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要要。」洛川虛弱地嗤笑,「可我看不得桃花傷心。」
塵砚的手頓了頓。
他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放在洛川手邊,再不說話。
這是上回我給他留的固本培元的丹藥。
「我看你現在更需要。」我恨不得把藥扔回他懷裡,「我這裡其他沒有,藥管夠。」
塵砚終於轉身看著我:「任姑娘,幸不辱命。」
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5
我把塵砚按在椅子上,拿剪刀剪開他胸口的衣服。
他早醒過來,撇開臉,不敢看我。
「害羞啊?」我莫名其妙。
他光著的時候,我又不是沒見過。
我一看這傷口挺深,
皮肉外翻,和我撿他回來那次不相上下。
但這妖怪愣是一聲不吭。
我拿金瘡藥按在他傷口上。
他倒吸一口涼氣,肌肉瞬間繃緊。
「疼啊?疼就對了。」我麻利地給他上藥,「現在知道我當初被你扎了一剪子有多疼了吧?不過,你一個石頭變的,怎麼也會疼?」
塵砚低頭看著我忙活的手,沉默了好半天,才悶悶地來了一句:「化了人形,自然有了人的痛覺。」
「圖啥呢?」我熟練地打了個蝴蝶結,打趣他,「在河底當個安安靜靜的石頭不好嗎?非得跳出來和妖王作對。」
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的側臉明明暗暗。
他沉默許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
他偏頭看向窗外,那裡能望見鎮子東頭的石橋剪影。
「任姑娘,
」他開口,聲音低啞,「我在這裡看了五百年。」
他停頓片刻,像在從漫長的光陰裡打撈詞句。
「張屠戶家往上數五代,第一個在這鎮上S豬的張老漢,是在那石橋上相的親。橋那頭哭嫁的,是現在江嬸的姑婆。」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斷。
「我看著人出生,喝滿月酒,又看著同一家人掛白幡,抬棺材。」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粗糙的紋路。
那不像人手,而像風化的石紋。
「我是塊石頭。可看了五百年,心裡好像也長出一點血肉。護鎮子平安,便是我此生的意義。」
燭光微微跳動。
我看著眼前這個隻想守著一方水土的傻妖怪,心裡竟生出幾分羨慕。
真好。
擁有漫長的生命,也擁有想守護的東西。
不像我。
我本是個S胎。
是娘親逆天改命,用自己的壽數給我換了二十年生機。
所以我爹總憂心忡忡。
他知道二十年便是我的大限。
他為我開了醫館,做了郎中,一生行善積德。
臨走前又千叮萬囑,讓我日日燒香拜佛,莫管闲事。
借此期盼我能受到庇蔭,延年益壽。
香,我忘了燒。
事,全攬下了。
「行吧,算你是個好妖怪。」我拍拍塵砚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調侃,「不過以後別動不動就拿刀捅人,怪疼的。」
「任姑娘,」他極認真地叫了我一聲,「當初是我一時糊塗,以為你是洛川的同伙,這才傷了你。你放心,隻要那水蟒不作惡,我不S他。但若他有一絲異動……」
「知道了、知道了!
」我打斷他,「你就把他大卸八塊燉蛇羹行了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我扭頭一看,洛川正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雖然這貨現在腦子不好使,但畢竟是個還算厲害的妖怪。
聽了塵砚那番話,直接暴走咋辦?
我趕緊走過去,踢了踢他的屁股:「喂,你也進來,上回的傷該換藥了。」
洛川回過頭。
清澈的眸子裡沒有怒氣,也沒有S氣。
他隻是眨了眨眼睛:「娘子,我餓了。」
「……」懸著的心啪嘰摔在地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把他拽起來,「你飯桶成精嗎?」
「還有,不許叫我娘子!」
6
水妖風波徹底平息後,
我把洛川和塵砚叫到了前堂。
一張桌子,三把椅子。
我坐在正中間,那一石一蟒分坐兩邊,大眼瞪小眼。
空氣中噼裡啪啦全是火星子。
我把昨晚連夜寫好的《任氏醫館員工守則》往桌上一拍。
既在我這裡養傷,總不能白吃白喝。
「任氏醫館最重要的事,就是互幫互助、團結友愛,合力為醫館創收!」
「如今,我是你倆的債主!」我把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青花玉瓶三百兩,醫藥費五十兩,藥材損失八十兩,還有我的精神損失費……一共五百兩。你倆得幹活抵債!」
對,我師弟還沒娶媳婦呢。
怎麼著我也得在臨了給他攢點老婆本。
「全聽桃花娘子的!」洛川立馬舉手表態,「你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別說幹活,就是讓我去暖床……」
「滾!」
我和塵砚異口同聲。
日子就這麼雞飛狗跳地過了半個月。
別說,這倆貨雖然不對付,但幹起活來確實是一個頂倆。
塵砚劈柴跟切豆腐似的,一掌下去整整齊齊。
洛川雖然看著不靠譜,但記性出奇地好。
我說一遍的藥方,他轉頭就能抓得絲毫不差。
除了愛待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睡覺偷懶,簡直是個完美的伙計。
可我不僅得教他們幹活,還得教他們「做人」。
「塵砚,守護不光是舞刀弄槍,還得學會笑。你天天板著個臉,病人沒病S也被你嚇S了。」
塵砚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言難盡的笑容。
「咳,
有這份進步的心,很好!」
我又轉向洛川:「你呢,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吃飯,還要懂得付出,懂得愛護他人。」
洛川歪著腦袋,似懂非懂,眼睛卻亮晶晶地望過來:「愛護?是像塵砚守著那條破河,還是像我守著你?」
他扶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似是在等一個回答。
塵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守護一方安寧,與你不同。」
「桃花娘子便是我的一方安寧。」洛川理直氣壯。
我老臉一紅,幾乎是慌亂地別開臉:「少看些亂七八糟的話本!肉麻S了!」
鈍痛忽而又爬滿心口。
我不著痕跡地捂了捂。
任桃花。
你這副身子,又在貪圖什麼?
