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拿起那支磨尖的銀簪用帕子裹住,塞進袖袋深處。
攤開左手,我看著食指上那道新鮮的傷口。
血已經凝了,但稍微用力就能裂開。
這點已經夠叫扳指認主了。
“知意,該走了。”
蘇姨娘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府女眷到——”門房高聲通報。
我們排成一行,走進這座吞噬了我們四次的府邸。
廳堂盡頭,高臺之上,擺著一張紫檀木榻。
趙厲就躺在那裡。
他臉色蒼白如紙,
嘴唇幹裂,胸口微微起伏,看起來確實病入膏肓。
若不是見過他拿刀捅我時的猙獰模樣,我幾乎都要信了。
“國公爺。”趙管家上前,躬身低語,“沈府四位女眷到了。”
趙厲緩緩睜開眼。
錦盒置於案幾,血螭扳指靜臥紅絨中,螭紋如血蜿蜒。
我們來之前,幾位曾與“容珩”有牽扯的官家女子依次試戴。
扳指或大或小,血色紋路S寂。
“開始吧。”他開口,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清晰,“別耽誤,諸位時間。”
“請諸位上前。”趙管家高聲道,“誰先來?”趙管家目光掃過我們。
蘇姨娘上前,指尖剛觸扳指就縮回:“妾身福薄,不敢覬覦…”
趙厲溫和道:“無妨,試試。”
她咬牙戴上,扳指空蕩,毫無反應。
趙厲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擺擺手。
沈婉如、林月瑤相繼試過,扳指依舊沉寂。
最後是我。
我拿起扳指,緩緩套入右手拇指。
——嚴絲合縫。
血螭紋路驟然蘇醒,紅光流轉,扳指內層發出細微嗡鳴,仿佛沉睡的器物認主歸位。
滿室S寂。
所有目光釘在我手上。
趙厲劇烈咳嗽起來,嘴角卻抑不住上揚。
他顫抖著伸手,似要觸碰那紅光,
又強行收回。
“天意,天意啊。”
他掙扎起身,由僕從攙扶,向我伸出手:
“沈小姐,請隨本公入內室,完成‘血脈滴認’古禮,便可交接。”
我垂眸跟上。
轉身前,我瞥見角落裡一個掃地的啞巴老僕,朝我極輕地點了點頭。
第五章
密室石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悶響,像是直接砸在我的心髒上。
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連呼吸都變得格外刺耳。
趙厲瞬間直起身,病態一掃而空。
他盯著我拇指上的扳指,眼中翻湧貪婪狂喜:
“終於找到了,慕雲舒的女兒。”
我後退一步:“趙厲。
”
他笑容僵住。
“弑主之奴,”我一字一句,仿佛要訴說這四世的怨恨,“也配碰慕家聖物?”
“放肆!”他厲喝一聲,“把扳指給我!”
我側身躲過,抽出袖中短簪刺向他咽喉。
可惜趙厲武功高出我太多,幾下便將我按在牆上。
他掐住我脖子,另一手去奪扳指:
“慕家寶藏是我的,容家爵位也是我的。你們這些血脈餘孽,早該在十幾年前就S絕了,憑什麼還能留下你這根獨苗?”
我呼吸困難,拼命回想血書所言——
「龍睛雙瞳,左按血驗,右按鑰出。
」
我右手被制,拇指上的扳指龍睛部位,正抵在牆面浮雕凸起處。
用盡最後力氣,我對著牆面浮雕狠狠按下去!
扳指內部“咔”地輕響,龍睛刺出細針,扎破指腹。
鮮血滲入,扳指紅光暴漲,將整個密室映成血色。
趙厲驚愕松手。
我趁機掙脫,反手將扳指右眼砸向桌角!
機括彈開,一枚非金非玉的薄片密鑰、一卷染血絹布應聲落地。
趙厲的嘶吼幾乎要震裂我的耳膜:“賤人!你做了什麼?!”
他徹底瘋了,隻剩下猙獰的S意。
長劍出鞘,寒光直刺我後心。
我抓起密鑰和絹布,狼狽地翻滾躲開。
劍鋒擦著我的手臂劃過,
衣料撕裂,皮肉傳來火辣辣的痛楚。
“趙厲弑主、囚禁真容珩、謀奪慕容兩家產業——”
我將染血的絹布高舉過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喊,“罪證在此!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他目眦欲裂,臉上的肌肉因暴怒而扭曲:“找S!”
