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群名是“沈家兄弟連”。
群裡有沈星衍,紀雅,還有他的那幾個發小伴郎。
我顫抖著手,點開放大圖片。
聊天記錄的時間,是婚禮前一周。
紀雅:【光鬧洞房多沒意思,我有個新點子,保證讓新娘子服服帖帖。】
一個伴郎:【哦?說來聽聽。】
紀雅:【婚禮上搞個認親遊戲,把他們家祖宗十八代的照片和名字都放出來,讓秦曉曉認。答錯了就罰她,答對了就罰阿衍,反正怎麼都能玩到他們。】
紀雅:【一來呢,可以考驗她對我們沈家上不上心。二來,也算是給她個下馬威,讓她知道,進了沈家的門,就得守沈家的規矩。】
另一個伴郎:【這主意好!就得搓搓她的銳氣!我看她平時一副清高的樣子,
就來氣!】
沈星衍:【……這樣不好吧?曉曉脾氣直,會生氣的。】
紀雅:【阿衍你就是心太軟!女人不能慣著,越慣越上天!你忘了你媽怎麼交代的?讓你結婚後一定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氣勢來!】
紀雅:【再說了,這不也是為了你好嗎?讓她提前熟悉熟悉家裡人,以後也好孝順長輩啊。你放心,有我呢,我會在臺上幫你打圓場的。】
後面,是沈星衍的一句。
【……那好吧,你們別太過火就行。】
原來,這不是一場臨時的鬧劇。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鴻門宴。
而我最愛的人,親手將我推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酒店的門被敲響。
“曉曉,
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開開門,聽我解釋。”
是沈星衍的聲音。
我爸猛地拉開門,對著沈星衍的臉,就是一拳。
沈星衍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立刻見了血。
他身後的紀雅和那幾個伴郎都驚呆了。
“叔叔,您怎麼能打人呢?”
紀雅尖叫著要去扶沈星衍。
我爸指著她的鼻子罵:“滾!你這個心思歹毒的女人,這裡不歡迎你!”
“你憑什麼罵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阿衍好!”
紀雅不服氣地頂嘴。
沈星衍推開紀雅,也顧不上擦嘴角的血,衝著我爸媽就要跪下。
“爸,媽,我錯了,你們別生曉曉的氣,
要打要罵都衝我來!”
我爸媽被他這聲“爸媽”惡心得不行。
“別!我們可當不起!你還是叫我們叔叔阿姨吧!”
我拿著手機,從房間裡走出來。
“沈星衍,你不用演戲了。”
我把手機上的截圖亮在他面前。
“解釋?你想解釋什麼?解釋你是怎麼跟你的好兄弟、好青梅一起,策劃了這場好戲來羞辱我的?”
沈星衍看到截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幾個伴郎也慌了神,眼神躲閃。
隻有紀雅,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那又怎麼樣?
我們就是想考驗考驗你!誰知道你這麼玩不起!一點玩笑都開不得,心胸這麼狹隘,根本配不上阿衍!”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
我冷冷地看著她,“紀雅,你處心積慮做這麼多,不就是因為你喜歡沈星衍嗎?”
“你喜歡他,卻不敢光明正大地去追,隻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躲在背後使絆子,你不覺得你自己很可悲嗎?”
“你胡說!”
紀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毛。
“我沒有!我跟阿衍隻是好朋友!”
“是嗎?”
我轉向沈星衍,“她是不是隻把你當好朋友,
你心裡沒數嗎?”
沈星衍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看著紀雅,眼神復雜。
紀雅被我戳穿了心思,又看到沈星衍的表情,情緒徹底崩潰。
她不管不顧地衝到沈星衍面前,抓著他的胳膊。
“阿衍,你告訴她!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對不對?”
沈星衍沉默著,沒有回答。
這份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紀雅的眼淚決了堤。
她忽然轉向我,眼中充滿了怨毒。
“秦曉曉,都是你!都是因為你出現了,阿衍才不理我的!你把他從我身邊搶走了!”
“既然你這麼不識抬舉,那這個婚你也別想結了!阿衍是我的!”
