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哪怕後來霍靖之掌權，提起此人，也隻淡淡評了一句「愚不可及」。
原來，那個倒霉蛋就是顧長風啊。
我恍然大悟，再看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探花郎時，眼神不禁帶了幾分憐憫與戲謔。
怪不得我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前世朝堂上有哪位高官姓顧。
哦。
原來是S得太早了。
這種迂腐正直的倒霉蛋，不僅害S自己，更會害S別人。
「二妹妹！你在哪兒？」
長姐清脆的呼喚聲恰好穿過林間。
我心中一松，也不管身後那探花郎是何表情，提著裙擺便迎了出去。
剛出禪院，便撞見一臉喜色的長姐。
她手裡捏著一支籤文，獻寶似地晃了晃手中的籤：
「解出來了！我替你也求了一籤，大師說了，
這是上上籤！」
「雖說中間有些好事多磨的小波折，但結局是極好的圓滿之象。」
隻要長姐覺得好，那便好吧。
我笑著替她理了理鬢角。
「出來有些時辰了，母親該等急了，咱們回吧。」
夕陽將我們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再回頭看那禪院一眼。
自然也沒看到，顧長風立在樹影深處，目光落在我離去的背影上，眼底一片深邃。
「嫌我命短麼……」
10
跨過門檻，卻見正堂燈火通明。
母親端坐在主位，臉上竟是難得的舒展笑意。
見我回來，她招了招手：
「你這孩子，既是早已與顧家郎君在大相國寺見過，怎的回府也不知會娘一聲？
」
我心頭一跳，一種荒謬的猜想湧上心頭。
「母親，這是……」
「顧探花是個雷厲風行的。」
母親拿起那庚帖，眼中滿是贊賞。
「你前腳剛走，他後腳便請了官媒登門，不僅帶了當年的信物，連聘禮單子都一並呈了上來。」
我愣在原地。
「娘看了他的生辰八字，況且他說得誠懇，言辭間對你頗為回護。娘想著若是再不快刀斬亂麻，怕是夜長夢多。」
「娘已經應下了。庚帖已換，這門親事算是板上釘釘了。」
那鮮紅的庚帖刺得我眼睛生疼。
母親還在絮叨著顧長風的誠懇，說他是如何言辭切切，如何非我不可。
可我的耳邊卻是一陣轟鳴。
前世，
那個S諫的御史顧長風，就是因為太過剛直，孤立無援，才會在那個大雪天被活活杖斃。
我隻覺得那紅紙燙手得厲害，幾乎拿捏不住。
「母親，女兒……女兒想起還有些話未曾問清楚。」
我不顧母親錯愕的眼神，抓起披風便向外走。
我腳步匆匆，穿過回廊，心亂如麻。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已稀。
剛邁出門檻，腳步便生生頓住。
顧長風身騎白馬，面容沉靜地在門外等我。
可再往前，車簾半卷，露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那枚熟悉的白玉扳指。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凝固。
霍靖之。
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他又將待我何如？
他今日隻穿一件月白長袍，
如果不看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倒像是個溫潤的世家公子。
「聽聞顧探花今日登門提親，二姑娘這般急著出來，是趕著去私會情郎？」
顧長風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間像是凝了霜。
霍靖之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顧長風……這名字取得不好，長風萬裡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京城的風向向來是變得最快的。若是根基不穩，風一大，可是要折斷的。」
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隨即是馬車轆轆離去的聲音。
這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11
顧府的聘禮如流水般抬進了崔府。
除了規制內的金銀羅綺，還有好些不合時宜卻極費心思的小玩意兒。
可我看著那對活蹦亂跳的大雁，
