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垂著眼，力道不輕不重，沿著穴位緩緩按壓。
銅盆裡的水晃動著，映出我平靜的臉。
「妹妹如今懷有皇嗣，金貴無比，這些小事，本不該讓你煩心。」我淡淡道。
「是啊，」她撫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笑容燦爛又惡毒，「太醫說，極可能是個男胎。姐姐，你說，等這孩子生下來，殿下會不會一高興，賞我個側妃之位？」
「或許吧。」我答道，手上動作未停。
「姐姐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她湊近些，脂粉香氣撲面而來，「我聽說殿下已經許久不去姐姐那兒了。姐姐夜裡獨守空房，冷不冷啊？」
我抬起頭，對上她得意的眼睛，緩緩笑了：「為東宮開枝散葉是大事，我高興還來不及。至於殿下……他是太子，
心思該放在前朝。我們做女人的，安分守己，伺候好殿下，養育好子嗣，便是本分。」
「姐姐說得是。」她重新靠回去，閉上眼，「再用點力，對，就是那兒……舒服。」
我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指尖溫熱，心卻一片冰涼盤算。
讓她得意吧。
孩子落地之日，她也離S不遠了。
一個毫無根基、容貌已損的庶女，以為憑著一個孩子，就真能一步登天？
東宮不是宰相府，這裡的風，從來都是吃人的。
我要的，從來不隻是報復她。
我要的是那個孩子。
「妹妹好好休息。」
我起身，姿態恭順，「缺什麼，隻管派人來跟我說。」
走出秋梧院，陽光刺眼。
棠月跟在我身後，
聲音哽咽：「小姐，您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委屈？」我回頭，「棠月，你記住，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可得。」
「她如今站得越高，將來，才會摔得越慘。」
9
重陽宮宴上，燈火煌煌，絲竹盈耳。
我端坐於太子身側，含笑聽著命婦們的恭賀之詞。
「太子妃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可要萬分仔細。」六王妃笑著開口。
「聽聞前幾日太子妃似有不適，今日宮中太醫正巧當值，不若請來請個平安脈，也讓陛下和娘娘安心。」
席間微微一靜，不少目光聚焦而來。
我袖中的手緩緩收緊，指尖觸到那枚貼身藏著的蠟丸。
假孕丹。
服下後脈象如真，足以瞞過太醫，
但藥性酷烈，極損根本，餘生恐怕都要與藥爐為伴。
不到萬不得已……
可六王妃已笑著轉頭吩咐宮女：「快去請王太醫。」
心跳如擂鼓，掌心滲出湿冷的汗。
眾目睽睽，推脫不得。
待垂簾放下，我閉了閉眼，正欲將蠟丸送入唇邊。
一隻溫熱的手忽然從旁伸來，穩穩地復住了我的手腕。
是蕭璟。
他指尖微微用力，按下了我欲抬起的手，將那枚藥丸牢牢壓在我掌心之下。
我渾身一僵，愕然看向他。
他卻已收回手，神色如常地執起酒杯，與身旁的宗室親王低聲交談。
太醫很快來了，跪地請安後，將絲帕覆於我腕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我背脊挺直，
如芒在背。
蕭璟的臉平靜無波。
半晌，太醫收回手，笑容滿面地向太子道喜：「太子妃這是喜脈，已近兩月了。」
席間響起一片放松的附和與祝賀聲。
我卻如墜冰窟，又似有巖漿滾過心頭。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
宮宴依舊喧囂，我卻再也聽不清任何一句恭維。
餘光裡，蕭璟正含笑接受眾人的敬酒。
10
夜色已深，東宮的燈火在秋風中明明滅滅。
回宮的路上，轎輦內寂靜無聲。
蕭璟與我並肩坐著，誰也沒有開口。
他身上的酒氣混合著龍涎香的清冷，在狹小的空間裡彌漫。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轎輦停在寢殿外。
宮女們上前打起簾子，蕭璟先一步下了轎，卻並未像往常那樣伸手扶我。
他背對著我站在階前，月白色的錦袍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都退下。」
棠月擔憂地看了我一眼，終究不敢違抗，領著眾人躬身退去。
偌大的庭院，隻剩下我們兩人。
夜風吹過，我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曾與我耳鬢廝磨的男人如此陌生。
「知知。」他終於開口，沒有回頭，「你知道孤最恨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
他緩緩轉過身，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見。
那雙總是含笑看我的眼睛裡，此刻暮色沉沉。
「孤最恨被人算計。」他一字一頓。
我的心重重一沉。
「殿下在說什麼，
臣妾不明白。」
這一刻連自己都覺得虛偽。
蕭璟笑了。
「不明白？」
他向前一步，我下意識後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廊柱。
「那孤說給你聽。」
「從你入東宮的第一天起，孤就知道你身體有恙，難以有孕。」
我渾身一僵。
「孤不說，是因為不想你難過。孤甚至想，若真沒有子嗣，從宗室過繼一個便是。你是孤親自求娶的太子妃，這點擔當，孤還有。」
「蘇知微。」
我從未聽過他這樣叫我。
「你真當孤是傻子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十二歲那年冬天為何落水？不知道你母親為何在你落水後便帶發修行？不知道你父親為何偏寵妾室庶女，任由你在家中被排擠欺凌？
」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幽深的眸子裡。
「落水後，你開始處心積慮地接近我，算計我。」
「可我甘之如飴。因為至少這樣，你眼裡有我。」
我渾身發冷，指尖不住地顫抖。
我怔怔看著他，眼前一片模糊。
