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雲鶴說得不錯，江嶼真是一副窩囊樣。
「你口口聲聲說娘會照顧我，好像你娘才是我的夫君，你還在她的肚子裡沒出來，她做了便是你做了。江嶼，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我隻是想著你過得好就可以了。」
「拜你所賜，我過得確實很好，之前是，現在也是。你得償所願再見到鄭青，你還來找我做什麼？」
「因為我放不下你！」
他好像忍不下去，突破了他能承受的底線，話語像是水流一樣傾瀉：「我以為我能做好，我可以讓青青安穩，可以讓她得償所願，可是虧欠和心動就是不一樣。我對她隻有相識多年的感情，對你卻是見一次動一次心。我以為我能掩飾得好，不再見你，和青青白頭到老，可是隻是聽到你要成親的消息，我就受不了了，更不能想象你的夫君不是我！」
江嶼眼眶裡滑出眼淚：
「是我錯了，
你等等我，我給青青安頓好，給她尋一個良人，我們再續前緣，好嗎？」
門被人用力推開。
鄭青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外。
丫鬟碎步跑到我身邊，對我耳語：「來了便聽到那人說對小姐見一次動一次心，將那位鄭小姐氣得發抖。」
我站起身，反手將一杯茶潑到江嶼的臉上：「哪來的失心瘋登徒子，我認得你嗎？續什麼前緣，勿要壞我名聲！」
江嶼呆愣地看向鄭青，茶漬從他臉上滑落。
她快步走來，一巴掌打在江嶼的臉上：「早與我說你的委屈，不勞你操心我的婚事，我爹娘還活著呢，江嶼，從前不知你是這樣一個虛偽的人。」
她冷笑一聲，毫不留戀地離開。
我居高臨下看著江嶼：「你覺得你是用心良苦，不妨問問別人需不需要你這樣的『犧牲』。
」
他久久不語。
我嘆了口氣：「若人家不需要，那你就接受吧，畢竟，這一切都是你自己求來的。」
他仍舊沒有說話，好像失了魂。
我轉身出包廂。
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我沒有轉世了，這是我付出的代價……」
我的腳步微頓。
「阿寧，我選你一起回來，是真心想讓你此生圓滿。」
13
門側站著沈雲鶴。
我看了丫鬟一眼，她小聲回：「去找鄭府的路上遇見的，準姑爺非要跟著來。」
沈雲鶴看著門裡的江嶼，臉色不大好。
我走到他跟前，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的嘴角撇了一下：「什麼事啊，你專門見他，上次還說不認識。
」
我拉著他往樓下走，沒有刻意放低聲音：「方才在書肆門口見到他，看他神色異常，怕他擾了生意，方才與他聊了一下，感覺他好像有些癔症，說什麼前世今生的，聽不懂。」
「下次直接趕走就得了，你私下見他，萬一他傷了你呢？」
「你說得對，沒有下次了。」
他這才緩和了臉色，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金翠軒的點心，我下值就去買了，還熱乎著。」
我從紙包裡拿出一個喂到他嘴邊。
沈雲鶴下意識看了眼茶樓裡的其他人，飛快地叼走那塊點心。
臉紅著，含糊地說：「阿寧，你好像膽子變大了。」
我輕哼：「再大也沒你大，敢衝著丞相太傅送請帖。」
他仿佛才知道不好意思，笑起來。
鄭青沒有走，在茶樓門口。
她好像在等我，看到我時向我走來。
沈雲鶴睨了她一眼，她的腳步頓住，目光閃了閃，最終垂下眼睛轉身離開。
讓丫鬟找鄭青過來，原本是想讓鄭青出現避免江嶼的糾纏。
沒想到意外讓他們鬧掰。
鄭青對江嶼的感情真摯，江嶼的回應裡有雜質，以後在一起估計也是嚼著石子拌飯。
這些與我無關，我並不打算摻手他們的事。
江府唯一讓我有掛念的就是江嶼的娘，但她很強大，我總是覺得在她面前，任何事情都可以被妥善處理。
我頂多就是在江大人養了外室的時候，給她送個信。
