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
22
父親將周遙正式接回了相府。
她換下了勁裝，穿著錦繡衣裙，住進了精心布置的聽枝苑。
可她依舊待我冷淡疏離。
直到那夜，她來敲我的門。
她倚在門邊，開門見山：
「俞昭，你我雖是親姐妹，但因為裴衡，你心裡，很難再像小時候那樣喜歡我了吧？」
我沒說話。
她扯了扯嘴角：
「我也不想瞞你。」
「我喜歡裴衡，很喜歡。」
「我不會因為你是我的妹妹，就對他放手。」
我輕輕放下茶盞。
「你放心，我不喜歡他了，我也不會和他成婚。」
「姐姐若是想嫁他，明日便可去同父親說，父親定會為你張羅。」
她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被我的話刺傷，猛地站直身體，眼神變得尖銳。
「你裝什麼清高？俞昭，你以為你不跟我搶裴衡，我就會感激你？就會原諒你，繼續跟你做什麼親密無間的姐妹？」
我怔住。
我確實幻想過。
「你做夢！」
她逼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剐心：
「我們永遠不可能像小時候那樣！」
「憑什麼？明明我也可以跟你一樣，在相府養尊處優，讀書寫字，做人人稱羨的千金小姐！」
「可就因為保護你，我被抓走，挨打，受辱，像狗一樣在泥地裡刨食！」
「那些年，我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多少次以為自己要S了。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救你！」
她胸口起伏，眼圈發紅：
「現在把我認回來，
讓我錦衣玉食，又能怎麼樣？能抹掉我身上那些疤嗎？能補回我丟掉的十幾年嗎？」
「俞昭，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喉嚨堵得發疼。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嗯。」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斜睨我一眼，丟下最後一句：
「俞昭，我恨你。」
「從前，現在，到以後，都會恨你。」
23
我又做噩夢了。
這次被打的人不是姐姐，是我。
我拼命呼救，姐姐卻視而不見。
她說：「這是你活該的。」
驚醒之後，我再沒睡著。
第二天，相府大門外忽然傳來喧鬧聲。
一支披紅掛彩的隊伍抬著大大小小的箱籠，
魚貫而入，瞬間佔滿了前院。
裴衡握住我的手，興奮地說：
「阿昭，你還記得我說要給你驚喜嗎？」
「你看，這便是了。」
「我來向你提親，你可歡喜？」
我徹底僵在原地。
餘光裡，尚未走遠的周遙也停下了腳步，她背影猛地一顫。
「裴衡！」
我用力抽回手，後退一步。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已有婚約在身！」
裴衡笑容不減，隻當我在鬧脾氣：
「阿昭，別開玩笑了。那日在你院中，你不是親口說，日後我們成婚，會讓阿遙與我們同住？這難道不是答應我了？」
「那是騙你的！」
我厲聲打斷他。
「那日我隻是為了與姐姐相認，才說了那些話，
姐姐回府後，我便讓她去向你解釋清楚了！」
裴衡臉上的笑終於裂開一道縫。
他愣住，轉頭看向僵立在廊下的周遙：
「阿遙？你……你來傳過話？我怎麼……」
他皺起眉，努力回想。
「你那日確實提了一句。可我以為你是在跟我開玩笑，替她試探我……」
周遙慢慢轉過身，臉色蒼白：
「裴衡，我跟你說的話，你什麼時候在意過？」
場面一時凝滯。
就在這時，門口又是一陣更大的喧哗。
24
另一支更為顯赫的隊伍，停在了相府門外。
蕭鳴珏一襲月白錦袍，從容步入。
目光掃過滿院的紅綢和僵持的幾人，
最後落在我身上，唇角微勾。
裴衡臉色驟變，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蕭鳴珏？你來做什麼？」
