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
「我做得出來,顧嘉儀。
「我在太平洋上買了個島——你也不想,後半輩子,隻能被我關在那裡吧。」
他眉眼依舊笑著,對我的抗拒也不生氣,笑眼彎彎地親了親我的額頭:
「這是我的孩子,第一個孩子,沈家最尊貴的孩子,未來的繼承人。
「原本想等良辰吉日,現在也不用了,我們明天、現在就去領證,應該還來得及。」
我身體冰涼。
又氣又恨。
他輕描淡寫地安排了我的一生。
絲毫不考慮,也不給我拒絕的選項。
越想越氣,氣到渾身顫抖,身邊能砸的東西都砸光了,隻能對著沈青玉拳打腳踢。
很不爭氣地流淚。
崩潰地嚎啕大哭。
「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你!
「我不生我不生!我恨你!你去S啊!去S!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哭得悽慘又絕望。
淚水浸湿了風衣。
沈青玉臉上的笑意收起了幾分。
他終於意識到,我是真的非常不想要這個孩子。
不是對他下意識的忤逆。
「他也是你的孩子,顧嘉儀。」
他輕聲說:
「......你生下他,我把你家的公司搶過來給你,
把你的父親,繼母,和弟弟,都掃地出門,任你處置,好嗎?」
我的呼吸一瞬間停滯了。
抓住他的手臂。
嗓子哭啞了,哽咽得發不出聲音,隻能用眼睛緊緊盯著他,驚疑不定:
「真的,不騙你。」
他安撫性地摸了摸我的臉頰:
「好好生下他,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的心怦怦跳起來。
不該這樣的……不論他說什麼,我都不該被他蠱惑。
可、可是......
父親是個鳳凰男,住的是母親的房子,繼承的是姥爺的家產。
他忘恩負義,薄待發妻。
我做夢都想替母親奪回這一切。
原本隻是做夢。
直到沈青玉開口。
我一時連懷孕的事都忘了。
呆呆坐在床上,任由沈青玉半跪在地上,給床頭櫃的拐角貼上防撞棉條。
我以為他隻是把我當玩物。
可現在看,好像不是這樣。
我家並不是什麼小企業,哪怕是沈家,想要整垮也要費好大一番功夫。
更何況,目前兩家企業合作得不錯,翻臉毫無收益,反而會引起股市震蕩,董事會問責。
沈青玉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何其自私自利的小人。
要他做這種損害利益、毫無收益、甚至全是風險的事情……
就單純為了我?
太荒唐了……
但轉念一想,沈青玉已經因為我做了很多荒唐事了,不差這一件了,
隻要他能幫我把公司搶回來,讓那對惡毒夫妻付出代價,我也不是不能妥協……隻要他能做到。
我想到了母親。
想到笑著喊我囡囡的姥爺。
想到母親最喜歡的碧玉镯子,剛過世就被那個女人佔為己有——
我的心跳得更厲害了。
身子軟綿綿地,靠在沈青玉的脊背上,環住他的胸膛:
「青玉哥哥,你真的會幫我,不是騙我,對不對?」
他歪頭看我,半晌,冷冰冰地笑了:
「有事青玉哥哥,沒事就是混蛋,你就是這麼哄騙沈青珩的?」
「青玉哥哥~」
我柔柔弱弱地喊他。
他拽住我的手想扯開,手臂抬了抬,終究沒有狠下心。
壓抑著脾氣,
啞聲說:「回去坐好,別光著腳,地上涼。」
17
沈青玉帶我去做產檢。
回來的時候,去了商場。
他說要挑嬰兒用品。
我沒有他那麼大的興致,今天的情緒已經夠跌宕起伏了,很想拒絕,又在看見專櫃裡琳琅滿目的包時頓住腳步。
我已經有很多包了,每個季的最新款都會送過來讓我先挑,但總有那麼一兩個漏網之魚……誰會嫌包多呢?
我拽了拽沈青玉的袖子。
他冷冷蹙眉:
「你怎麼那麼多事?」
他帶著我進店。
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額頭,看我試包、換衣服。
表情逐漸從平靜變為不耐、煩躁,終於在我換了第十三套衣服的時候,忍無可忍:
「你好了沒有!
