了你,還有誰真正在乎這個家?」


 


我轉身面向賓客,朗聲道:「望周知,沈清晏私用公賬安置外室,已犯七出之條,我林婉今日休夫,合理合律,至於兒女……」


 


我看向匆匆趕來的女兒沈玉和幼子沈柏之,他們眼中滿是驚惶,卻也在看到我神情時,奇異地平靜下來。


 


「我的兒女,自然隨我歸宗。」


 


「你休想!


 


沈清晏終於暴怒,「林婉,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沒有我沈清晏,你不過是個商賈之女,沒有我這诰命,你這輩子都踏不進這等宴席!」


 


終於說出來了,四十年了,他終於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話。


 


我靜靜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輕松:「是啊,我是商賈之女。」


 


「所以沈大人,這些年的炭敬冰敬、節禮年禮,那些你看不起的俗物,都是誰替你打點的?」


 


「你書房裡那些名砚古畫,又是誰家銀子買來的?」


 


我兄長林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說得好!」


 


他大步走入廳堂,身後跟著林家十餘名管事護院:「沈大人既然看不上商賈之女,那我今日便接妹妹回家,至於這些年我林家貼補沈府的銀錢……」


 


他扔下一本厚厚的賬冊,

「咱們好好算算。」


 


壽宴徹底亂了,我最後看了一眼沈清晏,他站在狼藉的廳堂中,第一次顯出了老態。


 


「珠冠華服,還你。」


 


我輕聲說,摘下耳畔最後一對明珠耳墜,置於桌上,「從此你我,兩不相欠。」


 


2


 


馬車駛入林府時,已是子夜。


 


兄長林宏提前命人開了正門,這在禮制上本是逾矩,出嫁女歸家,本該走側門。


 


但兄長站在門內,燈籠映著他花白的頭發:「我林宏的妹妹,什麼時候回家,都走正門。」


 


這一句話,讓我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落下。


 


「哭什麼,」


 


兄長遞過帕子,語氣硬邦邦的,眼神卻軟,「四十年前你要嫁他時,我就說過,沈清晏此人,重名比重情,你偏不聽。」


 


是啊,我偏不聽。


 


十六歲的林婉,在春日宴上遇見二十歲的沈清晏。


 


那時他還隻是翰林院編修,一身青衫,站在桃樹下吟詩。


 


我躲在假山後偷看,聽他念曾經滄海難為水,覺得這是世上最深情的男子。


 


後來才知道,那首詩他是念給表妹柳如眉聽的。


 


「母親,」


 


女兒沈玉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們當真不回去了嗎?」


 


我看著她酷似沈清晏的眉眼,心中微痛,卻仍堅定:「不回了。」


 


幼子柏之才十四歲,尚且懵懂:「可是父親他……」


 


「他沒有阻止我們離開,不是嗎?」


 


長子砚之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母親當眾揭穿那些事,他若真在乎我們,至少該追出來。」


 


我驚訝地看向長子。


 


他一向最崇拜父親,我原以為要費許多口舌說服。


 


砚之避開我的目光:「其實……我早知道城西別院的事。」


 


「半年前,同窗拿此事調侃,我才知滿京城都傳遍了,隻有母親……隻有母親還被蒙在鼓裡。」


 


原來如此。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隻有我這個掌家夫人,像個傻子一樣,為他操勞半生,還以為自己守護的是個完美無瑕的家。


 


「好了,先安置。」


 


兄長打斷這沉重的氣氛,「院子早就收拾好了,你們母親從前的閨房一直留著,旁邊的聽雪軒、望梅齋都給孩子們住。」


 


「缺什麼隻管說,林家別的沒有,銀子管夠。」


 


管家林伯笑著上前:「小姐的房間日日打掃,就等著您回來呢。


 


小姐二字,讓我恍如隔世。


 


我已經太久太久,隻是沈夫人了。


 


3


 


翌日清晨,沈清晏便找上門來。


 


他換了身常服,沒了昨日壽宴上的華貴,卻依舊端著那副清流領袖的架子。


 


門房通報時,兄長正在陪我吃早飯。


 


「讓他去前廳等著。」


 


兄長慢條斯理地給我盛了碗燕窩粥,「你先吃完,不急。」


 


我確實不急。


 


等用完早飯,又換了身衣裳,我才緩步走向前廳。


 


沈清晏已等了半個時辰,臉色鐵青。


 


「林婉,鬧夠了就隨我回去。」


 


他開門見山,仿佛施舍般,「昨日之事,我可既往不咎。」


 


我幾乎要笑出聲:「沈大人說錯了,該是我問,你何時將我的嫁妝還來?


 


沈清晏一愣:「什麼嫁妝?」


 


「我十六歲嫁入沈家,陪嫁一百二十八抬,田莊兩處,鋪面六間,現銀三萬兩。」


 


我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這些年的收益,也該一並清算。」


 


「你!」


 


沈清晏霍然起身,「林婉,你我夫妻四十年,如今要算這些賬?」


 


「是你要算的。」


 


我抬眸看他,「昨日你說,沒有你,我不過是商賈之女,那現在,就請沈大人把這商賈之女的嫁妝還來,咱們兩清。」


 


沈清晏的臉色變了又變,他自然還不出。


 


沈家表面清貴,實則底子薄。


 


這些年來,我的嫁妝收益大半貼補了家用,剩下的也被他用於官場打點、購置古玩。


 


真要清算,沈家頃刻間就要露底。


 


「婉娘,


 


他換了語氣,軟下來,「昨日是我酒後失言,傷了你的心,你我夫妻這麼多年,何至於此?」


 


