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秀蘭是我的奶奶，我們倆一起生活。
算命的說，奶奶今晚就得走。
我看了看剛撿的半瓶礦泉水，還有我弄髒的床單。
奶奶眼睛渾濁，盯著我，突然推了我一把：“哪來的野丫頭，滾出去，別偷我的桂花糕。”
“我家念念愛吃這個，我要留給她的，你滾。”
奶奶又犯病了。
她忘了我就是念念，但還記得要對我好。
爸爸在電話裡不耐煩的吼：“S了正好，省得我還要每個月給你們寄五百塊生活費。”
“林念你個掃把星，連個老痴呆都伺候不好，養你有什麼用？”
我真沒用。
我弄髒了床單，還被爸爸罵了一頓。
奶奶不想看見我這個野丫頭，隻想那個乖念念。
那我就成全她。
我擦幹眼淚，把那塊發硬的桂花糕塞進嘴裡。
對著面前兩位高大的叔叔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叔叔，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王秀蘭是我，”我學著奶奶平時罵人的樣子，努力挺了挺背，
“我就是那個……該S的老太婆。”
……
黑白無常兩位叔叔愣住了。
他們低頭看著還沒桌子高的我，互相看了看。
我也看著他們，
把背挺的直直的。
我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七十歲的老太太。
我現在隻有七歲，瘦的很。
白無常叔叔皺著眉，翻了翻手裡的本子。
“你是王秀蘭嗎？，這個本子上寫的可是七十歲啊，你怎麼是個小孩子呢？”
我心裡一下子就緊張了。
我的手心都出汗了，但是我不敢擦汗。
因為我怕我一動，我裝的樣子就沒有了。
我吸了吸鼻子，是剛才哭的鼻涕。
“叔叔，我生病了啦。”
我就開始胡說八道。
“我這個病，叫返老還童病，就像我奶奶一樣哈，不對，就是我也會忘掉事情，身體也會變小。”
“真的，
我就是王秀蘭，我是那個壞老太婆。”
我不停的墊腳，想讓自己高一點。
可是我的涼鞋開了膠，太滑了，我差一點就摔倒了。
然後，床上傳來了聲音。
奶奶突然就坐起來了。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也不好看，然後她就看著我。
她突然拿起一個掃帚，然後就扔過來了。
“滾！你這個小偷！不要偷我家的東西！”
“這是我要給我家念念留著的！誰都不許碰！”
掃帚砸到了我的腿，好疼啊。
但是我沒躲。
因為我知道，奶奶不是真的打我呢。
她扔完掃帚，然後又踢被子。
那個被子很厚，是棉的，
她就一腳一腳的踢。
踢到了牆角。
我就睡在那個牆角。
所以，她是怕我冷。
她已經不認識我了，但是她還記得，那個角落裡睡著念念。
她一邊趕我走，一邊又把被子給我踢過來。
我真的好難過，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但是我不能哭。
哭了就不像王秀蘭了，林念才會哭。
這時候，桌上的老年機亮了。
屏幕壞了一半，但是字能看見。
是爸爸發的短信。
短信上說：“別裝S了，那五百塊錢省著點花，下個月就沒有了。”
還說：“你要是再打電話，我就回去把房子燒了。”
我不認識很多字啦，
但是錢和燒我認識。
我真沒用，是個累贅呢。
我看著手裡的桂花糕，它已經硬了。
這是奶奶省下來的，她藏在枕頭下面好幾天了。
聞起來有點不好聞了。
我把它塞進嘴裡，用力的嚼。
好苦。
眼淚順著臉頰流進嘴裡，更鹹了。
我卻嘗到了甜味。
吃完這塊糕，我就不是林念了。
我不用再拖累爸爸，奶奶也不用再餓肚子。
我擦幹眼淚，轉頭對黑白無常笑了笑。
“叔叔，我們走吧。”
“我也累了，不想再拖累林強了。”
黑無常叔叔嘆了口氣。
冰冷的鎖鏈套在了我的手腕上。
手腕上不疼，身體輕飄飄的。
我感覺自己飄了起來。
回頭看，奶奶突然安靜了。
她不罵了，也不踢被子了。
