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叫來了醫生處理。
醫生處理傷口的時候,他趴在床上,拿著平板翻來翻去。
「這傷下手也太重了,太太,我建議你們報警。」
我竭力忽視那句太太:「你先處理傷口。」
扭頭看向沈青玉。
不似剛剛要毀滅全世界的怨氣。
他的心情倏然變得很好,興致勃勃地端著平板看。
我湊近了,才發現他在到處找人,算黃道吉日,搜領證時穿的衣服,和攝影師。
我有一點無語。
但第二天還是沒有領證。
沈青玉嫌自己背上有傷,纏了厚厚一層紗布,穿白襯衫顯胖,上鏡不好看。
但他結婚的消息已經放了出去。
一上午消息叮咚作響。
沈青玉挑著看了看。
特地給我看沈青珩發的:
「哥,你要娶嘉儀嗎?為什麼不帶她見爸媽?
「你那麼對顧家,她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嫁給你!
「哥,你不能強迫她!」
「蠢不蠢?」
沈青玉問我。
我有些孕反,難受。
靠在床上,沒心情搭理他。
他熱衷於證明沈青珩比他蠢。
好像這樣,就能證明父母的偏心做錯了。
可偏心這東西,又哪裡來的對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傍晚,他爸媽給他打電話,罵得很狠,還說要剝奪他的繼承權。
他掛斷電話,沉默許久,臉色不好看,但也沒到難看的地步。
甚至笑了下:
「你說,
如果是沈青珩這麼做,他們還會罵他嗎?不,說不定還會感慨,說兒大不由娘。」
他扭頭抱住我,摸了摸我的肚子,說:
「我們以後隻生一個吧。」
我看著他強撐著無所謂的神色。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難得回應,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就像小時候,明明是雙胞胎兩個人的生日。
他爸媽卻隻圍著沈青珩一個人轉時,一樣。
——
他爸媽顯然低估了沈青玉的天賦與能耐。
沈家早已不是他爸的一言堂。
收購顧家這場仗,雖然毫無緣由,但沈青玉幹得漂亮,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沈家兩個兒子,誰更適合繼承公司。
沈青珩被寵壞了,
日常著實有點不著調,沈叔叔也不能強行將他推上去。
因此,哪怕對沈青玉不滿,也隻能硬著頭皮捧他。
時間過得很快。
到預產期,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看到沈青玉焦灼的眼神。
他哽咽到近乎失聲。
其實到現在,我都不明白他為什麼喜歡我。
這些日子,對他示好的千金比比皆是。
他依舊每晚都回家,哪怕我並不會等他。
孕晚期的時候,我渾身難受,小腿抽筋,脾氣暴躁,經常莫名其妙地哭,摔東西,打他。
他都一一受著,還關心我手疼不疼。
放在一年前,甚至高中我最愛他的時候,都不敢想象,他會做到這種程度。
他似乎生來就是高高在上的。
如今卻為了我,哭得脫力。
「別離開我。」
他跪在病床邊,看著很粗的針管扎進我的後背,臉色是比我還要難看的慘白:
「別離開我……顧嘉儀,我隻有你了,別離開我……」
——
護士說,我生了多久,沈青玉就在外面哭了多久。
我不太能想象這個場面。
因為等我醒來,他就已經打好領帶,換好西裝,渾身上下矜貴妥帖。
坐在病床邊,重新恢復挑剔刻薄的本性。
是個男孩。
他說長得很醜。
看我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他摸了摸鼻子,咳嗽兩聲,虛張聲勢地,有點兇:
「看我幹什麼?」
我說:「冷。
」
他立刻站起來關窗:「冷不知道說,還非要我問……」
孩子在一旁的嬰兒床裡。
剛出生,小小的,皺皺巴巴,攥著粉嫩的小拳頭。
我的臉上不由自主漫上一絲笑。
20
對於顧家的圍剿已經到了後半段。
顧家的佣人突然跳出來。
說顧家現任掌權人原本是個贅婿,卻薄待發妻,迎娶小三,甚至害S發妻生的孩子。
配了一張我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照片。
當著鏡頭的面哭訴,說大小姐可憐,那麼嬌貴的一個人,生生被打斷腿,餓S。
在網絡上掀起軒然大波。
那佣人是虛張聲勢博眼球,說的東西裡有誇張的成分。
但這不妨礙那些闲得無聊的人看熱鬧。
他們找到了我的電話號碼,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
「天吶,所以那麼尊貴的顧大小姐,連高中都沒有畢業嗎?」
「顧嘉儀,你的腿還好嗎?沒錢治病,不會留下後遺症吧……哈哈哈哈。」
「我找到了你當初餓得在垃圾桶裡翻面包吃的監控诶!哈哈哈哈……太慘了大小姐,我轉給你看。」
......
