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怪不得!所以這兩老的到現場的時機才會剛剛好,楊帆離開,現場隻有曲溪在!】
【我就說,怎麼會有人剛失去親生兒子就要過平靜生活了,還這麼快懷孕?】
【所以警察才會認為曲溪有動機!按照博士姐所說,明明她是個性格溫和喜歡弟弟的人,肯定要有父母證明她私下嫉妒成性,才會構成作案動機!】
【你們還記得不在場證明是曲溪爸媽給的嗎?當時我還認為s者家屬給的不在場證明是鐵證了,現在看……】
雪貓神色不安,飛快看了我一眼。
「你和原身的記憶並不相通。」寧森說出了我想說的話。
「是的。」我點點頭。
綠燈。
「但作為客觀的旁觀者,我想這能解釋一個疑點:為什麼曲溪不為自己辯解。
「先是經歷了青梅竹馬被殘s,接著被侵犯,再眼睜睜看著弟弟s在自己手裡,最後唯一可依靠的父母站在了兇手那邊。
「接二連三的打擊,對於人類脆弱的精神來說太過殘忍痛苦了。
「可能在被捕時,她的精神狀態已經不太對勁,無法準確表達了。
「這也是為什麼她在少管所中任由別人欺負也不還手。
「我在她入獄第二年來到地球,當時她的精神狀態已經非常糟糕,記憶混亂,還吃著亂七八糟的藥。
「不過,我懷疑楊家肯定留了後手,比如讓曲溪父母幫忙,『想方設法』逼迫曲溪無法說出真相。
「這樣一想,她精神失常,算是逃過了最後一劫。」
我平靜敘述完自己的推理,寧森愣愣看著我,忽然仰起頭,一隻手遮住眼睛,喉結滾動,語氣是帶笑的:
「搞什麼啊,這種置身事外的語氣……」
我冷冷道:「老板,我和你共事這麼多年了,你不會一直以為我是曲溪吧?」
怪不得他之前對我態度有點怪怪的,難道一直認為我在裝?
就算我在裝,怎麼騙得過儀器。果然關心則亂。
從被迫承認到剛才,一直啞火的吳新朝忽然發出一聲怪笑:
「哈。」
所有人看向他。
「是我s的又怎麼樣,時間過去這麼久了,什麼證據都沒有,『兇手』都坐完牢出來多少年了——」他陰森森看著我,「空口白牙的,你就指望警察翻案?
「一群自我高潮的屁民,玩兒的高興嗎?」
他輕輕地,緩慢地拍自己的臉頰:「以為做個合同陷阱,讓我直播露臉露名字,被關注了——很好,十三萬粉絲了——就完成正義審判了?我就萬劫不復了?
「對我來說,注銷幾個賬號,整容、改名字、刪幾條評論,是很難的事情嗎?
「還世子之爭,笑s人了,皇帝耕地用金鋤頭是吧?
「不過是青春期不懂事兒,家裡那幾個惹出的禍難道比我小嗎?
「就算我惹了天大的禍,也還是家裡人!他們不會不管我!
「我不像你,寧森,不走網紅路子當小醜供人看著玩兒就要餓s。我的路子多的是!
」綠燈。
雪貓被他氣得發抖,指著他鼻子:「你——你還敢這麼理直氣壯——」
吳新朝看她一眼:
「好啊,曲溪、小草、小花,當年案件相關的人都來了。
「你呢,雪貓,你又是誰?目擊者?還是外星人?當年開著飛碟碰巧路過,行車記錄儀給全過程拍下來了?
「哈!之前一個村子都是縮頭烏龜膽小鬼,現在看我家不行了,全冒出來逞英雄。
「別裝了,都出來遛遛啊,反正這也是你們唯一能罵我的機會了。」
雪貓瞪大眼睛,委屈極了:「我比你們小了一輪!這案子之前都沒聽說過,我海市本地人!我……我誰也不是!」
綠燈。
吳新朝抱臂冷笑,睨著桌上的測謊儀:「得了吧,還裝。有什麼花招,快,趁下播前都使出來。」
小姑娘難得被人冤枉,哽咽著,眼中包著晶瑩淚花:
「可我真的就是個來蹭直播的……」
我壓抑著胸中激蕩著的、屬於胡婷的情緒,
代替她問出深埋在記憶裡的問題:「……為什麼?!」
明明,她是把楊帆當朋友的。
她以為所有的朋友都和小花、小草一樣。
她以為善良會換來善良。
吳新朝看著我,愣了一瞬,眼眶有些泛紅,沙啞道:
「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想起樓梯間裡和他的對峙:
「因為嫉妒?」
嫉妒寧森和原身的感情,因愛生恨?
「……啊,對。」
吳新朝輕笑,「因為嫉妒。」
綠燈。
26.
所有人,都是井底之蛙。
班上同學向他講述自己未來要當宇航員的理想時,楊帆笑著聆聽,心裡這樣想著。
同學不知道成為宇航員需要規劃的上升路徑,不知道該進什麼訓練營,甚至沒有去 NASA 參觀過。
憑著一腔熱情,幾期《小哥白尼》,就說自己要當宇航員。
楊帆好心告訴他,宇航員對身體素質要求很高,同學便開始天天跑步,竟然堅持了一個學期。
楊帆鼓勵著他加油,
你一定能行;內心裡,像看井底的青蛙在奮力往上跳。好可笑,幼稚徒勞的努力。
可是,又有一點羨慕。
他的人生是 easy 模式,他不知道什麼是夢想。
騎馬、賽車、跳傘、去北極看極光,或是參加某個國際賽事上上報紙,不是和爸爸媽媽說一聲就能完成的嗎?