原來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算計，在他眼裡，都隻是……徒勞的掙扎。
「我知道你想要孩子，想要一個依靠。」
蕭璟的聲音軟了下來，「所以當你為我納妾時，我雖心痛，卻依了你。當你一次次將我推向別人時，我雖憤怒，卻還是順著你的意。我以為這樣能讓你安心，能讓你相信，無論有沒有孩子，你都是我的太子妃，是我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蹲下身，視線與我齊平：「可我沒有想到，你會做到那一步。
」
「那晚的合歡散，我一入口便知不對。」
他苦笑，「你庶妹身上的香氣與你截然不同，我即便神志不清，又怎會認錯？我提前安排了侍衛，那夜與她同床的，另有其人。」
我呼吸一滯。
「孩子不是我的。」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蘇輕禾腹中之子，與東宮毫無關系。」
「你既然都知道，為何不揭穿我？為何還要配合我演這出戲？」
蕭璟沉默了許久，久到燭火燃盡一支，宮人悄無聲息地換上新燭。
「因為我在等。」他說，「等你自己願意相信我，等你願意把那些算計和防備放下，等你願意來愛我。」
他伸手，終於觸上我的臉頰。
指尖溫熱，卻讓我顫抖得更厲害。
「可我好像等不到了。」
他輕輕拭去我不知何時落下的淚，
「你寧願服那傷身的假孕丹，寧願獨自承擔所有，也不肯向我示弱半分。」
「知知，你到底是不信我，還是……不信這世上有人會無條件地愛你？」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年深日久的防備，那些深入骨髓的不安，那些我以為早已堅不可摧的心牆，在這一刻，轟然坍塌。
「對不起……」我終於哭出聲來，像小時候那個在冰水裡掙扎卻無人伸手的女孩，「我隻是……隻是害怕……」
怕再一次被拋棄，怕再一次被犧牲，怕我費盡心力得到的一切，終究會像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蕭璟將我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揉進骨血。
「不用怕了。
」
他在我耳邊低聲說，聲音沉穩而堅定。
「從今往後，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倚仗。你想爭，我陪你爭；你想鬥，我陪你鬥。這東宮，這天下，隻要你要，隻要我有，我都給你。」
「隻求你一件事，」他松開我，捧著我的臉，望進我眼底，「別再把我推開了。」
殿外更鼓聲聲，夜已深。
燭火搖曳中，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我愛了多年、也算計了多年的男人。
11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慣例，宮裡設宴。
蕭璟的幾個弟弟攜家眷前來。
從前我最擅長應對這種場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太子妃威儀，又不失親和。
可那日，當六王妃又一次提起我肚子裡的孩子一定是皇孫時，我竟不想回應。
我隻是輕輕撫了撫尚未隆起的小腹，然後抬眼看向蕭璟。
他正在與三王說話，似有所感，回眸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想跟我說什麼：不想笑就不笑，不想答就不答。
於是我垂下眼，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借六王妃吉言。」
沒有多餘的話。
六王妃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著轉向其他話題。
宴席過半，我起身更衣。
從暖閣出來時，在廊下遇見獨自看雪的蕭璟。
他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白，不知站了多久。
「殿下怎麼出來了？」
「裡面太吵。」
他轉身看我，「你也不喜歡，對吧？」
我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從前覺得，必須喜歡，必須應付得來。
」
我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可現在覺得有點累了。」
「孤的太子妃，累了就歇歇。」
他牽起我的手，「天塌下來，有我在。」
很輕的一句話，卻讓我眼眶發酸。
12
春風拂過，蘇輕禾的腹部也高高隆起，行動日漸笨拙。
太醫日日請脈，皆說胎兒過大，恐不利於生產。
我偶爾去看她，她總是臥在榻上，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
早先那股囂張氣焰仿佛被日漸沉重的身子壓垮了，隻剩下一層疲憊的殼。
有時她會摸著肚子喃喃自語，不知在對誰說話。
那天夜裡，正巧蕭景不在，棠月匆匆進來，臉色發白。
是蘇輕禾要生了。
我披衣起身，立刻趕了過去。
產房裡傳來的嘶喊聲斷斷續續，
已有些力不從心。
穩婆進出頻繁，一盆盆熱水端進去，換出來的卻是觸目的紅。
我站在外間，聽著裡面越來越弱的叫聲，掌心一片冰涼。
時間一點點熬過去，天際泛起灰白時，穩婆滿臉是汗地出來。
「娘娘，產婦胎位不正，出血不止，怕是……怕是……」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
我推門走了進去。
蘇輕禾躺在凌亂的床褥間，臉色灰敗如紙，汗水浸透了鬢發，黏在額角。
她看到我，渙散的眼神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我走近，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
產房裡的僕婦們屏息垂首，不敢作聲。
她氣若遊絲地開口。
「你來看我……怎麼S嗎？
」
我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低聲道：「隻要你平安生下孩子，我保你一生富貴。」