「砚之前程正好,玉兒即將說親,柏之還要科舉……你就忍心毀了他們?」


 


又是這一套,我冷笑出聲,「沈清晏,你忘了?」


 


「五年前,你私收鹽商賄賂,被御史參奏,是我變賣了陪嫁的翡翠屏風,上下打點才壓下此事。那時你也是這般說,讓我為了砚之的仕途,忍一忍。」


 


「三年前,柳如眉兒子惹是生非打傷人,你求我動用林家關系擺平,還是這句話,讓我為了玉兒的婚事,莫要聲張。」


 


「如今,你又想用兒女前程綁住我,用四十年的付出困住我?」


 


「沈清晏,」


 


我輕輕放下茶盞,「你有沒有想過,昨日你若追出來,

哪怕隻說一句我錯了,今日我都會給你留三分顏面。」


 


他怔住了。


 


「但你沒有。」


 


我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在乎的從來隻有你的名聲、你的仕途、你的遺憾。」


 


「既然這樣,咱們就公事公辦,三日內,將我的嫁妝單子整理好送來,缺了什麼,照市價補銀,否則……」


 


我微微一笑:「否則我就去順天府,告你侵吞妻財,沈大人是清流領袖,應當知道,這事若鬧大了,比養外室更難聽。」


 


沈清晏終於慌了:「林婉,你真要如此絕情?」


 


「絕情的是你。」


 


我轉身,不再看他,「送客。」


 


4


 


沈清晏走後,我將三個孩子叫到跟前。


 


他們神情各異,砚之沉靜,玉兒不安,

柏之則滿臉困惑。


 


「母親,」


 


玉兒率先開口,「我們……我們真的要跟父親斷絕關系嗎?」


 


我看著她,這個我最疼愛的女兒,今年剛滿十八,正是說親的年紀。若沒了沈家小姐的身份,婚嫁勢必受影響。


 


「玉兒,母親問你,」


 


我柔聲道,「若讓你嫁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男子,你願不願意?」


 


玉兒咬唇,「自然不願。」


 


「那母親也不願。」


 


我握住她的手,「四十年了,我夠了。」


 


砚之忽然道,「母親,昨日您當眾揭穿那些事……父親在朝中恐怕會很難做。」


 


「所以呢?」


 


我看向他,「我該為了他的仕途,繼續裝聾作啞?」


 


「兒子不是這個意思。


 


砚之急道,「隻是……隻是這樣一來,兒子在翰林院的差事……」


 


「會受影響?」


 


我替他說完,「砚之,你若因母親休夫便丟了前程,那這前程不要也罷,林家養得起你,母親也還有些私房,足夠你們兄妹三人衣食無憂。」


 


「我不是怕這個。」


 


砚之紅了眼眶,「兒子是怕……怕母親後悔,四十年夫妻,當真說斷就斷?」


 


我沉默片刻:「砚之,你可知你名字的由來?」


 


砚之一怔。


 


「你父親說,砚臺是文人氣節,之字取自君子之道。他希望你能繼承他的清流風骨。」


 


我緩緩道,「可這些年,我看著你為了前程周旋,看著你學他那樣經營名聲……母親心疼。


 


「我從不後悔生下你們三個。」


 


我挨個看過他們的臉,「但若重來一次,我不會嫁他。」


 


柏之忽然小聲問:「那父親……父親真的愛那個表妹嗎?」


 


這個問題,讓我心頭一刺。


 


「愛不愛的,不重要了。」


 


我摸摸幼子的頭,「重要的是,他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柏之,你記住,無論將來娶誰,都要真心待她,若心裡有別人,便不要耽誤人家一生。」


 


正說著,管家來報:「小姐,柳家來人了。」


 


柳家?


 


柳如眉的娘家?


 


我挑眉:「讓他們進來。」


 


5


 


來的是柳如眉的兄長柳文遠,一個精瘦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個抱著禮盒的小廝。


 


他一進門便作揖:「沈夫人,不,林夫人,在下代舍妹賠罪來了。」


 


我端坐不動:「柳大人何罪之有?」


 


柳文遠幹笑:「舍妹與沈大人……確是青梅竹馬,但這些年絕無逾矩之舉。」


 


「城西別院是沈大人憐惜舍妹寡居不易,暫時借住,那些田莊鋪面,更是子虛烏有……」


 


「柳大人,」


 


我打斷他:「這些話,留著跟順天府說去。」


 


柳文遠臉色一變:「林夫人何必趕盡S絕?您與沈大人畢竟是四十年的夫妻……」


 


「所以我就該忍氣吞聲,看著你們柳家吸沈家的血,還要繼續陪笑?」


 


我冷笑:「柳大人,今日你若隻是來道歉,我收到了;

若是來當說客,就請回吧。」


 


「林夫人!」


 


柳文遠上前一步,「您可知,若真鬧起來,沈大人的官位恐怕不保。屆時您的兒女……」


 


「我的兒女自有我林家照拂。」


 


兄長林宏大步走進來,冷著臉,「倒是柳大人,令妹一個寡居婦人,住著別家男子的宅院,傳出去恐怕不好聽吧?」


 


柳文遠額頭冒汗:「這……這……」


 


「回去告訴柳如眉,」


 


我起身,一字一句,「三日之內,搬出城西別院,否則,我就讓全京城都知道,她這個貞潔烈女,是如何勾搭有婦之夫的。」


 


「你!」


 


柳文遠怒目而視,卻終究不敢發作,拂袖而去。


 


兄長皺眉:「婉妹,你當真要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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