「這是心動了?」洛川湊近我,
在耳畔低聲說,「我就要守著你。誰敢靠近你,我就S了誰。」
……得。
這貨的三觀果然還得重塑。
就是不知道,我這短短的餘生,夠不夠給他霍霍。
7
花朝節這天,我難得起了個大早。
鎮上要辦燈會,這是青石鎮一年最熱鬧的時候。
這應該是洛川和塵砚第一回逛燈會。
或許也是我的最後一次。
於是,我斥巨資給他們一人買了一身新衣。
洛川是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腰細腿長。
塵砚則是一身青衫,顯得挺拔冷峻。
「走,帶你們去見識見識人間的煙火。」
街上人山人海,喧囂聲此起彼伏。
孩子們提著燈籠跑過,
笑聲清脆。
我走在正中間。
左邊跟著個人高馬大的冰塊臉,右邊粘著個咋咋呼呼的粘人精。
洛川左手糖葫蘆,右手面具,看見什麼都要摸一摸。
塵砚卻警惕地護在我身側,替我擋開擁擠的人群。
「這是何物?」
洛川指著路邊捏糖人的攤子,兩眼放光。
攤主笑得開花:「公子要啥?猴子?兔子?」
「我要一條蛇。」
攤主手藝嫻熟,沒一會兒,一條栩栩如生的糖蛇就出現在竹籤上。
我讓攤主再做了一個石頭糖。
畢竟都是妖怪,不能厚此薄彼。
「不必。」塵砚冷冷拒絕。
我衝他做個鬼臉:「我自己吃。」
街心搭了燈棚,人潮湧動。
洛川一眼看中最大的那盞兔子燈。
「猜謎去,猜中了就給你。」
就在我們擠到燈棚下時,異變突生!
一支失控的火龍炮竄進了燈棚的主梁。
一聲巨響。
伴隨著木料斷裂的咔嚓聲。
巨大的燈架帶著燃燒的火油,向我轟然倒塌。
火光映紅了我的瞳孔。
「任姑娘!」
「桃花!」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一道青色的光幕在我面前憑空升起。
塵砚雙手結印,硬生生扛住了砸下來的千斤巨木。
而洛川直接撲了過來。
用他的後背,SS護住我。
火油潑在他背上。
「唔!」
一聲沉悶的痛哼在我耳邊炸開。
冰涼的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
滴在我的臉上。
「洛川!」
我腦子嗡的一下,慌亂地想要查看他的傷勢。
他卻SS抱著我,力氣大得驚人。
他在發抖。
低沉的嘶吼從他喉嚨裡溢出。
我抬頭,對上了一雙赤紅色的豎瞳。
「S……S了他們……」
他喃喃自語,指甲暴漲,深深陷入我的肩膀。
「洛川?你怎麼了?」
我竟在他那雙赤紅豎瞳中,見到了一絲哀求。
塵砚掀翻燈架,衝過來一把拉開他。
「這是夢魘之術,是水妖引動了妖王留在他體內的血契!」
「它在喚醒他S戮的本性!」
此時的洛川已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他猛地推開塵砚,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
周圍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
「妖怪!是妖怪啊!」
洛川痛苦地抱住頭,跪在地上。
妖氣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化作實質的黑蟒虛影,很快籠罩了整條街道。
「快跑……」
他在最後一絲清明裡衝我喊:「別管我……我會S了你的……快跑!」
「跑你大爺!」
我腦子一熱,不退反進,衝上去抱住他顫抖的身體。
又轉向塵砚道:「有什麼辦法能讓他清醒?」
塵砚咬牙:「需進入他的識海,方能喚醒他的神智。可闖入者若心志不堅,便會被他S戮的記憶同化,永遠困在噩夢之中。
」
「我去!」我不假思索。
「任姑娘,你隻是一個凡人。莫說是你,就算是我進去,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
我看著洛川因痛苦扭曲的臉:「何況這貨欠我五百兩銀子,他S了我找誰要去?」
塵砚沉默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8
一道法訣打在我眉心。
「我修為不夠,怕是無法同行護你周全。」
塵砚的聲音在耳畔縈繞:「記住,要先保全自己,才能救他。」
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是一片屍山血海。
天空是暗紅色的。
地上鋪滿了殘肢斷臂。
還好我是個醫者,能忍著嘔吐的衝動,在S人堆裡尋找洛川。
「洛川!
」
無人回應。
隻有遠處傳來的廝S聲。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洛川?」
那隻是一個孩子,約莫五六歲的模樣。
瘦得皮包骨頭,渾身赤裸,隻在腰間圍了一塊破布。
他手裡握著一把比他還高的斷刃,蜷縮在一個角落裡,眼神空洞而迷惘。
一群長著獠牙的狼妖正圍著他。
「這就是那條雜種蛇?」
「聽說他的肉很嫩。」
「吞了他!」
就在狼妖撲上去的瞬間,那個瘦小的孩子動了!
刀起,頭落。
鮮血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眨眼睛,甚至還在笑。
「我會變強……飛升成蛟……就不痛了。
」
「娘親,以後誰也不敢再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