」
幫我整理紐扣的櫃姐嚇得一哆嗦。
我卻連頭都沒回:
「沒有呀!」
「顧嘉儀——」
「哎呀,逛街就是這樣的!你別著急呀!」
我嘟囔著。
大概是窺探到沈青玉對我的縱容,我放肆了許多。
語氣不復從前底層摸爬滾打的尖銳與冷漠,更像還是嬌寵千金的時候,笑盈盈的,尾音上揚。
沈青玉指尖蜷了下,眸色深了幾分。
倒也不再阻止我。
任由我逛得心滿意足。
出商場的時候,沈青玉看著我揚起的嘴角,突然說:
「今晚上有個慈善晚宴,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啊?不要。」
他抿了抿唇,沒有放棄,
繼續循循善誘地勸道:
「你今天買了那麼多新衣服,不想穿出去嗎?那個晚宴還會有拍賣會,可能會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不是這些原因,沈青玉,你明白的。」
我臉上的笑意淡下來,因為買東西而雀躍的心情倏地散光了,語氣也帶了幾分不耐: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出現在那個圈子!」
「所以,要一輩子藏在人後嗎?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永遠不見人嗎?」
「可這不可能,想都不用想,我們會結婚,早晚有一天會——」
「你閉嘴!」
我把手裡的包裝盒砸他身上。
被戳中了內心最懼怕的地方。
瞬間不再快樂,渾身豎滿尖刺,變得陰鬱,甚至憤怒:
「去見他們做什麼?
被嘲笑我高中沒畢業?撿了兩年垃圾?活得像一條落魄的狗?
「讓我媽媽因為我而蒙羞,讓那些賤人對她指指點點——看!什麼尊貴小姐,養出了這麼不體面的女兒?
「讓那個賤人得意洋洋,覺得自己贏了我媽媽——不,絕不可以!」
我大聲嘶吼著。
剛剛短暫的和諧徹底消失。
看向沈青玉的眸光裡隻剩熊熊怒火。
對於我的如今——沈青珩是始作俑者,沈青玉見S不救。
他們都該S。
看著我的眼底染上熟悉的厭惡與憎恨,沈青玉很清楚的知道我想起了什麼,呼吸急促了幾分,伸手想抓住我,卻在對上我仇恨的目光時頓住動作。
「別這麼看我,嘉儀……我……」
他閉了閉眼,
半晌,嗓音晦澀:
「情緒別太激動,對孩子不好……不去就不去,隨你,我們……等以後。」
18
後面的日子,沈青玉早出晚歸。
電視上關於顧家的負面消息多起來。
偷稅漏稅、虛假宣傳、惡意裁員……真真假假的消息摻在一起,股市跟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
一日清晨,沈青玉把還在睡夢中的我拍醒,對著我嗔怒的目光微笑,說要帶我看一場好戲。
我不情不願地陪他下樓。
走到樓梯邊時愣住了。
落地窗外,站著一對夫妻。
女人身姿窈窕,些許皺紋的臉上仍掛著虛偽的笑,男人大腹便便,比我記憶裡胖了許多許多,
臉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福娃。
是我的父親和繼母。
那對賤人。
沈青玉不輕不重地扶著我的腰。
湊到我耳邊,笑著問:「想不想痛打落水狗?」
「不是想報復嗎?就現在——讓他們端茶倒水,求饒,下跪,甚至——什麼都可以。」
我定定看著,沒有說話。
落地窗是特殊材質,裡面能看清外面,外面卻看不清裡面。
父親老了,兩鬢斑白。
那個女人也不再年輕。
他們仰著頭,佯裝鎮定,手裡無意識摩挲著一串碧綠的佛珠。
我曾想象過無數報復他們的場景……揍他們,歇斯底裡地罵,居高臨下地踩碎他們的手指——可真到了這一刻,
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睡衣,亂糟糟的頭發,懷孕隆起的肚子……怎麼看都不夠震撼打臉的光鮮亮麗。
我很煩躁,甩手打了沈青玉一下:「都怪你!」
沈青玉愕然:「怪我什麼?」
我昂著頭剛想罵他,外面傳來汽車的轟鳴。
沈叔叔走下來。
還有沈青珩。
他快步走到父親旁邊,扶起他,迭聲說著「抱歉」。
「我也不知道我哥發什麼瘋,顧叔叔,您放心,我爸今天一定會勸住他的。」
他扭頭。
沈叔叔站在豪車旁,整理了下領帶,微笑衝他點了點頭。
沈青玉突然抓緊我的手臂。
不容置疑地吩咐:
「回去,
回房間去,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許出來。」
「我.....」
「回去!」
沈青玉的嗓音尖利,甚至近乎猙獰。