「那位小姐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勁。」
14
沈雲鶴望著鄭青的背影，目光敏銳。
我看了他一眼：「盯著誰看呢？
」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解釋：「你想什麼呢？你知不知道，有些姑娘就喜歡姑娘，叫磨鏡。」
我不禁蹙眉：「你想什麼呢！那些話本別看了，都送我屋裡去。」
我向馬車走，沈雲鶴跟在我身邊拌嘴：「又不是話本的錯，本來就有，萬一你被姑娘蠱惑了呢？我贅給你，沒爹沒娘的，以後隻能依靠你，你要是喜歡上男子，我還能送他歸西，你要是喜歡上姑娘，我是動手還是不動手啊？」
我上了馬車，他跟進來，還在糾結。
我擰了一下他的臉：「胡攪蠻纏。」
他握著我的手喊疼：「這是合理猜測。」
年長的沈雲鶴多體貼，現在他就多會磨人。
非要從我嘴裡聽到隻在意他才肯罷休。
婚事進行得很順利。
在沈雲鶴休沐時，
我們抽空去上了香。
原先我不信神佛，但江嶼出家一趟甚至可以弄出重生這樣神奇的事情。
那我在佛前誠心地祈禱。
沈雲鶴長命百歲。
我們在寺廟裡吃了一頓素面，遇見了江夫人，她身旁跟著江嶼，神情恹恹。
沈雲鶴也看見了，湊到我耳邊說：「聽說他的青梅竹馬與別人訂了親，他心S如灰，想要棄科考，出家為僧，江家雞飛狗跳。」
江嶼的視線轉向我，眸光顫抖，終究不發一言，彼此成了陌生人。
我與沈雲鶴離開這裡：「別人家裡的事你怎麼那麼清楚？」
沈雲鶴語塞，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什麼。
我沒有追問。
後來在翻他那堆話本子的時候，翻到了一本沈雲鶴筆跡的書。
「四月初三，江家江嶼疑似對阿寧有意。
」
後面劃了一條槓，「一心出家，不足為懼。」
「九月十六，鄭家鄭青疑似對阿寧有意。」
劃槓。
「已訂親，無礙。」
密密麻麻的一個本子，上面記著許多人名和相關信息，有些人我連印象都沒有。
沈雲鶴卻能把他們都記錄成冊。
我把這本冊子塞回去，裝作沒有發現。
隨他開心吧。
番外與沈雲鶴年長風味版。
小時候邊境不穩定，爹很長時間不回京，家裡隻有我和娘。
有一年打了勝仗，爹回來了，在家裡待了一晚，第二天就出門，不知道從哪裡帶回來一個小男孩。
爹說他叫沈雲鶴，今後就和我們一起過。
後來又打仗了，他求著爹，把他一起帶走了。
那時年幼，
對他的印象並沒有很深。
等他們凱旋，家裡換了大宅子，沈雲鶴變得開朗了些。
他清晰的模樣才在我腦海中慢慢形成。
身手矯健，爽朗大方……S人不眨眼。
我知道戰場兇險，沈雲鶴肯定拿得動刀，但是由他經手的斷臂朝我飛過來的景象太驚悚了些。
我由此對他產生了些畏懼，他好像也知道我怕他，減少了在我面前出現的次數，等我適應好後再恢復如常。
我與江嶼成親之後，沈雲鶴自請調任，他離京時沒有聲張，我不知道，沒有去送。
一晃十一年過去，我的孩子都已經九歲。
他也不是我記憶中少年的樣子。
身量比之前更高，更魁梧些，擋在我面前的時候險些沒有認出來。
他第一句就是：「我派人找他。
」
我愣了一下。
「你想S了他嗎？怎麼樣你會開心？」
我認出了他是誰，久別重逢，原該喜悅的，但我滿心疲憊，寒暄的力氣都沒有。
隨意敷衍了他幾句，便錯身離開。
他後面出現在我眼前的頻率越來越高。
替我解決了許多麻煩。
我要答謝時，他就問我要了各種甜果子，他很喜歡，說在邊境吃不著。
我讓婆母的商隊從各地回來時，帶來不同的味甜的食物。
慢慢地，我發覺沒有江嶼的生活也不錯。
從消沉的情緒中走出來，婆母交到我手上的事務更多。
神智仿佛走出了迷霧，越來越清明。
婆母帶我去江南，她說那邊是她的本家，讓我看看她家的生意如何風光。
從京城到江南路途遙遠，
致遠留在家中，婆母帶足了護衛。
在出發後，我看見了沈雲鶴隨在馬車後。
我去問他做什麼，他說去江南有事要辦，正好順路。
於是一道去江南，再一道回京城。
我習慣了沈雲鶴的存在，沉默無聲地，但一直都在。
