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正月廿八，雪停。
一匹利馬突破重重阻隔，向著太師府奔去。
這是自我重生之日，就挖的密道。
位於王府東側一間荒廢的院子裡。
院子內外雜草叢生。
可掩人耳目。
走出密道不遠，有我賃來的汗血寶馬。
僱人長期喂養上等草料，就是為了今日。
青枝身手矯健，出密道後發現被人盯上，便換上我的服侍朝著城中最熱鬧的主街跑去。
而我，則抄小路一路向西。
祖父正要上朝，見我發絲散亂，領口染血，大驚：「佩闲，你這是怎麼了？」
「祖父！惠王要反，隨我進宮！」
祖父聽完，當即解了馬繩，
隨我上馬。
天色微明。
御書房中的燭火徹夜未熄。
趙徹竟也一夜未眠。
像是早有預料。
他執一卷兵書，敲著案頭，問：「你說惠王要反，可有證據？」
「沒有，但三日前，我曾聽他調了三路邊軍入京，昨夜又從西南方向神機營回來，身上有火藥味。便推測，趙胥要反。」
趙徹屏退左右。
搖頭道：「柳小姐，你當知曉，此事不足為證。」
我急得出了一腦門汗。
總不能告訴他，我是重生之人吧？
等等。
柳小姐？
趙胥府中守備森嚴，即便是我要闖出，也被暗衛追S出了十幾條巷子，勉強活命。
便是有探子，也絕對遞不出消息。
他是如何知道我與趙胥和離的？
我猛得抬頭。
但見坐於上首的帝王勾起唇角。
黑眸中漾起波瀾。
「柳小姐，這一世，你並未去慶陽。」
轟！
思緒被此話炸成了一片空白。
我如墮冰窖。
「陛下您……」
趙徹輕笑出聲，判詞落定，「果然，你也是重生之人。」
「朕好奇的是，趙胥到底做了何事，令你恨他至此，寧願以身涉險，縱他謀反。」
趙徹一雙慧眼，早已洞明。
隻可惜前世S得太早，不知後情。
我亦無隱瞞之意。
叩首行了個大禮，一五一十說道：
「前世陛下駕崩之後，曾下令陳昭儀陪葬，惠王為救陳昭儀，起兵謀反。
但陛下功蓋千秋，為新帝留下許多能臣強將。惠王兵敗後，與陳意婉雙雙S於城門下，可憐我與一雙兒女也沒了性命。」
趙徹聞言，靜靜說道：「柳小姐，你並不無辜。」
「朕遺詔中有一道，趙胥身S後，你也不許獨活。你可知為何？」
「妾身不知。」
趙徹盯著我，一字一句道：「隻因前世為朕遞上那杯毒酒的，是你祖父，朕信任多年的左膀右臂。」
我渾身一震，「不可能！祖父對您忠心耿耿——」
話說到一半，陡然打住。
臉色慘白。
趙徹笑出聲：「你祖父忠心，架不住他有個豬油蒙心的孫女。前世你隨惠王去了慶陽，山高水長，你祖父鞭長莫及。惠王要反，拿你做人質，你猜你祖父作何選擇？」
我心口一動，
喉頭湧上一股猩甜。
怪不得前世趙徹與祖父相繼離世。
祖父是愧對陛下，選擇自戕！
趙胥，你怎麼敢！
我對著趙徹重重磕了個頭，流下血淚。
「是妾身糊塗。」
「不求陛下寬宥，我隻求把趙胥的命給我。」
「我要親手S了他。」
12
明禎十四年，正月廿八。
惠王起兵謀反。
這一世趙徹未S，趙胥是實打實的謀權篡位。
他率領大軍，浩浩蕩蕩行至皇城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城樓上的我。
面露痛色。
「佩闲，你為何要背叛我？」
「你不必知道。」
不必知道前世的累累血債。
也不必知道我十載真心錯付之苦。
從我重生那日起，就不曾想過要放過你。
趙胥眼底的痛色一寸寸寂滅。
隻剩冷漠無情。
「佩闲，事成之後，莫怪我。」
我笑了笑：「殿下怕是忘了，你我二人，早已和離。生S各不相幹。」
「好。」
趙胥集結了六千兵馬。
各個精銳。
更別提還候在城外的六萬大軍。
若是哪個藩王有了此等勢力，今日紫禁城，怕是真的要換天了。
可惜，趙胥不是。
他的謀反，是被我和趙徹聯手逼出來的。
為何一個昭儀，上元節受傷後，皇帝便縱容她養在了惠王府？
為何京城三大京營嚴防S守，偏偏是火器充足的神機營轉向倒戈？
為何固若金湯的紫禁城，
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被叛軍攻破，任趙胥長驅直入？
六千的叛軍，S至紫禁城腹地。
外袍一脫，倒戈了六成。
隻剩四成趙胥親衛浴血奮戰。
至於候在城外的六萬兵馬，若是今夜三更天未見到趙徹的手諭，便會衝進來，為太子蕩平上位之路。
趙胥渾身染血如修羅，無人能擋，殊不知六萬兵馬已經倒戈，自己如狗進窮巷。
戰況陷入了膠著。
我向趙徹討了一張弓。
上等拓木做幹，魚膠附骨，鹿筋緊實厚重。
長風獵獵，烏雲壓境。
帶著深入骨髓的恨意，我豁然拉開了這柄長弓。
腕骨指骨發出了不堪其重的呻吟。
趙徹提醒我：「柳小姐，手不要了？」
我的眼裡含著淚水。
眼前浮現出明禎二十三年的冬天。
天降大雪，
一地霜白。
趙胥與陳意婉疊在一起，五指緊扣，生S不離。
而我的一雙兒女被混戰的軍隊一刀落下。
屍首分離。
屍體就倒在他二人屍首不遠處。