蕭鳴珏步履未停，直到走近，才溫聲答道：
「裴將軍來得，蕭某自然來得。」
「今日，我也是來向俞姑娘提親的。」
「你憑什麼！」
裴衡瞬間被點燃，怒道：
「阿昭與我早有婚約在先，父母之命，青梅竹馬，你憑什麼來搶？」
「裴衡！」
我父親聞聲從內堂疾步走出。
見此情景，眉頭緊鎖。
裴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轉向我父親：
「俞伯父！您來得正好！我與阿昭自小的情分，您是知道的！這蕭鳴珏他……」
「裴將軍。
」
我打斷他：
「我與你的所謂婚約，從未有過正式文書，不過是長輩酒後的戲言。」
「而我與蕭公子的婚約，是父親親自為我定下的。」
「你與我父親說這些，有何用？」
裴衡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我父親。
我父親沉默著，並未反駁。
蕭鳴珏不動聲色地走到我身邊，笑得溫柔：
「我來得可真湊巧。」
我笑了笑。
25
裴衡看著我們並肩而立的樣子，眼睛紅了。
「俞昭！你把我當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嗎？你說喜歡就喜歡，說不喜歡就轉頭投向別人懷抱？」
他又猛地指向蕭鳴珏，怒極反笑：
「蕭鳴珏！是不是你跟阿昭說了什麼花言巧語，
迷惑了她？」
「我告訴你，阿昭隻能嫁給我！我有軍功在身，我這就進宮，去求皇上賜婚！」
「聖旨一下，我看你們誰敢違抗！」
「裴衡！」
我父親終於動怒，厲聲喝道。
「你這是做什麼，在我相府，還敢如此放肆！」
裴衡寸步不讓：
「俞伯父，阿昭隻能嫁給我。」
一直沉默的蕭鳴珏，忽然輕輕笑了。
他從身後隨從恭敬捧著的錦盒中，緩緩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蕭鳴珏笑容溫和又從容：
「裴將軍，實在不巧。」
「您想要的賜婚聖旨，陛下昨夜，已經先給蕭某了。」
26
蕭鳴珏的聘禮，風風光光抬進了相府。
我的婚期，定在了一月之後。
婚前夜，我正對鏡試穿明日的大婚禮服。
窗外忽然傳來石子輕叩的聲音。
推開窗，裴衡站在牆角的陰影裡。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眼下青黑，形容憔悴。
看到我身上的紅衣，眼神刺痛。
「阿昭，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我們那麼多年的情分，你怎麼能說嫁別人就嫁別人？」
我看著他，隻覺得荒謬：
「裴衡，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我明日就要成婚，你這樣來找我，是想讓我落人口舌嗎？」
他急切地上前半步，手扒著窗沿：
「隻要你願意，我立刻進宮，拼了這身軍功不要，我也求陛下收回成命！阿昭，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
「夠了！」
我厲聲打斷他，胸中壓抑許久的怒火翻湧上來：
「你當我是什麼？」
「你想要的時候看不見我，不想要的時候任由別人踐踏我，現在看我要嫁給別人了，你又跑來扮情深？」
「裴衡，你惡不惡心？」
我看著他錯愕的臉，一字一句，淬著冰：
「別再來找我，滾！」
27
次日，大婚。
鼓樂喧天，賓客盈門。
我鳳冠霞帔，被蕭鳴珏穩穩牽著手，走到喜堂。
角落裡，周遙站在他身邊。
想拉他，卻被他煩躁地甩開，她臉上是掩不住的難堪。
宴席上，他瘋了似的灌酒，一杯接一杯。
眼神卻始終沒離開過主位上的我和蕭鳴珏。
幾次想站起來，都被身邊的同僚SS按住。
最後他醉得癱在桌上。
嘴裡含糊不清地念著「阿昭」。
涕淚橫流，儀態盡失。
蕭鳴珏微笑著與賓客周旋。
握著我的手卻緊了一下，指尖在我掌心輕輕撓了撓。
「夫人今日真美。」
「隻是這滿堂賓客，為夫眼裡隻瞧見一個不請自來的醉鬼，著實礙眼。」
我反握他的手。
「那夫君便叫人把他扔出去吧。」
28