就像我的影子。
婆母因外室的陷害執意和江大人和離。
江大人本不同意，可婆母總有辦法做到她想做的事。
最終她離開了江家，臨走前，她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離開。
我沒有答應，她嘆息著說，女人總是會被孩子絆住腳。
江大人不可能同意長孫離開，我如同爹娘要帶我回家時，給出同樣的選擇。
我留在江家。
致遠會有一個富商祖母、文官祖父、武官外祖。
他爹不要他了，
我不能讓他再沒了娘。他那麼懂事，什麼都沒做錯，小小的年紀禁不起這些風浪。
婆母離開江家後，江大人將家中事務都交到我的手上。那個外室同樣找過我的麻煩。
但是沒過多久，她S在了一次出行中。
所有人都說那是意外。
但我不那麼覺得。
我去問了沈雲鶴，是不是他做的？
他的眉頭打結好一會兒，語氣微弱地開口：「我下手挺快的，她不痛苦。」
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嚇到我。
他還當我是那個害怕血腥場面的未出閣姑娘。
我問他不打算成親了嗎？
他看著我的眸光微動，好像藏著什麼，但他隻是笑笑，說：「不耽誤人了。」
婆母精於人心,她看得出沈雲鶴的心意,提醒過我。
在火堆旁邊,
是不可能感受不到熱的。
盡管火焰無聲,但是溫暖烘烤在肌膚上。
我開始回避沈雲鶴，接不住他濃厚的一腔情意。
但這次，他不像少年時嚇到我那樣慢慢等我適應，而是照舊出現在我身邊。
他把官職辭了,永遠在我出行時出現。
但又保持著距離，從不跟我出入江府。
他讓我不要多心,他是在報答我爹娘對他的養育之恩。
我還不起。
我畏懼流言如虎，擔心致遠與我生出嫌隙。
我審問自己見不得光的內心,為什麼這麼貪婪不講理,對得起沈雲鶴對我的好嗎？
然後對自己說,是沈雲鶴自己願意的。
我惱恨自己的無恥,成了一個自私的小人,佔據他的好,不回應他的真心。
直到他為了我差點S掉。
那一天他流了好多的血，濃稠的血液把我的衣裳浸透。
他的身體一點點變涼，我的大腦空白,捂著他的手,想要讓他不要那麼冷。
我又變成了害怕血的姑娘，比那時候還要害怕。
沈雲鶴望著我的目光逐漸渙散,他說：「阿寧……我……」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那樣氣若遊絲地躺在我懷裡。
大夫說他十有八九活不下來了,我把刀架在大夫的脖子上。
大夫一邊罵我為難他救一個將S的人，一邊手腳麻利地處理傷口。
沈雲鶴昏迷了一天一夜,我也一天一夜沒有合眼。
看著他的眼睛動了。
他活了下來。
他甫一睜開眼，
我哽咽著說：「沈雲鶴,我們在一起,我們在一起一輩子。」
我把我與沈雲鶴的事和致遠說,他的第一聲爹叫得十分順口，半大少年好像什麼都知道,還和我說會對他祖父保密。
我的心剛松下⼀半,沈雲鶴不願意了，他開始躲著我，對我避⽽不見。
這次受傷讓他⼼脈受損，不能再動⽤武功,活了下來,也僅僅是活了下來。
我用最好的藥材補品養著他,得空便會偷偷去他的住處。
他笑說他不是沈雲鶴,而是沈雲雀。
是雲寧⽤糖養的⼀隻⼩家雀。
伴⼈一時是雀的宿命,人還要長長久久地生活，不要為一隻家雀停下。
我知道他在顧忌什麼,我和他的⼼好像一直錯開了，總不能合上。
但是人⽣那麼短，我不想拖下去了。
我能一遍又⼀遍地告訴他,
他對我⾮常重要。
我推開了他的⻔，用了⼀點強硬的手段。
他到底沒把我推開。
我們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做夫妻。
致遠有時會來沈雲鶴的院子，沈雲鶴會指點他⼀些拳腳功夫。
致遠的那聲爹叫得更加真情實感。
光陰飛逝，好像快活的日子總是過得更快一些。
眨眼間,致遠個頭竄起，沈雲鶴咳的血再也藏不住。
他說，他這一⽣無憾。
我的鶴飛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