我平靜地把所有的消息都看完。
或許也沒有那麼平靜。
至少在看見那段模糊的,勉強能看出來是個人,像條狗一樣,趴在垃圾桶旁邊。
綠色的泔水從她的指縫流出來,光看顏色就足以想象的惡臭。
她卻就著,狼吞虎咽地塞下半個面包。
啪!
我摔了手機。
胸膛不住地起伏。
我早已想過很多次,那些苦難被人得知的情景。
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荒誕的方式。
但已經比想象中好很多了。
我扭頭看向一旁熟睡的孩子。
和床頭擺放的結婚照。
至少此刻——
哪怕我不再是千金小姐。
我也是沈太太,是沈青玉放在心上寵愛的人。
我沒有落魄到一無所有。
這些看我笑話的人,我都會讓沈青玉收拾他們——直到他們重新畏懼我。
——
新聞爆出來後的第三天。
沈青珩出現在別墅門口。
我並沒有在意。
沈青珩經常來找沈青玉,哪怕被保鏢攔著,也執拗地蹲在臺階下等。
剛想讓佣人不用管他,就聽見他用悲泣、傷心的語氣說:
「嘉儀,我是來找你的。」
我愣了下,回身說:
「那你進來。」
我其實沒太想清楚,怎麼和沈青珩相處。
當初的事,他是導火索,始作俑者,我很難不恨他。
哪怕以他的腦子,大概也沒想過會這樣。
「對不起。」
他坐在沙發上,頭垂得低低的,表情痛苦地呢喃:
「我看到新聞了……我沒想到顧叔叔會那麼狠,對不起,我才知道,原來你過得那麼苦,對不起……」
我笑了笑。
不是很想和他聊這些事:「你還有別的事嗎?
」
他定定看著我,深吸一口氣:
「嘉儀,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當初,我拿到你的日記後,去找了我哥,我哥說他不喜歡你,還說你一直糾纏他,讓他很煩。
「他建議我,在學校裡把這件事宣揚開,徹底斷絕你的心思。」
.....
「不管你如今喜不喜歡我哥,在不在乎這件事,我想我都必須告訴你。
「當初,他絕不無辜。」
——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我寧願自己在做夢。
當初那件事,我一直安慰自己,說沈青玉隻是見S不救而已,沒有那麼可恨……
可沈青珩現在在說什麼?
那個導火索,我苦難人生的源頭,
居然是沈青玉?
沈青珩天真愚蠢,想不到會被繼母借題發揮,可沈青玉……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轉,險些暈倒,下意識用手撐著沙發。
「嘉儀!」
沈青珩著急地衝上來扶住我。
我留有舊傷,至今陰雨天還作痛的腿。
那因苦力勞動而長了一層薄繭的手指。
那失去一切自卑敏感的心。
——我原本不用經受這些。
都是因為他們。
我靠在沈青珩懷裡,劇烈地喘息,眼睛因為痛恨而變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婚紗照、奶瓶、茶幾上沈青玉帶回來的,剛被咬了一口的甜品……此刻都成了明晃晃的諷刺。
我甚至惡心到,有一種想扒掉身上衣服的衝動——這也是他的饋贈。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我覺得自己最接近幸福的時候,跟我開一個這麼大的玩笑?
「嘉儀......」
「你們都去S,都去S吧,好不好?」
我攀著他的肩膀,顫抖地笑:
「沈青珩,你們兄弟兩個,都讓我覺得惡心,惡心至極!」
都是賤人!