她說著,
竟像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揚手就要打我。
我側身躲開,我爸一步上前,將她推開。
紀雅跌坐在地上,撒潑大哭。
整個走廊都是她的哭嚎聲,引來了不少人圍觀。
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星衍,隻是呆呆地站著,像個木偶。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這就是我曾經深愛的男人。
這就是我奮不顧身想要嫁的男人。
我走到沈星衍面前,看著他。
“沈星衍,我們完了。”
他猛地回神,抓住我的手。
“曉曉,你別這樣,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你的愛太沉重,我要不起。”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我看著地上還在哭鬧的紀雅,又看看他,“還有,你們兩個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最好鎖S,別再出來禍害別人了。”
就在這時,我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響了一聲,是郵件提示音。
我轉身回房,拿出了電腦。
當我再次走出來時,這場鬧劇,該真正落幕了。
“紀雅,你說我不懂沈家的規矩,不尊重沈家的祖宗?”
我打開電腦,將屏幕轉向他們。
“那不如,我來給你們好好上一課。”
屏幕上,是一份制作精良的PPT。
標題是——《沈氏家族源流考》。
“我是一名地方史志研究員,主攻的就是譜牒學。
”
“為了我們的婚禮,我花了半年時間,走訪了沈家祖籍地,查閱了無數資料,將你們那本殘缺不全、錯漏百出的族譜,重新進行了考證和修訂。”
我按動翻頁鍵。
“你們婚禮上放的那位‘三代祖先沈仁德’,實際上,族譜記載他三十歲就去世了,無子,過繼了弟弟的兒子承襲香火。所以,你們現在這一支,根本不是他的直系後代。”
“還有那位‘翰林院編修’,縣志裡寫得清清楚楚,他因為貪贓枉法,被革職查辦,最後病S獄中。你們把他當榮耀,不覺得可笑嗎?”
“以及你們引以為傲的祖宅‘承志堂’,
根本不是沈家人建的,而是你們某位先祖欠了賭債,從別人手裡抵債得來的,房契地契上都寫著呢。”
我每說一句,沈星衍和他那幫朋友的臉色就白一分。
沈星衍的父母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聽到這些話,臉都綠了。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紀雅身上。
“至於你,紀雅。”
我翻到最後一頁PPT,上面是一張泛黃的、從故紙堆裡掃描出來的紙張。
“這是清末一份分家析產的文書。上面寫著,沈家旁支的一位女兒,因偷盜家中財物私奔,被逐出家門,永不錄入族譜。這位女兒,就是你的曾曾祖母。”
我看著她慘無人色的臉,一字一句道。
“所以,紀雅,你口口聲聲把沈家掛在嘴邊,
你看你祖上幹的好事。你又有什麼資格,拿著一本錯漏百出的族譜,來質問我呢?”
紀雅呆呆地看著屏幕,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走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我的電腦屏幕,以及臉色慘白的紀雅和沈家人身上。
沈星衍的母親嘴唇發白,指著我:“你……你胡說八道!你這是汙蔑!”
“是不是汙蔑,你們沈家的長輩心裡有數。這些資料,縣志、地方文獻、甚至你們沈氏祠堂裡那塊快要風化掉的石碑上,都有記載。隻不過你們自己不願意承認,選擇性遺忘罷了。”
我合上電腦,看向沈星衍。
“這份完整的族譜,還有這背後所有的考證資料,
我本來是想當成新婚禮物,在婚禮上送給你的。我想告訴你,我願意為了你,去了解你的過去,你的家族,成為你生命裡真正的一部分。”
“我以為,這是我能給你的,最真誠的尊重。”
“可是你們呢?你們把它當成了一個笑話,一個羞辱我的工具。”
我的話重重敲在沈星衍的心上。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悔恨、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痛苦。
“曉曉……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隻是不想知道。”
我打斷他,“你不想拂逆你母親的意思,
不想讓你青梅竹馬的朋友不開心,不想破壞你那幫兄弟的‘熱鬧’。所以,你選擇犧牲我。”
“沈星衍,你的愛,太廉價了。”
紀雅終於從打擊中回過神來,她歇斯底裡地尖叫:“不可能!沈爺爺告訴我的不是這樣的!你騙人!”