長劍再次襲來,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鑽。
我避無可避,隻能眼睜睜看著劍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鈞一發之際!
“轟——!!!”
沉重的密室石門,竟從外部被巨力猛然撞開!
碎石飛濺,煙塵彌漫。數道身影如疾風般衝入。
衝在最前面的,是手持短刀的蘇姨娘。
緊隨其後的是沈婉如和林月瑤,兩人手裡舉著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厚重門闩。
她們身後,是三名渾身浴血、甲胄殘破的侍衛——
為首那人是曾在澄心院掃地的“啞僕”,此刻他眼中精光四射,哪裡還有半分老態!
“護住慕小姐!”啞僕嘶啞的吼聲在密室裡炸響。
混戰,瞬間爆發。
第六章
刀劍碰撞聲、嘶吼聲、痛呼聲交織成一片。
我趁亂滾到密室角落,SS攥住手中的密鑰和絹布。
“知意!走!”蘇姨娘被一名侍衛的刀鋒劃傷了手臂,卻SS抱住對方的腿,衝我嘶喊。
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抓起桌上一個燭臺,點燃蠟燭,一頭扎進了地道。
向下,再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
門內,是一間狹小的地牢。
燭光晃動,照亮了最深處刑架上的輪廓。
那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衣衫褴褸,遍布幹涸和新鮮的傷口,長發糾結如枯草。
聽見腳步聲,他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抬起頭。
燭光映亮了他的臉。
盡管布滿汙垢和傷痕,但那五官輪廓與趙厲偽裝出的“容珩”,有七分相似。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幹裂的嘴唇翕動著,“是……誰……”
“慕雲舒之女,沈知意。”我衝上前,聲音因急切而發顫,
“趙厲設局S我,我已取得扳指中的罪證!”
聽到“慕雲舒”三個字,他瞳孔猛然收縮,那點微弱的光驟然亮了一下。
“雲舒姑姑的……”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女兒?”
我來不及回答,用短簪拼命去撬那些鐵鎖。
一聲脆響,鎖扣終於斷裂!
“快走,”他靠在我肩上,
氣若遊絲,卻掙扎著指向地牢一角,
“那裡有密道通後院。”
就在這時,地牢入口方向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守住入口!別讓她們跑了!”
追兵來了!
容珩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急促地說:“趙厲左肋下三寸有舊傷,是破綻。”
他顫抖著手,從自己破爛的衣領內,扯下一枚沾滿血汙的玉扣,塞進我手裡。
“見此物,府中舊部可聽令。”
腳步聲已到門口!
“走!”我架起他,幾乎是拖著他衝向角落。
果然,在松動石板後,有一條更加狹窄的密道。
我們剛剛擠進去,搬回石板,就聽見鐵柵欄門被“砰”地踹開的巨響。
“搜!他們肯定還在裡面!”追兵的聲音充滿了氣急敗壞。
密道黑暗、逼仄,充滿塵土。
我們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弱天光。
推開偽裝成假山的出口,我們跌跌撞撞地滾入澄心院的後院。
院中的景象,比密室更加慘烈。
啞僕帶來的舊部已倒下大半,蘇姨娘三人也是渾身帶傷,被趙厲和剩餘的心腹逼到了角落。趙厲身上也掛了彩,但S氣更盛,劍法愈發狠辣。
“容珩已S!慕家餘孽伏誅!”趙厲獰笑著揮劍,“你們這些叛奴,還不束手就擒!”
“他在說謊!”
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同時高高舉起那枚染血的玉扣。
“真容珩在此!趙厲弑主謀逆,囚禁國公,謀奪產業——玉扣為證!爾等還要助紂為虐嗎?!”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瞬。
侍衛們的目光落在我攙扶著的、那個不成人形的身影上。
幾名年紀稍長的侍衛臉色劇變,顯然認出了那枚代表容珩身份的信物。
“是小公爺的貼身玉扣!”有人失聲叫道。
“小公爺還活著?!”
