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之前為了方便傳文件，互相登錄過對方的賬號。
我隻是想上去把我的登錄記錄刪掉，不想卻在文件列表裡看到了一個刺眼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家庭資產優化配置方案」。
我心裡咯噔一下，點了進去。
裡面隻有一個 Excel 文件。
我顫抖著手點開，文件的標題讓我如墜冰窟。
「女友沈月投資回報率分析報告」。
表格做得非常專業，一列列，一行行，清晰明了。
第一部分是「投資成本」，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記錄。
「2021 年 3 月 14 日，第一次約會，奶茶兩杯，28 元。」
「2021 年 5 月 20 日，
送花一束，78 元（優惠券後）。」
「2022 年 8 月 9 日，看電影，票價 65 元，爆米花可樂 35 元，合計 100 元。沈月支付，此項成本為 0。」
「2023 年 9 月 10 日，生日禮物香水，成本 99 元。」
……
每一筆花在我身上的錢，都精確到分。
甚至連他開車來接我所耗費的油錢，都按公裡數和當日油價折算了出來。
第二部分是「預期收益」。
「彩禮預估：根據其家庭條件及對我的感情深度，可爭取無彩禮或象徵性彩禮。」
「嫁妝預估：房產（至少一套首付）、車（現有車輛）、現金（不低於 50 萬）。」
「婚後收入規劃：工資卡上交，
由婆婆統一管理，每月發放 500 元零花錢。」
「潛在價值：可利用其父母的人脈資源，為阿哲事業鋪路。」
表格的最下方，有一個紅色的、加粗的單元格。
裡面是一個復雜的公式，計算著這場「投資」的最終「淨利潤」。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這哪裡是談戀愛，這分明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商業算計。
我就是他們家看中的一個投資項目，一個能讓他們全家脫貧致富的工具。
我強忍著惡心，繼續往下翻，然後看到了一個文檔。
是顧哲和他媽媽的聊天記錄備份。
他媽媽：「我早說了自助餐這招好使！你看，一下就試出來這敗家娘們兒是個沒腦子的蠢貨！吃個飯都他媽不懂規矩，害得老娘白白掏了一千多塊罰款，真他媽晦氣！
」
顧哲：「媽，你小點聲！她臉都綠了，我看是真的氣著了，萬一鬧掰了怎麼辦？」
他媽媽：「鬧掰？她敢！就是要氣她，最好讓她氣得睡不著覺，讓她覺得都是自己的錯，愧得想S！這樣她才會上趕著補償我們！你明天就去跟她哭窮，說我們家為了她欠了一屁股債，看她那臉往哪擱！這一千多，她必須給老娘吐出來！」
顧哲：「行，我明天就去要錢。媽，既然她這麼好拿捏，那房子的事兒是不是可以趕緊提了？趁熱打鐵啊！」
他媽媽：「猴急什麼！先把這賤人肚子搞大，等生米做成熟飯，她就是我們家砧板上的肉，想怎麼剁就怎麼剁！到時候別說一套首付，她爹媽不把家底都掏出來給我們，你看我怎麼鬧得他們全家不得安寧！」
6
我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了很久，才找回力氣。
我將整個 Excel 表格、所有的聊天記錄，全部截圖，分門別類地存好，然後發送到自己的加密郵箱。
做完這一切，我退出了他的雲盤，刪除了所有登錄痕跡。
第二天上午，顧哲果然來了。
他眼圈發黑，神情憔悴，但一見到我，就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月月，你還真生氣了？行了行了，我錯了行吧？不該吼你。但我跟你說，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餐廳罰了一千多！我媽昨晚血壓直接飆到一百八，急得直哭。這錢你必須得掏，不然這事兒沒完！」
他理直氣壯地朝我伸手，一副討債的嘴臉。
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沒有說話。從我的包裡拿出手機，點開相冊，將昨晚的截圖一張一張劃給他看。
他的表情從理直氣壯，到驚愕，再到恐慌，
最後化為一片S灰。
「我操……沈月！你他媽什麼意思？你敢動我雲盤？你這是偷竊！是犯法的！趕緊給我刪了！」