她SS的盯著我倒在地上的身體，喉嚨裡發出哭聲。
我飄過去，最後一次給奶奶蓋好被子。
手穿過了被面，我還是學著平時的樣子，一點一點把被角掖好。
“奶奶，那個討厭的野丫頭被抓走啦。”
“以後沒人偷你吃的了，你要乖乖吃飯哦。”
跟著無常叔叔走在黃泉路上，周圍黑漆漆的。
我不用再擔心明天的廢瓶子夠不夠買饅頭。
也不用再害怕接爸爸的電話。
真好。
閻王殿真大啊。
比我和奶奶住的出租屋大很多。
到處都是鬼火，我嚇的直哆嗦。
但我必須挺住。
我是王秀蘭，是七十歲的老太太。
我不怕。
閻王爺坐在高高的臺子上，黑著一張臉。
聲音很大，震的我耳朵嗡嗡的響。
“堂下何人？為什麼陽壽沒盡就來地府報到？”
我又跪下了。
膝蓋磕在硬石頭上，但我不覺得疼。
這點疼，比不上爸爸喝醉酒後的皮帶。
我把頭磕在地上，聲音發顫，但一字一句說的很清楚。
“我是王秀蘭。”
“我是那個該S的老太婆。”
“我都七十了，
活夠了，真的。”
閻王爺眯起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久。
那眼神好像能把我看穿。
“胡鬧！”
“生S簿上寫的清清楚楚，王秀蘭陽壽將盡，但你是林念！”
“七歲小孩，敢騙我？”
我慌了。
我拼命搖頭，想把臉上的肉擠出皺紋。
“不是的！我就是王秀蘭！”
“我有病，我變小了！你們搞錯了！”
如果被發現了，就要把我送回去嗎？
不行。
我回去隻會浪費糧食，讓爸爸生氣。
我必須S。
閻王爺冷哼一聲，
揮了揮手。
“不聽話。”
“來人，開塵世鏡，看看她是誰！”
一面大鏡子出現了。
鏡子裡，是我那間發霉的出租屋。
那扇快散架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那一腳很狠，門板都裂了。
是爸爸。
林強。
他氣衝衝的闖進來。
我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隻是看著鏡子都害怕。
他不是回來看我和奶奶的。
他的眼睛裡隻有錢，在屋子裡四處亂看。
“錢呢？S老太婆把錢藏哪了？”
他一邊罵，一邊翻東西。
裝米的破缸被推倒了，幾粒米灑在地上。
我很心疼。
那是奶奶明天的早飯。
爸爸終於看見了倒在床邊的“我”。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
他皺起眉，不耐煩地用腳尖捅了捅我的小腿。
“別裝S！”他低吼，
“錢呢？S老太婆把錢藏哪兒了？你再不起來，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揍！”
我不動。
鏡子裡的那個身體，已經涼了。
爸爸見我不動，更生氣了。
他彎腰想把我拽起來，嘴裡還在罵。
這時候，奶奶突然衝了上去。
那個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老人，忽然有了很大的力氣。
她一口咬在爸爸的手腕上。
SS的咬著。
嘴裡含糊不清的喊著：“別動念念！
別動我的念念！”
“壞人！打S你個壞人！”
爸爸疼的大吼一聲。
“老不S的！你屬狗的啊！”
他猛的一甩手，把奶奶推了出去。
奶奶撞在了牆角的櫃子上。
“砰”的一聲。
我心裡一緊。
奶奶不動了，額頭上流下一道血。
爸爸隻是揉著手腕，罵道：“兩個累贅！一個瘋一個傻！”
“當初就該把你倆都扔河裡喂魚！”
看著鏡子裡的畫面，我急的大喊。
眼淚一直流，我想衝進鏡子裡去扶奶奶。
“別打奶奶！
是我不好！是我裝S！”
“你打我吧！爸爸你打我吧！”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別打奶奶！”
我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周圍的鬼差叔叔們都別過臉去。