趙厲臉色鐵青,眼中S機暴漲:“假的!那是他們偽造的!給我S了他們!”
但已經有侍衛遲疑著放下了兵器。
“找S!”趙厲眼見局勢將傾,徹底瘋狂。
他舍棄其他人,長劍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我攙扶著的容珩而來!
這一劍太快,太毒。
我本能地想擋在容珩身前,卻被他用力猛地推開。
容珩從袖中滑出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刃,不退反進,合身撲上!
精準無比地,刺向他左肋下三寸——那個他親口說出的舊傷位置!
“噗嗤!”
短刃沒入。
趙厲前衝的身形陡然僵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容珩松開手,踉跄後退,靠在我身上,大口喘息,眼中卻是一片冰冷決絕的恨意。
“這一刀為我容家十七口,報仇。”他聲音微弱,卻清晰。
“啊——!
!!”趙厲長劍脫手,捂著傷口跪倒在地。
“拿下逆賊!”啞僕抓住時機,振臂高呼。
剩餘還在猶豫的侍衛再無遲疑,一擁而上,將重傷的趙厲SS按在地上。
我扶著氣息微弱的容珩,看向彼此攙扶著站起來的蘇姨娘三人。
第五世。
我們,活下來了。
第七章
三日後,塵埃落定。
趙厲罪證昭告,容珩重新掌管國公府。
容珩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國公之名,全力推動慕家舊案的平反。
數十年沉冤,終於得雪。
我慕家後人的身份,自此公之於世。
容珩感念我們四人的救命之恩,不僅將慕家原有產業全數歸還於我,
還執意從容家產業中劃出相當一部分,
分贈給我及蘇姨娘、沈婉如、林月瑤三人。
風波漸息後的一個清晨,慕家舊宅的庭園裡。
我將那枚血螭扳指,與母親那枚已合二為一的完整玉佩,並排供奉在慕家靈位前。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蘇姨娘、沈婉如、林月瑤走了進來。
“知意,”林月瑤猶豫了一下,率先開口,目光掃過我,“那些產業,我們……”
我轉過身,取出三份早已擬好的契書,平鋪在石桌上。
“城南的綢緞莊,城西的酒樓,城北的田莊。”
我指向三份契書,“你們各選一處,自己打理。”
三人同時愣住,面面相覷。
“你什麼意思?”沈婉如遲疑地問。
“字面意思。”我語氣平靜,看向她們,
“前世在沈家後院,你們給我下過絆子,我也沒讓你們好過。這一世在澄心院,你們豁出命來救我,我也承了你們的情。”
“前世你們害過我,也救過我。”我平靜道,“這一世,我們扯平了。”
“往後,是合伙做買賣,還是各走各路,隨你們。”
蘇姨娘拿起契書,指尖發顫,忽然笑了:
“我算賬最拿手,這綢緞莊,我能管。”
沈婉如抿唇:“酒樓應酬,我試試。”
林月瑤輕聲道:“田莊交給我吧,
我喜歡看莊稼長起來的樣子。”
陽光越過屋檐,暖融融地灑在庭園裡。
一年後。
修葺一新的慕家舊宅門口,“慕雲記”總號的匾額在秋日陽光下熠熠生輝。
我站在樓頂,看下方街市熙攘。
蘇姨娘在櫃臺撥算盤,沈婉如與客商談笑,林月瑤指揮伙計搬運布匹。
陽光下,三人鬢邊滲出薄汗,眼中卻光亮鮮活。
“東家,”丫鬟捧著一個樸素的錦盒上樓,
“國公府派人送來的賀禮,說是恭賀‘慕雲記’總號開張之喜。”
我接過,打開。
是一枚毫無紋飾的素銀指環,內壁刻一行小字:
「命運由己,
不依外物。」
是容珩的字跡。
力透紙背,卻又帶著一種了然的灑脫。
我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將這枚素銀指環,緩緩套入右手拇指。
尺寸正好,不松不緊。
銀光樸素,再無雙瞳血螭,也無亡魂哀鳴。
像一場漫長、血腥、輾轉五世的噩夢過後,
終於迎來真實而平靜的清晨。
風吹過樓頂,我抬起手。
這一世,我終於改寫了自己的命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