他語無倫次，面目猙獰地想要搶我的手機。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解釋？」我笑了，「表格做得這麼清楚，還需要解釋嗎？」
「顧哲，我們結束了。」
「你回去把你那個『投資成本』再核算一下，看看我這三年一共花了你多少錢。列個清單給我，我一分不少地轉給你。如果你覺得虧了，我還可以按銀行最高利率給你算利息。」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他從後面撲過來想抱住我，被我狠狠一甩胳膊掙開。
「沈月！你他媽敢走？老子在你身上花了三年時間和感情，花了那麼多錢！
你想一走了之？門兒都沒有！」
「感情？」我回頭看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在你的 Excel 表裡，我隻看到了生意。」
我回到家，把他和他全家人的聯系方式，從手機、微信、支付寶，所有我能想到的社交軟件裡，全部拉黑刪除。
世界終於清靜了。
7
我以為分手就是終點，沒想到隻是他們一家子無恥表演的開場。
我嚴重低估了人性之惡。
幾天後，我業主群裡炸了，一個鏈接被瘋狂轉發，標題觸目驚心，充滿了最惡俗的流量密碼：「泣血扒皮！那個榨幹我兒血肉、連衛生紙都要我家買的極品撈女！」
發帖人匿名，但內容詳實到指名道姓，除了我的名字。
帖子裡，我成了一個從農村爬出來，專靠吸男人血為生的寄生蟲。
說我嫌棄外賣不健康，天天指使顧哲給我做飯，還當著他媽的面把他做的菜倒掉，說「豬食都比這個強」。
說我皮膚金貴，洗臉必須用進口礦泉水，逼著顧哲給我成箱地買，而他自己為了省錢，早餐隻啃幹饅頭。
說我貪得無厭，過個生日張嘴就要最新款的手機和奢侈品包，顧哲拿不出錢，我就威脅要分手，逼得他「差點要去賣血」。
帖子裡的配圖，是我和顧哲的合影，他的臉上打著厚碼，旁邊 P 上了一行字：「被榨幹的可憐老實人」。
而顧哲他媽，那個曾因 4 塊錢水電費對我橫眉豎眼的女人，此刻在帖子裡成了「被未來兒媳氣到心梗的慈母」。
她甚至帶著一臉悲憤接受了本地最火的調解節目採訪。在鏡頭前，她捶胸頓足，鼻涕橫飛：
「我們就是普通人家，
砸鍋賣鐵也養不起這種活祖宗啊！」
「她來我們家，連卷衛生紙都自己不帶，說我們家的紙軟，用著舒服！我兒子為了給她買進口零食，煙都戒了，我看著他日漸消瘦，心如刀絞啊！」
節目播出後，我成了全市的「名人」。我的電話、家庭住址、公司信息全被扒了出來，每天要清理上百條辱罵短信和門上被貼的垃圾。
顧哲一家用最低劣的手段，把自己包裝成完美受害者，享受著輿論狂歡，試圖將我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們以為我會縮在角落裡哭，會跪地求饒。
可他們想錯了。
我直接撥通了電視臺制片人的電話。
「你好，我是『衛生紙撈女』事件的當事人。我想上節目，我手裡的料比你們想象的更勁爆，足以讓你們的收視率再翻一倍。」
制片人那敏銳的媒體嗅覺立刻被點燃，
當即拍板。
直播那天，我一身高定西裝，妝容精致凌厲，坐在了顧哲媽媽上次哭過的那個沙發上，甚至還優雅地翹起了二郎腿。
主持人開始了他煽情的提問，試圖引導我「懺悔」。
我沒理他，而是平靜地看著鏡頭。
「首先，關於我如何『壓榨』顧哲先生，逼他『賣血』為我買禮物。」
我將一張聊天截圖投放在大屏幕上。上面是顧哲發給我的一個鏈接，是某外賣平臺「滿 20 減 5」的優惠券，配文是：「寶貝，生日快樂！先吃頓好的！」
緊接著，是大屏幕上彈出的第二張截圖，他媽媽的微信：「小月啊，阿姨聽說你過生日了。顧哲給你發了那麼大的紅包，你是不是也該表示一下？我最近看上了一款金手镯，才八千多，你給他買了吧，就當回禮了。」
現場S寂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哄笑。
「其次，關於我如何『榨幹』他們家，連衛生紙都要他們買。我想請大家看一份文件，這是我無意中在顧哲先生的個人雲盤中發現的。」
我展示了第二份證據，被鏡頭特寫放大。
我將那份「女友沈月投資回報率分析報告」的 Excel 表格，清晰地投放在屏幕上。
當「嫁妝預估」、「婚後收入規劃」和那個刺眼的「淨利潤」公式出現時，整個演播廳都安靜了。
主持人的表情，從職業假笑變成了震驚和錯愕。
彈幕瞬間爆炸。
「我靠！這是人幹的事嗎？談戀愛還做 PPT 分析報告？」
「投資回報率？這是把女朋友當股票了？」
「太惡心了！這家人簡直是奇葩中的戰鬥機！」