她衝過來想搶我的電腦,被我爸攔住了。
沈星衍的父親,此刻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
“……夠了,別再丟人了。”
他看了一眼紀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孩子,臉上滿是疲憊和羞愧。
他對著我爸媽,深深地鞠了一躬。
“親家,對不住。是我們沈家,
教子無方,家風不正。今天這事,是我們對不起曉曉。”
說完,他拉著還在發愣的沈星衍母親,轉身就走。
沈星衍的那幾個伴郎,也灰溜溜地跟在後面,跑了。
沈星衍沒有走,他隻是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我。
紀雅被沈家人拋下,一個人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我甚至懶得再看她一眼。
我對我爸媽說:“爸,媽,我們走吧。”
“曉曉!”
沈星衍終於動了,他幾步上前,攔在我面前。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
我不能沒有你。我們重新辦一次婚禮,就我們兩個人,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好不好?”
他卑微地祈求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或許會心軟。
可是現在,不會了。
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
“沈星衍,你知道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他茫然地搖頭。
“是你總覺得,所有事情,都可以‘算了’,都可以‘忍一忍’。”
“可你不知道,我的每一次‘算了’,都是一次失望的累積。我的每一次‘忍一-忍’,
都是在消耗我們之間的感情。”
“現在,我不想再算了,也不想再忍了。”
我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
“我們之間,也到此為止吧。”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家的飛機。
沈星衍給我發了上百條信息,打了無數個電話。
我都沒有理會。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睡了兩天兩夜。
醒來後,我感覺自己像是重生了一樣。
媽媽沒有多問,隻是每天給我做各種好吃的。
一周後,我主動聯系了沈星衍。
不是為了復合,而是為了談離婚。
我們領了證,還沒辦儀式,現在卻要先辦離婚。
聽起來像個笑話。
電話那頭,沈星衍的聲音頹廢又沙啞。
他求我見他一面。
我同意了。
我們約在一家咖啡館,曾經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
他瘦了也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他坐在我對面,默默地看著我,許久才開口。
“非要這樣嗎?真的……沒有一點挽回的餘地了?”
我搖了搖頭。
“曉曉,那天之後,我回家把爸媽和紀雅都罵了一頓。我和紀雅,還有那幾個朋友,已經絕交了。”
“我爸媽也知道錯了,他們說,隻要你願意回來,以後家裡什麼都聽你的。”
他急切地向我表著決心,證明著他的改變。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卻毫無波瀾。
“沈星衍,這些事,你應該在婚禮那天就做的。”
“而不是在我被傷透了心,決定離開之後,才想起來彌補。”
“晚了。”
他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推到他面前。
他疑惑地打開。
裡面,是我為他準備的那份新婚禮物。
裝訂成冊的《沈氏家族源流考》,詳細的考證過程,每一位祖先的生平事跡,附帶著我從各地搜集來的老照片、文獻掃描件。
還有一張精心設計的、巨大的家族樹狀圖,上面每一個名字,
都是我用小楷親手寫上去的。
末頁,是沈星衍的名字,旁邊留著一個空白的配偶位置。
我本來想,在婚禮那天,親手把我的名字寫上去。
沈星衍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呼吸也變得急促。
看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一個大男人,在公共場合,哭得像個孩子。
我沒有安慰他。
我隻是把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放在了文件袋上。
“籤了吧。財產我們沒什麼好分的,這套房子是我婚前買的,車子歸你。我們好聚好散。”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
“曉曉,我不要車,我什麼都不要,我隻要你。”
“可我,
已經不想要你了。”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他。
他拿起筆,手抖得不成樣子,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下了他的名字。
辦完手續那天,我走出民政局的大門,我回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星衍,心中隻剩下一片平靜。
後來,我聽說沈家的那場婚禮鬧劇,成了我們那個圈子裡最大的笑話。
沈星衍的父母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紀雅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裡。
沈星衍辭掉了工作,一個人去了國外。
他偶爾會給我發郵件,說一些他在國外的見聞,說他有多想我。
我從沒有回復過。
我回到了家鄉的城市,進入一家研究所,繼續做我的歷史研究。
有時,我也會想起沈星衍。
想起他曾經的好,也想起他最後的懦弱。
我不恨他,隻是覺得可惜。
我們明明可以有那麼好的結局。
可人生,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