她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帳頂，忽然湧出大顆的淚。
「一生……富貴？」
她咯咯地笑起來。
一陣劇烈的宮縮襲來，她痛得全身痙攣，指甲深深掐進身下的褥子。
穩婆焦急地催促用力。
就在這痛苦的巔峰，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伸出手，SS攥住了我的手腕。
她轉過頭，SS盯住我，用盡最後的氣力。
「憑什麼！你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
「我娘才是父親明媒正娶的……我才是蘇家……唯一的嫡女！
」
「是你娘不知廉恥，帶著你這個野種嫁進來……搶了我娘的位置……搶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憑什麼……」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手卻不肯松開。
「我恨你……蘇知微……」
話語戛然而止。
她的手倏然松脫，重重垂落在床沿。
眼睛還睜著，望著我，卻已空洞無物。
一屍兩命，產房裡S一般寂靜。
這一刻，那些被我刻意遺忘的畫面，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
十歲那年的冬天，因為先生誇我字寫得好，蘇輕禾就把我推進湖裡，冰湖冷得刺骨。
我在水裡撲騰，
看見匆匆趕來的父親、姨娘，還有躲在姨娘身後，眼神閃爍的蘇輕禾。
府中奴僕皆站在岸邊，卻沒有一個人下來救我。
因為父親沒有發話，沒有一個人敢救我。
最後是母親，那個總是溫婉柔順，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母親，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
她在冷水裡抱著我，一遍遍說：「知知不怕，娘在。」
後來呢？
後來我高燒三日，醒來時，母親已經不在了。
他們說，母親為給我祈福，自願帶發修行，上了南山。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也不肯見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產房，棠月急忙給我披上鬥篷：「小姐，您的手怎麼這麼冰？」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面還沾著蘇輕禾的血。
原來，
我真的不是父親的女兒。
我其實很早就知道，父親並不喜歡我。
不隻是因為我是女孩，更因為我的出生，本就是他仕途上一道不光彩的妥協。
母親是沒落宗室女，當年外祖家卷入黨爭，為求自保，急需與當朝新貴聯姻。
而父親那時雖已中舉，卻出身寒微。
一場各取所需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寫滿了算計。
府中下人都看人眼色。
自我記事起，我的份例總被克扣，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盆不來。
蘇輕禾和她姨娘屋裡的用度，卻總是最好。
我發狠讀書，因為聽說父親敬重有才學的人。
我苦練禮儀，因為知道父親最重體面。
我甚至偷偷模仿蘇輕禾在父親面前乖巧討喜的模樣,盡管心裡作嘔。
13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寢殿,
指尖殘留的血跡早已凝固,像一塊洗不掉的烙印,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推開門,我看見了蕭璟。
他就站在內殿的窗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來,目光與我在空中相觸。
那一瞬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蕭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他朝我走來,腳步很輕。
在我面前站定,他將懷中的襁褓微微託起,低聲道：
「知知，看看他。」
我垂眸,看向那襁褓中露出的半張小臉。
紅撲撲的，睡得正熟,眉眼尚未長開,有一種純淨的安然。
心頭驟然一軟,隨即又被痛楚刺穿。
我想起蘇輕禾最後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她聲嘶力竭的詛咒，想起產房裡彌漫的血腥氣。
婦人生產的艱難,生S一線的掙扎，骨肉分離的殘忍……我都看見了，也都記住了。
我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送回去吧。」
我抬起淚眼看他,重復道：「殿下，把孩子……送還給他母親吧。」
蕭璟沒有動。
他凝視著我,目光深得像要將我整個人看透。
「沒有母親可還了。」
他低聲說，「這是今早城西一戶人家出生的孩子。他母親生他時血崩而亡,父親……上月戰S在邊關。」
他停頓片刻，將襁褓⼜往前遞了遞：
「他是個孤兒,知知。」
我怔怔地看著那個孩子。
孤⼉。
我不是孤⼉，卻曾像孤⼉⼀樣，在冰冷的湖⽔⾥等待⼀雙救贖的⼿。
我不是孤⼉，卻像孤兒⼀樣，在漫長的歲月⾥學會隻依靠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我顫抖地伸出⼿，指尖觸到那柔軟溫暖的襁褓布。
然後，⼀點一點,將孩⼦接了過來。
他那麼⼩，那麼輕，蜷縮在我臂彎⾥，仿佛⼀團溫暖的雲。
我低下頭，臉頰貼近他細嫩的額角,淚水無聲地滾落,滴在他鬢邊細軟的絨⽑上。
蕭璟的手輕輕復上我的肩,溫熱的掌⼼透過⾐料傳來踏實的力量。
「從今往後，他就是我們的孩⼦。」
他的聲⾳在我頭頂響起，沉穩而堅定。
「你教他識字念書,我教他騎馬射箭。他會叫你娘親，叫我父親。」
我沒有說話，隻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