我看著鏡頭，
緩緩開口：「一開始，我也以為這隻是他們家庭極度扭曲的價值觀所致。直到我發現了一些別的東西。」
「我很好奇，一個正常的家庭，為什麼會對金錢算計到如此令人發指的地步。」
「一開始，我也以為這隻是一個家庭極度扭曲的價值觀。直到我無意間，在他們家沙發縫裡，發現了一支錄音筆，估計是上一個討債的人留下的。」
我按下了播放鍵，一段清晰的對話響徹整個演播廳：
顧哲爸：「那個姓沈的妞搞定沒？你媽天天演戲都快累出心髒病了！」
顧哲：「快了爸！我已經跟她說我們家是拆遷戶，有幾套房，就等結婚過戶給她一套當彩禮！她家底子厚，等結了婚，讓她爸媽給我們『投資』幾百萬做生意，東哥那邊的窟窿不就補上了？」
顧哲爸（得意地笑）：「你小子可以啊！
比我當年有出息！記住，別真搞出人命，用完就扔，不然是個麻煩！」
錄音結束，全場S寂。
我拿出最後一份文件，是律師函和報警回執。
「顧先生有長達十年的賭博史，三年前欠下巨額高利貸。他們對我做的一切，不是談戀愛，也不是算計，而是以婚姻為誘餌的、徹頭徹尾的詐騙。」
「他們想要的，不是我的感情，是拉我全家給他們的賭債陪葬。」
「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澄清，而是為了告訴他們——」
我頓了頓，對著鏡頭，露出了開播以來第一個微笑，清晰而冰冷：
「遊戲結束了。接下來，迎接你們的，是法律的制裁。」
8
節目播出後，在本地引起了軒然大波。
「Excel 之家」和「投資回報率女婿」成了顧哲一家的代名詞，
在網絡上迅速發酵，成了一個人盡皆知的笑柄。
電視臺的電話被打爆了，所有人都要求重播我那一期的節目。
顧哲一家的名聲，徹底爛了。
他父親欠下巨額賭債的事實被公之於眾，那些之前找不到人的債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
他們被堵在出租屋裡，門口被潑滿了紅油漆，牆上寫滿了「欠債還錢」的大字。
房東嫌他們晦氣，連夜把他們趕了出去，連押金都沒退。
顧哲的公司也因為這樁醜聞，以「嚴重影響公司形象」為由，將他辭退。
那些曾經在朋友圈裡幫他說話的親戚，如今一個個都對他避之不及，生怕他張口借錢。
我聽說，他們一家三口最後隻能搬到城中村一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
他媽因為受不了這種打擊，
中風了，半身不遂地躺在床上。
他爸為了躲債，整天東躲西藏，不敢露面。
整個家庭的重擔，都壓在了顧哲一個人身上。
他再也無法做那個坐在辦公室裡算計「投資回報率」的白領，隻能去幹些搬運、送外賣的體力活，掙點錢給他媽買藥。
他們曾經對我做的每一分算計，都化作了千百倍的代價，反噬在自己身上。
這比任何直接的報復，都更讓我覺得痛快。
9
時間一晃過了一年。
我的生活早已回歸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加精彩。
我升了職，加了薪，用自己的錢換了一輛更喜歡的車。
空闲時就去健身、學插花、和朋友們到處旅行。
顧哲和他的家庭，早已成了我生命中一個被遺忘的、骯髒的注腳。
一天深夜，我運動完回家，門口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燈光下，一個黑瘦的人影蜷縮在角落，像個流浪漢。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起頭。
是顧哲。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頭發油膩地黏在頭皮上，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似乎還是我們分手前我給他買的。
他看到我，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光亮，然後「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月月……」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眼淚從他幹涸的眼眶裡湧出來，在布滿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也沒有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他膝行幾步，想要來抱我的腿，被我後退一步，冷漠地避開。