眼前浮現的卻是上一世漫天風雪裡他被扒去了官服。
轉頭看見長姐正拿著那嫁衣比劃，眉眼彎彎地問我好不好看。
這念頭成了夢魘。
當夜，我便燒了起來。
夢裡全是光怪陸離的碎片。
一會兒是顧長風，一會兒是長姐披頭散發指著我的鼻子厲聲質問：
「崔梓童，你既有重活一世的機緣，為何隻顧自己逃命？」
「你明明知道那是火坑，為何眼睜睜看著長姐往下跳？」
「你為何不救我？為何不救我！」
我驚叫著醒來，一身冷汗，卻發覺一隻溫涼的手正輕輕覆在我的額頭上。
屋內藥香嫋嫋。
長姐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般備嫁待嫁的羞澀與忙碌。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中衣，坐在我榻前，
眼底有些烏青，顯然是守了我許久。
她說，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這些天那些回憶慢慢清晰，她夢見一個姑娘，出身高門，心善溫柔，替自己擋去所有刁難，卻被一身鳳冠霞帔壓得喘不過氣。
她說崔家不能倒，皇宮這吃人的地方總得有人去填。
最後她還說：
「我查過顧長風，他是個值得託付的良人，你隻管安心嫁去，不必聽別人的話。」
長姐走得決絕，一身嫁衣似火，像是要燒盡這世道的不公。
我要S一個人。
12
深夜，我獨自立在庭院中，望著漆黑的夜空。
那些半透明的字跡依舊在眼前飄浮，那是另一個世界的看客，他們知曉這書中的一切因果。
既然他們能看見我，那我能不能看見他們？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虛空，第一次無比清晰地開口：
「我知道你們看得到，我不想S，也不想顧長風S，更不想長姐為我受委屈，你們既然知道原書的劇情，能不能告訴我……」
「霍靖之最大的S穴，究竟在哪裡？」
空氣凝滯了一瞬。
下一刻，原本稀疏的彈幕突然瘋狂湧動，密密麻麻的紅色字跡幾乎遮蔽了星空：
【臥槽！女配在跟我們說話？！！】
【快快快！告訴她！太子在通州私採鐵礦養私兵！這是皇帝最忌諱的！】
【啊啊啊啊，證據！要證據！賬本就在東宮書房那個紫檀木雕花架子的夾層裡！隻有太子知道！】
【對對對！閨蜜們，我想起來了，這個時期的太子擔心皇帝後悔，把皇位傳給三皇子，
原著後期女配S後，男主得不到女主的青睞，成了暴虐之君，就是三皇子造反又把他搞垮的，快去拿！】
我盯著那幾行字，在心底記下。
而後對著他們輕輕點頭：
「謝謝你們。」
【不客氣不客氣，女配你原本是過得很悲慘的，可是我們都看不下去這種虐女的作者，當然要幫幫你！】
【我們的眼睛也是眼睛！】
【這才是重生文該有的樣子，這一世女配太清醒了。】
【其實顧大人寬肩窄腰，對女配也砰砰砰...女配後面吃得可好了！】
我若有所思。
顧長風為人清正，如果是他，應當也很好。
回到屋內，我修書一封。
洋洋灑灑百餘字，隻在末尾寫道：
「顧長風，你願意相信我嗎？
」
13
我與顧長風大婚不過三日。
霍靖之以他暗中舞弊、寬縱養奸的罪名將其發配入獄。
顧長風被帶走的那夜，京城下起了漫天大雪。
他沒讓我送，隻留給我一個從容的背影。
我坐在婚房的紅燭下，手指輕輕撫過桌案上那隻他親手雕了一半的木簪。
那是隻沒成型的兔子，稜角還有些硌手，卻被打磨得溫潤生光。
「若是怕，便摸摸它。」
這是他臨走前在我耳邊說的話。
又過十五日，朝堂巨變。
可原本該在大理寺受審的顧長風，卻一身官服，神色肅然地出現在金鑾殿上。
他既然敢把自己送進大理寺，便是因為前世他知曉大理寺卿是位剛正不阿的孤臣，更知曉那位被太子滅口的通州礦監此時正被關押在暗牢。
顧長風以身為餌，不僅毫發無損，還帶回了汙點證人。
「臣顧長風，參太子霍靖之，私採鐵礦，屯兵自重，意圖謀逆！」
這一聲，如驚雷炸響。
霍靖之跪在殿前，還在強撐：
「父皇，此乃誣陷！顧長風因私憤血口噴人，兒臣冤枉！」
「冤枉？」
一道清麗的聲音響起。
長姐捧著一個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上大殿。她跪在皇帝面前，高高舉起手中的賬本：
「兒臣身為太子妃，不敢欺君。這是兒臣在東宮搜出的鐵礦賬目往來，樁樁件件，皆有太子私印。」
霍靖之猛地轉頭，目眦欲裂：
「崔宛！你瘋了？！我是你夫君！」
長姐連個眼神都沒給他，隻是重重叩首：
「正因是夫君，
兒臣才不能眼看他鑄成大錯，陷崔家於不義，陷江山於動蕩。」
人證物證俱在。
皇帝翻看著那賬本，臉色鐵青，最後狠狠將賬本砸在了霍靖之臉上。
