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諂笑著,向我祈求:
「仙子,我選了,我要一生富貴。」
我低頭看著她,挑眉一笑:
「晚了。」
她還不明白,我本就是為復仇而來,怎會好心給她選擇?
真正好心的神明,已經被剝皮抽骨,慘S在漆黑山林間。
天道不公,我來賞善罰惡。
我欣賞著這母子二人的狼狽,手指所點之處,高屋大宅、奇花異草、成群的僕役奴婢、滿箱珠寶金翠……全都紛紛揚揚,雪花一樣飄落。
就連陳氏身邊的年輕漢子,也頃刻間化作剪紙,輕飄飄落在她眼前。
陳氏歇斯底裡地尖叫,撲過去,將那薄薄的紙片SS抓在手裡不放。
貧瘠之地生出的貪念,
果真不可解。
我湊到陳氏耳邊,輕聲蠱惑:
「如今你一無所有,可這隻羊羔賣去肉鋪,還能換回碎銀幾兩……」
11
濃霧漸漸散去,不遠處傳來喧囂聲。
沈知縣帶人匆匆趕到時,一切已無可挽回。
陳氏瘋瘋癲癲,抱著掙扎不休的羊羔,拉住一個人就問:
「又肥又嫩的小羊羔,隻要十兩銀子,大爺你買不買?」
如今方良就是被按在砧板上的肉,他終於能體會任人宰割的滋味了。
方良的嘶鳴裡,口口聲聲都在咒罵我不得好S。
我掌心託著師父的鱗片,那冷香讓我忍不住恍惚,以為師父還在身邊。
我垂眼看著方良,字字泣血:
「他是最柔軟善良的仙人,
卻被你等貪婪之人汙蔑為妖,折磨至S。
「我連成魔都不怕,不得好S又如何?」
沈知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半晌才開口嘆道:
「白芷姑娘,何至於此……」
「這還不夠呢!」
不隻是方良,還有玉骨門,還有那用藥之人。
凡是沾過師父血的,都要百倍償還!
我心中燃起熊熊恨意,此刻的自己,比陳氏都要癲狂。
衙役們手握刀劍,卻誰都不敢上前一步。
隻有那個古板的沈知縣渾身是膽,不怕S地勸我:
「白芷姑娘,回頭是岸。」
我赤紅著眼看向他,地上白紙紛紛卷起,在我身後化成千萬支利箭,直指年輕的知縣大人。
他一步不退,目光堅定地望著我:
「S戮過重有損心性,
白姑娘,你修煉不易,回頭吧。」
人群中還站著曾為師父鳴不平的蘇大娘,她緊張地握拳,眼中閃過驚惶。
我以為她怕了我這副魔頭的樣子,可她卻突然對我高喊:
「白姑娘,快走啊!」
隨著她的高喊,青崖縣百姓一齊湧上前來,用血肉之軀擋住衙役的刀劍。
他們不停高呼著:
「白姑娘,快走!你為我們滅蝗災,我們感謝你!」
我愣住,忽然想起師父說過:
「世間壞的不是人心,是貪欲。」
這一刻,我胸口泛起陌生的酸澀,心頭一軟,利箭隨之柔軟散開,紛紛落地。
可陳氏不甘,她奪過刀,撲向我,一刀扎向我的胸口:
「你去S吧!」
蘇大娘驚叫著衝過來,想阻攔瘋狂的陳氏,
可是已經來不及。
沈知縣臉上也閃過驚慌,越過人群,奮不顧身衝向我。
就在刀尖碰到我的瞬間,我的身體化作剪紙,飄飄揚揚飛上半空。
一把利剪,一裁白紙,可化生天地萬物。
包括我自己。
紙人乘著風,越過青崖縣,小心帶著師父的鱗片,飛回我長大的蔥蔥山間。
12
我在山間竹舍睜開眼睛,撿起紙人帶回的鱗片。
鼻頭忽然聞到一陣茉莉暖香,是師父正在煎水煮茶。
沸騰起來的水泡咕嚕嚕翻滾,師父背對著我,身影氤氲在一團熱氣中,冷清的竹屋立刻溫暖起來。
年幼時,我總覺得他身上冷,他便煮上一壺茶,驅散寒意。
「師父……」
我握著鱗片,
輕聲叫出口,生怕打破這一刻的靜謐。
但他不是師父,隻是我剪出的紙人。
我能化生天地萬物,唯獨師父,他的紙人不看我,也從不應我。