閻王爺的表情也變了。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翻找存折的男人，冷笑一聲。
“林強。”
“陽壽還有四十年。”
“但他今天做的孽，夠他下十八層地獄了。”
鏡子裡的畫面變了。
變成了黑白色。
那是奶奶的一生。
年輕時的奶奶，頭發烏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為了供爸爸讀書，她去工地扛水泥。
一袋水泥很重，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汗水把衣服湿透，幹了又湿。
落下了一身病，老了以後，一到陰雨天骨頭就疼。
畫面一轉。
爸爸結婚，生了我。
媽媽嫌家裡窮跑了。
爸爸把剛出生的我扔給奶奶，嫌棄奶奶身上有水泥味。
“媽，這賠錢貨你帶回鄉下養，別耽誤我在城裡找新老婆。”
奶奶抱著我，滿臉都是笑。
“好，好，奶奶帶念念回家。”
那時候，我是奶奶的寶貝。
畫面又變了。
那是五歲那年。
我發高燒，燒的直抽。
村裡的大夫看不了，讓去縣城。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路很爛。
根本沒有車。
七十歲的奶奶，背著我，在泥地裡深一腳淺一腳的走。
十裡山路。
她摔倒了很多次，膝蓋都是血。
可是每次摔倒，她都把我護的緊緊的。
到了醫院，她跪在醫生面前，把兜裡所有的零錢都掏出來。
都是皺巴巴的一毛兩毛。
“大夫，救救我孫女，我給您磕頭了。”
我看著鏡子，哭的喘不上氣。
原來奶奶這麼愛我。
原來我是這麼活下來的。
鏡子裡的畫面越來越快。
爸爸從來沒寄過一分錢。
所謂的“每個月五百塊生活費”，都是假的。
畫面裡，奶奶每天天不亮就出門。
背著一個大蛇皮袋，在垃圾桶裡翻找。
為了一個礦泉水瓶，跟野狗搶，被清潔工罵。
那是奶奶撿破爛攢下的錢。
每次她把錢給我買藥，都騙我說：“念念，這是爸爸寄回來的，爸爸心裡有你。”
我信了。
我一直以為爸爸是愛我的，隻是太忙。
現在，鏡子讓我知道了真相。
就在上周。
爸爸回來過一次。
他不是來看我們的，是來搶錢的。
他搶走了奶奶撿廢品換來的幾十塊錢，轉身就進了棋牌室。
奶奶坐在地上哭，
又不敢讓我聽見。
閻王爺的聲音再次響起，冷冰冰的。
“王秀蘭，生S簿記載。”
“S因是長期飢餓。”
“還有，過度傷心。”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餓S的？
奶奶是餓S的？
我想起每天吃飯，奶奶總是把碗推給我。
“念念吃，奶奶不餓，奶奶剛吃過好東西了。”
那是騙人的。
奶奶把吃的都給了我，自己卻餓S了。
是我害S了奶奶。
是我這個掃把星，把奶奶吃窮了，吃S了。
我爬向閻王爺，SS抱住他的腿。
“是我吃的！
都怪我！”
“我是討債鬼！我是壞種！”
“閻王爺爺，你把我的命給奶奶好不好？”
“讓我下十八層地獄，讓我下油鍋！”
“隻要讓奶奶活過來，讓她吃一頓飽飯，求求你了！”
我大聲的哭，把頭磕的砰砰響。
大殿裡很安靜。
所有鬼差都紅了眼眶。
閻王爺沉默了很久，眼裡的火氣沒了，隻剩下同情。
他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
“林念，生S有命，，你的命，換不回她的命。”
“但你替S的行為，本是逆天，卻因一片孝心，化為大功德。
”
“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他指著鏡子裡的爸爸，他終於找到了奶奶藏錢的鐵盒，正在瘋狂地撬鎖。
“你確定，要把這個願望，用在那個視你為累贅，害S你奶奶的人身上？”
我擦了一把眼淚。
看著鏡子裡那個表情難看的爸爸。
我想恨他，可是恨不起來。
奶奶說過，天下沒有不對的父母。
也許爸爸隻是太窮了，太累了，壓力太大了，才會脾氣那麼壞。
如果他有錢了，是不是就不會再搶奶奶的救命錢？