「畜生！朕還沒S，你就急著造反了？！」
14
被拖下去時，霍靖之發了瘋般地掙扎。
他誰也不看，目光落在了殿外遠遠站著的我的身影上。
押送的侍衛看向高臺上的皇帝，見未有阻攔，便松了手。
霍靖之踉跄著向我爬了幾步，想要伸手拉我的裙擺，卻被我冷冷退後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仰著頭，眼淚混著灰塵流了一臉，聲音嘶啞而顫抖：
「梓童，你是來看孤笑話的，對不對？」
我垂眸看著他，神色平靜無波：
「我是來送殿下上路的。
」
「為什麼？」
他突然崩潰地嘶吼，指著殿內的方向：
「是不是顧長風逼你的？還是崔宛那個毒婦？孤是為了你啊！孤隻有當了皇帝，才能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你為什麼也要聯合外人來害孤？」
「為了我？」
我輕笑一聲，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嘲弄：
「殿下口口聲聲為了我，上一世卻為了長姐，任由我在火海掙扎；這一世為了權勢，又要置我夫君於S地。」
「霍靖之，你的愛太髒了，令人作嘔。」
霍靖之瞳孔驟縮，像是被這一句話擊碎了最後的防線。
他慌亂地搖頭，試圖去抓我的手，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裡：
「不……不是這樣的……孤知道錯了，
孤真的後悔了！梓童，哪怕你忘記了朕對你的好，你想想我們的孩子，想想誠兒和雪兒，那是我們的長子長女……若是孤東山再起，孤一定——」
「沒有誠兒和雪兒了。」
我打斷了他，聲音很輕：
「那個七年連生四子二女，掏空了身子也壞了根基，最後一子不過半日就夭折，上輩子就已經S於血崩之症,是你攔下救命的靈芝,親手S的。」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顧長風的妻。」
「梓童！梓童！」
他嘶吼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可自你S後,舉國哀悼三日，朕食不下咽，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朕發配了當日為你接生的太醫和宮女，為你耗盡人力物力，修了這世上最宏大的念梓宮,
你在九泉之下可曾還有看見，難道你都忘了嗎？」
我隔著遙遠的宮階，靜靜地看著他。
我明白他也重生了。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
S去的人已S，空餘親者痛,仇者快。
我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對他揮了揮手。
像是在送別一位故人，又像是在掸去衣上的塵埃。
永別了,霍靖之。
這一世,你要在無盡的悔恨與孤寂中,活到長命百歲。
15
三年後。
江南的春天來得早,草長鶯飛。
顧長風因功外放,做了這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府。
我也隨他離了京城那是非之地。
聽說京中傳來消息，廢太子瘋了。
他日日對著牆壁自言自語,
一會兒喊著要做皇帝，一會兒又哭著喊我的名字，說要吃我做的桂花糕。
長姐如今是太後身邊的紅人,雖然沒了夫君,卻因為那次大義滅親,保全了崔家,在宮中過得從容自在。
她在許多郊縣設立了女學，偶爾親自執教,會著人送來書信，說那廢太⼦在圈禁地過得⽣不如S。
因為他始終活在如果當初的執念⾥。
「夫人,想什麼呢？」
⼀件帶著體溫的披風落在肩頭。
顧長⻛⼿裡提著一盞兔⼦燈，那是上元節他親手做的，有些笨拙,卻可愛得緊。
前世的⾎色終究是被今⽣的煙雨洗淨了。
我接過那盞燈，衝他展顏⼀笑,握住了他伸來的⼿：
「沒什麼。」
「隻是覺得,今夜的⽉色,甚好。」
眼前,
幾⾏淡淡的彈幕飄過,帶著最後的祝福：
【嗚嗚嗚結局了！我們戰勝了狗作者，女配終於幸福了！你們都是我不曾⻅⾯的姐妹！】
【這才是最好的結局，豹豹老喜歡貓貓了，渣男活著受罪,頭上也綠綠的，女主美美過日子！】
【顧大人要⼀直對我們⼥鵝好啊！】
我微笑著，在⼼裡輕輕道了⼀聲謝。
隨後,轉身牽著顧⻓風的手，走進了這江南溫軟的夜色裡，再未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