隻安安靜靜在竹舍裡,重復著往昔所有的過往。
煮茶、讀書、種花、小憩。
這是師父的告誡,切勿沉湎。
我嘆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埋首在他肩頭蹭了蹭。
「師父,這次我真的要下山了。你知道的,我一定會去報仇,就算是你也攔不住我。」
紙人沒有靈魂,他麻木地研墨提筆,像小時候教我寫字那樣,一筆一畫寫下四個大字:回頭是岸。
我立刻心中一動,帶著期盼,看向他。
那雙眼睛依舊空洞無神,像垂目注視眾生的冰冷神明。
唯獨,不再注視我。
13
兩個月後,
金陵城。
我走進可俯瞰全城的高樓,玉骨樓。
樓高七層,奢華無極,最高處藏著玉骨門的至寶,喚魂燈。
燈中有靈,名小骨,可召喚亡魂。
不久前,皇帝暴斃,玉骨門用此燈喚回亡魂,再配以秘藥,皇帝起S回生,得享長生。
一夜之間,玉骨門炙手可熱,建起這座奢華高樓,招攬信徒。
我為喚魂燈而來,卻遇到意想不到的人,青崖知縣沈渡。
他獨坐飲茶,見到我時絲毫不意外:
「白芷姑娘,好久不見。」
我離開青崖縣後,瘋瘋癲癲的陳氏整日抱著羊羔,沿街叫賣。
羊羔兩眼猩紅,兇猛撕咬駐足詢價之人,連流浪惡犬都鬥不過它,無一人敢買。
七日後,陳氏飢腸轆轆,終於忍不住,親手宰了羊羔,
剝皮放血,架火炙烤。
本應鮮嫩的羊羔肉,卻發出讓人作嘔的腐臭味,綿延數十裡,整個青崖縣都聞得到。
餓狠了的陳氏狼吞虎咽,又哭又笑,隨後不知所終。
聽沈渡說完,我毫無波瀾,無所謂地笑笑,問:
「沈大人是來抓我問罪的嗎?」
沈渡倒了一杯茶給我,馥鬱的茉莉花香,讓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輕描淡寫:「沈某已辭官。」
我訝然。
他是好官,鬧蝗災時,他親自帶人去搶收莊稼。
我撲滅蝗災,他也不搶功,堅持為我上表。
直到最後,還勸我回頭是岸。
他是好人,卻不是我的同路人。
鑼聲響起,玉骨門孟長老請出喚魂燈。
樓中每日行一次喚魂術,
價高者得。
既謀利,又謀人心。
樓中人頭攢動,人人懷揣金銀,引頸而望。
隻是最近一段日子,不管旁人準備多少錢,都敵不過城東齊家大公子。
齊家富可敵國,齊伯青思念亡妻何憂,每天金山銀山奉上,隻為與亡妻的魂魄相見一個時辰。
齊家小廝搬出兩箱金子,高高揚著下巴,一副勢在必得的自信樣子。
周圍一片嘆息聲,想競價者紛紛知難而退。
沈渡打趣問我:
「你也是來喚魂的嗎?準備了多少錢?」
我招招手,門外停下一輛帷幔遮擋的馬車,整整十箱金子被送進玉骨樓。
眾人哗然,隻有沈渡知道我的本事,無奈搖頭。
齊家小廝臉色一變,急匆匆跑上二樓。
不多時,小廝放下五十萬兩銀票,
傲慢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動聲色,再抬手,又是十箱金子被送進來。
齊家小廝咬咬牙,又放下一疊銀票。
玉骨門人期待地看著我,隻等著今日我和齊伯青交鋒,能將喚魂術賣出天價。
我剛想繼續,就被孟長老出聲打斷:「慢著!」
他眼神銳利如鋒,突然將一壺酒澆在我那二十箱金子上。
黃燦燦的金子頓時失色,變成一堆剪紙。
14
即便是仙術,也要遵循生克之道。
紙人懼水火。
孟長老神色倨傲:
「雕蟲小技,遇水可破,也敢來我玉骨門鬧事?」
術法被破,我並不惱,一杯熱茶潑在他手中的喚魂燈上。
喚魂燈頃刻變成一張輕飄飄的剪紙。
我回敬道:「彼此彼此。
」
孟長老大驚失色,立刻對我拔劍:
「妖孽!喚魂燈在何處,立刻還來,饒你不S!」
我撒出一把紙雀,攔下試圖圍攻我的玉骨門人。
「今晚子時,我會再來,叫蕭門主和十九位長老,一塊等著,敢少人,我便砸燈!」
我留下一句話,飄然離去。
深夜,子時未到,我的房門被輕輕叩響。
來的不是玉骨門人,是齊伯青。
他單刀直入:「我想買下姑娘手裡的喚魂燈。」
他的到來,我並不意外。
聽聞他喪妻後,曾攜帶整整一州的產業,去玉骨門買喚魂燈。
可喚魂燈是神器,不論多少金銀財寶,玉骨門都不肯賣。
喚魂燈就在桌上,沒有點亮時,和普通油燈沒什麼不同。
齊伯青看了一眼,
奇怪地問我:「姑娘不用它召喚亡魂嗎?」
我嘆道:「用過了。」
我在金陵城中蟄伏兩個月,直到昨日才找到機會,用剪紙將喚魂燈掉包。
我請燈靈小骨召喚師父的亡魂,可她遍尋不到,隻告訴我:
「或已魂飛魄散,或已轉世為人。活人生魂不可召,能否再相遇,隻能看緣分。」
齊伯青和我一樣,都不是任由緣分擺布的人。
他再次拿出一州產業,並附上一句:
「我今生所求,不過與發妻朝朝暮暮。如能割愛,我齊伯青永遠欠姑娘人情,隻要我活著,聽憑姑娘吩咐。」
我對他搖搖頭,說:
「這燈於我無用,白送你都行,隻是,不能是現在。玉骨門與我有血仇,今夜我要用這燈,血洗玉骨門。」
齊伯青愣了一會兒,
又笑起來:
「若能助姑娘一臂之力,實乃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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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樓燈火通明,眾人齊聚樓中,嚴陣以待。
子時更聲響,夜色下飄起細雨。
我執傘提燈,身攜幽光,穿過雨絲而來。
眾人一見我,立刻亮出刀兵。
可喚魂燈在我手,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夜深人靜時,樓中冷香越發濃鬱。
七層高樓,二百零四塊玉階,鋪的皆是我師父的骨頭。
我幾乎無法呼吸,聲音幹澀:
「修道之人,用仙人煉不S藥,不怕遭天譴嗎?」
孟長老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與你何幹?喚魂燈留下,今夜還可饒你一命。」
我接著問:
「強行為凡人逆天改命,
你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門主蕭嶽見我隻是一個凡人女子,不足為懼,已經開始不耐煩:
「不管是仙是妖,都已經是我玉骨門刀下鬼,想喊冤,陰曹地府去喊吧。動手!S了她!」
眾人舉劍對準我。
我冷笑一聲:「動手!」
孟長老隨之舉劍,毫不猶豫地在蕭嶽雙肩捅出兩個血洞,廢他雙手,劍鋒緊貼在他咽喉。
蕭嶽慌張道:「住手!都住手!」
擒賊先擒王,這下所有人更不敢輕舉妄動了。
蕭嶽僵立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孟長老:「你不是老孟!」
雨勢漸漸大了,「孟長老」揭下臉皮,露出我的臉。
與此同時,被眾人所指的「我」,也揭下臉皮,齊伯青一臉算計的樣子,看著蕭嶽:
「蕭門主,
我和白姑娘做了筆生意,少不得要得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