「月月，你原諒我好不好？都是我爸媽的錯，是他們鬼迷心竅，是我媽逼我那麼做的！」
他涕淚橫流地哭訴著這一年來的悲慘遭遇。
他媽癱瘓在床，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他爸被債主打斷了腿。
他每天打三份工，也隻能勉強維持生計。
「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麼那麼蠢，會聽我媽的話！」
「我愛的是你啊，月月！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他的父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蒙蔽、被操控的無辜者。
我聽著他顛三倒四的哭訴，心中毫無波瀾。
等到他哭聲漸歇，隻剩下抽噎，
我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他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期盼。
「顧哲，你愛你媽嗎？」
他愣住了。
我接著說：「你當初那麼維護她，不惜顛倒黑白來汙蔑我，想必是愛她的吧？」
「那你現在把所有過錯都推到她一個癱瘓在床的老人身上，你所謂的『愛』，還真是有彈性。」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還說愛我？你的愛,就是在 Excel 裡計算我的價值，規劃如何榨幹我和我的家庭嗎？」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字字誅心。
「你不是愛我,也不是愛你媽。你誰都不愛,你隻愛錢,愛你自己。」
「你今天來找我,不是因為你後悔了，而是因為你走投無路了,又想起了我這個『優質投資項目』。
」
10
「不！不是的！月月！我真的愛你！」他崩潰地大喊，試圖再次爬過來。
我從門後拿出了新買的掃帚。
「滾。」
我用掃帚把他往外推，就像趕走一隻賴在門口不走的髒狗。
「別再讓我看到你，不然我保證,下一次等待你的就不是電視節目,而是法院的傳票了。」
我提到「法院」二字,他渾身一顫，眼裡的最後一絲光也熄滅了。
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把他掃地出門，然後重重地關上門，反鎖。
門外,他絕望的哭喊聲和捶門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我充耳不聞。
我拉上窗簾,播放了一首喜歡的⾳樂,給自己倒了⼀杯紅酒。
世界終於徹底清淨了。
那之後,
我再也沒見過顧哲。
幾個⽉後,我從⼀個老同學那裡聽到了他們一家的最終結局。
顧哲的父親因為躲債,失足從天橋上摔了下去，當場S亡。
顧哲的母親在得知消息後，當晚就突發腦溢⾎,沒搶救過來。
剩下顧哲一個⼈，背著還不清的債務，精神也出了問題,最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有⼈說,在精神病院⾥，他每天唯⼀做的事情,就是對著白牆畫表格，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投資」、「回報率」、「虧本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巴釐島的海灘上曬太陽。
我放下手裡的椰⼦,看著遠處碧藍的海⽔,長長地舒了⼀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機響了一下，是新認識的朋友發來的消息。
他是⼀個⻛趣幽默的攝影師,我們因為旅行⽽相識。
「剛拍了一張⽇落，發給你看。不過,再美的⻛景,好像也沒你好看。」
我看著那張壯麗的晚霞照⽚，和下⾯那句略顯笨拙的情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的人生，甩掉了沉重的負資產，終於要開始盈利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