再見到沈叔叔和沈青珩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子就是緊繃的,緊緊抓住我,不容分說地把我往臥室帶。
「不許出來!」
他甚至反鎖上了臥室的門。
他的行徑太反常了,反常到我幾乎沒反應過來,就被推搡著關在臥室裡。
我懵逼地坐了三個小時。
三小時後,我等得昏昏欲睡,靠在床頭櫃上,無聊地翻看手機。
房門終於打開。
沈青玉走進來。
我下意識想撒潑吵架,又在看到他極其陰冷的臉色時哽住。
他的後背上都是血。
血淋淋的鞭痕。
抽得很重,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雪白的地毯上,染髒了我特意選的兔子毛。
「他們走了。」
沈青玉冷冷衝我說:
「過來給我上藥。」
我猶豫片刻,還是慫慫地跟了上去。
我自認會看點臉色,就沈青玉現在爛到極致的心情,再和他唱反調,真的會倒霉。
他坐在浴缸裡。
我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什麼也不敢問。
偏生他發泄一般,喋喋不休地說。
「這個家法,沈青珩從小到大,一次沒挨過,偏生對我——呵呵!」
「你知道嗎?我被打的時候,沈青珩還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就不怕你傷心嗎?」
他用力捶了下水面。
嗓音尖利,
近乎刻薄:
「無恥的蠢貨!」
他狠狠喘著粗氣。
眼眸猩紅。
像一頭即將暴走的黑熊。
沈叔叔因為顧家的事而來。
為什麼打他顯而易見。
我難得感到幾分不安,剛想說點安撫的話,就聽見他用命令的語氣說:
「明天和我去領證。」
我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停下上藥的動作,扭頭和他對視。
他挑釁般衝我挑了挑下巴:
「結不結婚,我是無所謂的,也不著急,畢竟我的財產總會有人繼承。
「但顧嘉儀,對於你,和這個孩子——你不會不懂,私生子在這個圈子裡是什麼地位吧?」
他指了指我微微隆起的肚子,表情和語氣稱得上尖酸刻薄:
「你讓這個孩子成私生子,
他原本可以光明正大的立於人前,卻因為自己母親的私欲,成了陰溝裡的老鼠。
「你確定,他將來不會怨你?」
又是威脅。
倨傲、睥睨、居高臨下。
可明明此刻,受傷的是他,被偏心父親鞭打、需要安慰的也是他。
這人......
我的心情微微有些復雜。
他不如不說這些話。
這些威脅除了讓我想扇S他以外,沒有任何用處……畢竟,我沒有打算不嫁給他。
這段婚姻裡,我能得到太多東西。
公司、報仇、看那對奸夫淫婦的笑話……而我會失去什麼呢?自由?呵,別提這種可笑的東西。
李旭?呵呵!一個膚淺、貧窮、毫無底蘊與魅力的男人,
我可是母親精心嬌養出來的千金,和他不過是一時淪落的插曲……
過慣富貴生活的我逐漸暴露出自私的秉性。
早已忘了當初多麼執著的愛。
我的眼裡,隻剩可以跑馬的莊園、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每個季度的私人訂制,和——
我抬頭看向沈青玉。
和他。
此時此刻,他的目光已經平靜下來,黑漆漆的眼睛幽深若水,好似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他在緊張。
甚至懼怕。
他微微蹙起的眉毛,那不顯眼卻輕輕抿著的唇角。
從前,他隻會在父母明目張膽地偏心弟弟,而他要佯裝大方、故作瀟灑裝不在意時,做出這副很假、很扭曲的表情。
此刻卻是對著我。
——明明很渴望我答應,卻硬要裝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來保持自己的矜貴。
我時常覺得自己很懂他,可又好像不懂他……就像明明一眼就能看穿他喜歡我,卻又怎麼都搞不懂,這份喜歡從何而來,為何如此濃烈,到了非我不可的地步。
但,或許本來也沒必要分清。
我微微點頭,對著他猩紅的眼睛,點頭,說:
「好。」
我願意嫁給他。
隻論利益。
無關風月。
但此時此刻——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蹙眉命令道:
「跟他道歉。」
「你剛剛說他是私生子,還說你不在乎他。」
他的喉結滾動,
似乎下意識想反駁,又在對上我嚴厲的視線時停住:
「好……對不起……我……」
他扭過頭去,瓮聲瓮氣地說:
「我很在乎你……剛剛,對不起。」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