這個噩夢，我做了一遍又一遍。
對他們的恨，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要他們償命！
趙胥看到了我。
駭然：「佩闲，你我有何深仇大怨，竟要S我！」
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
化作一片湿跡。
遠處傳來陳意婉驚慌的聲音：「陛下，救我。」
陳意婉大約聽信了我的話，不知何時趁亂混入了軍隊，想誘S趙徹，為趙胥的上位之路立上一功。
眼下見大勢已去，更是倒戈朝著趙徹而來。
楚楚可憐。
好不動人。
有人一刀正要朝著她身後砍去。
趙胥飛出袖箭，將她救下。
「意婉，我在這！」
可陳意婉直直奔著我和趙徹而來。
我調轉箭頭。
瞄準那道身影。
陳意婉也看到了我。
面露驚懼：「賤人，你敢傷我，本宮不會饒了你——」
嗖！
「佩闲！不要——」
利箭如長虹貫日。
射穿陳意婉，將她釘S在趙胥三尺之外。
趙胥發出肝膽欲裂的喊聲：「不，不意婉——意婉——啊啊啊啊——柳佩闲，
你何至於此——」
趙胥竟然流出了血淚。
我再次拉弓，瞄準趙胥。
這一次，五指具斷。
弓繩嗡鳴，S伐盡顯。
利箭帶著濃鬱的S氣。
帶著趙胥倒飛數丈，砰一聲。
砸進了殿門內。
趙胥S了。
頸骨折斷，利箭穿心。
縱使S不瞑目，也隻能看到我被淚水和恨意充斥的眼睛。
至S未碰到陳意婉一根手指。
可惜，第一支箭射偏了，陳意婉被釘在地上。
我緩步蹲在她面前。
扼上她的喉嚨。
她眼底染上恐懼和哀求。
「是你……我沒想害你的一雙兒女，我隻想拖S你——是他們時運不濟——你何須鬧到這個地步，
趙胥曾目睹他們S去，悲憤欲絕，他心裡是有你的，饒我一命，趙胥同我說過你很多次，他後悔牽連你，後悔沒將你和兒女送回慶陽，你想聽，我都講給你——」
我收緊虎口，親手折斷了她的頸骨。
終於寂靜了。
我不要趙胥的懺悔，也不要這遲來的深情，我隻要他的命。
一絲明光穿透雲層。
天邊金光乍破。
群賊無首。
兵敗如山倒。
我隻聽到耳朵裡砰砰的血液，和趙徹的聲音。
「帶她下去看看，她的手廢了。」
13
趙徹說，我朝開立百年來，除了高祖皇帝，無人能拉開那張長弓。
自我之後百年，興許也再無人能拉得開。
可惜，我的手廢了。
不然他還能叫軍中子弟看看我的威儀，好激勵後世子孫發奮上進。
春三月。
我跪在殿前，為祖父請辭。
「祖父年事已高，是時候告老還鄉了。還請陛下準允。」
趙徹是帝王。
有了前世那根刺,祖父的官，大概是做不下去了。
不如主動請辭。
趙徹若有所思地望著我：「倒也不是非告老還鄉不可,若是你入宮來——」
我重重磕了個頭。
「妾身一介殘廢之軀,望陛下開恩。」
天家無情。
趙徹留我，大概隻是淺薄的興味，或是覺得我與他都是重生之人，同病相憐。
趙徹被我婉言謝絕，也不惱,笑了笑：「雪融日暖，朕困頓了，方才說了什麼夢話，
你可聽見了？」
我搖搖頭。
「朕依你之願,將他二人丟入不同的亂葬崗，喂食野狗。也算解了你的心頭恨。柳佩闲,既不想留在京城,此生，便不要再回來了。」
我磕了個頭：「謝陛下。」
離開太師府那天，祖父氣得胡子都翹了。
「臭丫頭,我還沒S呢！你就管起家來了！這些好酒都給我帶上！」
「祖父年紀大了，合該保重身體。傷身之物就戒了吧。」
「待回了老家,任憑你三頭六臂，還管得了我？」
祖父氣呼呼地上了馬，臉上卻是遮不住的笑意。
「劉大人，對對,我要告老還鄉了。」
「孫大人，哎呀，你還要多少年喲，有的熬呢。」
「張大人,下次來山東,記得看我。上次殘局尚未分出勝負,
我再與你手談一局。」
「哎喲,不講不講,小老兒我，要享福咯。」
青枝撫摸著我的小腹。
杏眼圓睜。
「王妃所言果真應驗了，可是大婚那日——」
「噓。」
⾃重⽣以來，我忙於復仇，從未想過有⼀日，能與這兩個孩⼦再續前緣。
上天待我不薄。
我⼜有了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肉。
「從今往後,再⽆惠王府，更⽆王妃。這是我柳佩闲的兒女，與他⼈無幹。」
他們此⽣,不會知道⾃己⽣父是誰。
亦不會再償身⾸分離之痛。
他們將在遠離京城的地⽅，平安喜樂,安度⼀生。
車隊⼀⾏浩浩蕩蕩駛出了京城，向著日出的⽅向走去。
遠處城樓上，
帝後並肩⽽⽴。
「她腹中,懷得是惠王的骨肉，陛下就這樣放她走了？」
「這可是欺君之罪。」
趙徹的雙眸迎著初升朝陽，依然幽如深潭。
⽆人能讀懂帝王的⼼思。
就連相伴多年的皇後都讀不懂。
可是這一刻,皇後在他眼中，看到了消散的S意。
陛下終究還是決定，放過她了嗎？
趙徹轉身朝著紫禁城走去。
徒留風中消散的那句：
「隻要不回京城……」
「由得她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