都給我去S——
情緒太過激動。
我的眼前閃過一片白光。
隨即沒了意識。
21
我暈倒了。
醒來的時候,沈青玉正坐在床邊,平靜地、近乎呆滯地看著我。
沈青珩坐在另一側,
嗓音訥訥:
「不好意思,哥,我沒想到嘉儀反應會那麼大……」
沈青玉冷冷地笑了:
「你搶走了我那麼多東西,現在也要來搶走她嗎?你真是、你……算了……」
他低頭摁了摁眉心,很疲憊地說:
「本來也是你這個蠢貨能做出來的事。」
「哥。」
沈青玉抿了抿唇:
「我們不能瞞著她,她當初因為我們經受了那麼多苦,我們還瞞著她,對她太不公平。」
沈青玉卻沒有搭理他。
他看到我醒了。
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嗓音低低地喊:「嘉儀——」
「你是故意的。
」
我面無表情地說:
「沈青珩腦子蠢想不明白,但你知道,我的繼母對我有多討厭,也知道這件事鬧大了,我在家裡的處境會很艱難。
「但你不在乎,你隻想讓我S。」
他嘴唇顫抖了下:「嘉儀,我……」
我抓起煙灰缸砸在他的頭頂。
鮮血四濺。
沈青玉清冷的眼睛緩緩閉上。
原本還想上前和他理論的沈青珩呆住了。
片刻後,抱住暈倒的他哥,像猴子一樣亂叫:
「來人啊!快來人!叫救護車!」
我沒理會他,目光緩緩移向一旁的嬰兒床。
那個不到一歲的小孩子……
「嘉儀,你冷靜啊!」
沈青珩頓時把他哥丟到地毯上。
衝到嬰兒床前,隔絕我的視線,神態緊張:
「別衝動啊!小孩子是無辜的,你、你別……」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得他直發毛,竟是直挺挺地跪下了,帶著哭腔:
「對不起,你打我,別動孩子,你打S我吧,別動孩子……」
我冷笑了一聲。
同樣給了他一煙灰缸。
滿足他。
保鏢衝進來時,就看見兩個躺在地上昏迷的男人,滿地毯的血,翻箱倒櫃收拾行李的我,和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們不知所措:「太太……」
「別拿這個惡心的名字喊我。」
我把衣服一股腦地塞進行李箱,冷笑著說:
「我可不是你們太太!
」
23
我沒能走出這棟別墅。
管家報警了。
他本來就是沈青玉從老宅請來的人,從小看著兩兄弟長大,看到他們躺在地上的慘狀,眼眸冒火,像要SS我。
助理勸阻不成,急得冒汗,點頭哈腰地跟我說:
「太太,您先委屈下,您放心,等先生醒了,立刻接您出來。」
我什麼都沒說。
沉默地跟警察走了。
手腕上戴著冰涼的手銬。
坐在審訊室裡放空。
上個月,李旭告訴我,他要結婚了。
他在滬城買了房子、車子,找了一份工資不高不低的工作,和同事戀愛,即將結婚。
如今的他神採奕奕。
沒有把人壓垮的壓力,工資夠花,手裡還有些餘錢,
即將老婆孩子熱炕頭——
「我做夢都沒想過,我能在大城市過上這種日子。」
他哽咽地跟我說。
【挺好的。】
我想。
不是所有男人都能靠賣女人的錢心安理得地過那麼滋潤,還來被他賣掉的女人面前炫耀。
果然,人還是要糊塗一點,不要臉一點,才能過得好。
助理應該打過了招呼,暫時沒人來審訊我。我坐在審訊椅上,天馬行空地暢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喜歡沈青玉,沒有被他們算計,繼母找不到發作的由頭,等我高考完,成年,離開那個家……隻要……
鑰匙開門的聲音響起。
一片昏暗中,沈青玉頭頂包著白紗布,身上穿著病號服,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
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
顫抖地衝我伸出手。
24
這些日子,我已經努力地糊塗,努力蒙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不去管。
以為能獲得稍微安穩一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