是不是就不會再嫌我們是累贅？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的點點頭。
“我……我確定。
”
“我的願望是……是希望爸爸能想起我的好，能……能像奶奶愛我一樣，愛我一次。”
“哪怕隻有一次也好。”
閻王爺愣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為那個打我的人祈福。
“傻孩子。”
閻王爺無奈的揮了揮手。
“就按你說的辦。”
鏡子裡的畫面回了那間發霉的出租屋。
爸爸還在翻東西。
他把所有的抽屜都拉了出來，衣服扔了一地。
終於，他在床底下的磚縫裡，翻到了一個小鐵盒。
那是我的百寶箱。
爸爸眼睛一亮，笑出了聲。
“我就知道藏在這兒！S老太婆！”
他急著撬開鐵盒。
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
盒子裡沒有錢。
沒有存折，也沒有什麼金銀首飾。
隻有一堆糖紙。
那是我吃過的所有糖的糖紙，每一張我都洗的幹幹淨淨。
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的尋寶遊戲。”
“獎力是念念全部的愛。”
這是我準備了好久，想送給爸爸的生日禮物。
我想著，如果爸爸哪天回來了，能陪我玩這個遊戲，他一定會很開心，會誇我是個聰明的孩子。
爸爸愣住了。
他盯著那些糖紙和紙條，臉上的肉開始抖。
“媽的！耍老子！”
“沒錢寫什麼破紙條！你的愛值幾個錢？能買煙還是能買酒？”
爸爸猛的揚起手，把鐵盒砸向我。
“砰！”
鐵盒砸破了我的額頭。
血流了下來，順著蒼白的小臉滴在地板上。
但我一動不動。
一聲都沒哼。
爸爸終於感覺不對勁了。
剛才那一下砸的不輕，換做平時，我早就哭了。
可現在，我一點反應都沒有。
爸爸臉上的火氣沒了。
他顫抖著手，慢慢伸向我的鼻子。
沒有呼吸。
他又去摸我的手。
又僵又冷。
像一塊冰。
爸爸猛的縮回手，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他的臉因為害怕扭曲了。
“林……林念？”
“別裝了……你給老子起來！”
“爸爸不打你了，你起來！”
沒人回應。
隻有窗戶的破洞裡，灌進來的風在嗚嗚地哭。
他開始用力的搖晃我的身體。
像以前每次我不聽話時那樣，想用暴力把我弄醒。
“你給老子起來！別嚇唬老子！”
“S丫頭！聽見沒有！”
不管他怎麼搖，我都安安靜靜的。
角落裡。
一直昏迷的奶奶突然動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渾濁的眼睛忽然變清亮了。
這是回光返照。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我，看著那一地的糖紙，看著滿手是血的林強。
她明白了一切。
一聲尖叫從她幹癟的喉嚨裡喊了出來。
“念念S啦！”
“念念被你打S啦！”
“林強！你這個畜生啊！你S了你的親閨女！”
這一聲尖叫，嚇的爸爸一下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的視線落下來。
正好看見那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從我僵硬的嘴邊掉落。
一條短信彈了出來：恭喜您！您中了頭獎，獎金500萬元！請盡快兌獎！
救護車和巡邏車來了。
是鄰居報的警。
紅藍閃爍的光，第一次照進我們這間小屋。
醫生隻看了一眼，就搖了搖頭。
“沒救了，已經走了一陣子了。”
“唉，這孩子嚴重營養不良，七歲了，骨齡跟四五歲似的。”
醫生嘆了口氣，掀開我的衣服做檢查。
周圍一下就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