他是井外面的青蛙。
井底的青蛙徒勞地往上跳。他連跳都不想跳。
到底哪隻青蛙更可憐呢?
楊帆從小隻有贏,不會輸。他才不要做可憐的青蛙。
他拼命要在那些夢想家們中獲得一些優越感:
女孩的愛慕、名牌球鞋,或者其他可供炫耀,於他而言唾手可得的東西。
少年人目光短淺,眼前的光芒很容易蓋過心中的星火。
男孩們羨慕他、嫉妒他,想成為他的跟班,或欲蓋彌彰地和他這種富二代劃清界限。
他享受仰視的目光,也大度地允許蝼蟻對他表露出嫉恨之類負面的情緒——
這讓他覺得自己很寬容,
很善良,很高人一等。嫉妒吧,蝼蟻們,是貧瘠的生活讓你們露出如此醜陋的嘴臉嗎?
哦,真可憐。
楊帆再一次成為贏家。
來到靜安村,小輝哥等同齡人表達出的惡意,楊帆同樣善良寬容地接納了。
因為他知道,這些都是井底的青蛙,而他不過是在井沿偶然間俯身,隨時可以抬起頭,在他們的羨慕嫉妒恨中回到廣闊天地。
這本該是一場遊刃有餘的俯視。
但是,曲溪太美了。
美得讓楊帆覺得,她不該在井底。
對付女孩,楊帆也有自己的見解和套路。
他認為,女人沒有自由意志,是視覺和物質的俘虜。
曲溪向他釋放善意,不就是看他長得英俊?
他太明白自己的優勢了,臉加錢,加紳士溫和的做派,這幾年再加上初具雛形的身材。
這套組合拳,在女生中無往不利。
沒有任何難度,他會像王子拯救灰姑娘一樣把這可憐的輟學少女從泥潭中解救出來,獲得全村男孩的羨慕嫉妒恨、長輩的贊譽——
和一場短暫甜美的夏日初戀。
必定是短暫的,不然呢?曲溪再美也隻是個村姑,可以用來在暑假消遣,展現一下他的魅力和善心,難道還真跟著奶奶胡鬧,談婚論嫁嗎?
再說,曲溪也不虧,各取所需。
正如許多女生所說,楊帆有錢英俊還善良,好完美,簡直像天使一樣。
楊帆也這樣認為。他如天使降臨,照耀著蝼蟻們可悲的人生。
但他沒有料到,曲溪竟然——有夢想。
女孩會有夢想嗎?
會有吧,但楊帆並不清楚。
大多數時間,楊帆在男生圈子裡混,女生和他的交流多是情情愛愛。
也有女生對他傾訴過夢想,就是能有一個英俊多金,獨寵她一人的愛人。
「我想研究外星人。」曲溪的眼睛亮晶晶,倒映著農村幹淨夜空中璀璨的星河。
「我想知道宇宙中除了地球人,還有沒有其他智慧生物存在。」
並且和他那些空有理想一通瞎忙的同學們不同,曲溪的夢想不是空中樓閣。
基於她的學習能力,
從升學、專業、職業,經濟收入、甚至還有小草的未來,兩人之後的專業重疊,曲溪都規劃好了路徑,並且已經開始踐行。她在井底和井沿之間搭起一座扎實的橋梁,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不需要楊帆的拯救。
甚至她將這些規劃和盤託出,就是為了拒絕楊帆的拯救。
他不僅無法通過俘獲她,來享受同村男孩羨慕的眼神;他也無法在她身上獲得一絲優越感!
哪怕她贊美他的鞋子很漂亮,發型很時尚,樣貌很英俊,打扮很洋氣,他也知道,曲溪不嫉妒,不羨慕,不覬覦。
她不想從他這裡獲得什麼。
她隻是善良。隻是看到了世間美好,然後發自真心地贊美。
隻是照顧他的自尊,不想讓他傷心。
她不僅對他好,她對所有人都很好;
同樣的,所有人,連小花家那隻兇的不得了的看鴨子大狗都喜歡她。
楊帆不理解,她明明那麼窮,身處困境,自顧不暇,蝼蟻而已,哪裡來的心情「善良」?
善良是富人的專屬。
蝼蟻,怎麼有資格,善良?!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美麗、沉靜,有夢想,有規劃,有能力,有充沛的愛,一邊掙扎著積極自救,一邊愛著世界的曲溪——
是那樣完美。
楊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和恐慌: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他從出生起就是贏家,如果世界上真有這麼完美的人,要麼 ta 應該是楊帆,要麼 ta 應該屬於楊帆!
而不是——讓他站在原地,望著永遠無法企及的完美,嫉妒。
他,天之驕子楊帆,嫉妒著曲溪。
一切因果倒錯,倒反天罡。在靜安村,在一個村姑面前,楊帆驚恐地發現:
他自慚形穢。
原來在泥潭裡的不是曲溪,是他。
這種陌生的惶恐,隨著曲溪和伙伴們接納他一起玩耍,隨著那些看似無憂無慮的暑假日常與日俱增。
越了解曲溪,就越發現她好,也就越發覺自己的空洞——便越是無法排解地嫉妒她。
直至開學將至。
曲溪要復課了,她要去陽光下過閃閃發亮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