鬧洞房時，蕭鳴珏被一群年輕官員簇擁著擋在外間。
我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聽著外面的喧鬧。
房門未關嚴，透過縫隙。
我看見裴衡就站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身影孤零零的，
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邊。
有人走過他身邊招呼，他也恍若未聞。
蕭鳴珏好不容易脫身進來，揮退了丫鬟，拴上門。
他走到床邊，替我取下沉重的鳳冠，手指溫柔地梳理我的長發。
「方才在外頭，裴將軍那眼神，像是要生吞了我。」
他語氣帶著調侃，卻又有一絲真實的醋意：
「夫人魅力不減當年。」
我靠在他懷裡，嗅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覺得無比安心。
「旁人如何，與我無關。」
「我眼裡啊，隻有夫君你。」
29
婚後，裴衡隔三差五便尋由頭來蕭府附近轉悠。
有時是路過，有時是送些舊物。
蕭鳴珏從未讓下人驅趕他，但也僅此而已。
每次都是周遙聞訊匆匆趕來，
強硬地將他拉走。
她看我的眼神依舊冰冷含恨，對裴衡說話也帶了不耐：
「裴衡，你清醒一點！她已經嫁人了！」
有一次，我終於忍無可忍，在他又一次路過時，讓丫鬟將他請了進來。
我站在廊下，冷聲道：
「裴將軍，我已為人婦，請你自重。」
「這般陰魂不散，是想讓全京城都看我們兩家的笑話嗎？」
他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嘴唇翕動，最後隻低低說：
「我……我隻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不勞費心。」
我轉身便走。
30
一年後的初春，我懷了身孕。
某一日，蕭鳴珏下朝回府，牽著我到花園散步。
遠遠地，又瞧見裴衡站在府門外的那棵柳樹下，痴痴地望著裡面。
蕭鳴珏腳步頓了頓，我感覺到他握著我的手微微收緊。
我側頭對他笑了笑，拉著他，主動朝大門方向走去。
裴衡看見我們走近，眼睛驟然亮起難以置信的光芒。
我在他面前站定。
「阿昭……」
我平靜地開口：
「裴將軍，叫我蕭夫人便好。」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換上尷尬的神情。
「就叫阿昭吧……」
我沒等他又開口，直接打斷：
「裴衡，我有身孕了。」
「如果你還念著一點我的好，就別出現在我面前。」
裴衡臉色慘白如紙。
蕭鳴珏將我半護在身後，也淡淡開口：
「裴將軍，都是男人，有些話本不必說得太透。我沒有讓府中下人驅趕你，已是給你留的體面。」
「但也請你，給自己留些體面。」
他看著裴衡瞬間佝偻下去的肩膀，繼續說：
「別等了，你永遠等不到的。」
裴衡最後看了我一眼。
眼神歸於一片S寂。
他什麼也沒說，轉過身，腳步虛浮地走了。
自那日後，裴衡再也沒出現過。
31
不久，老皇帝駕崩，太子順利登基。
蕭鳴珏作為太子少師，地位愈加尊崇。
又過了些時日，北境戰事吃緊。
一日蕭鳴珏下朝回來，面色有些沉鬱。
晚膳時，
他替我夾了一筷子菜，狀似無意地提起：
「北邊不太平，陛下今日點將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喝湯。
他看我一眼，又道：
「裴衡主動請纓，率軍出徵了。」
「周遙……你姐姐，也隨軍去了。」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們的事，幹我何事？」
32
又過了幾月，我平安產下孩子。
蕭鳴珏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告了假日日陪在我身邊，笨手笨腳地學著抱孩子，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孩子滿月那日,蕭府收到一封邊關寄來的信。
拆開,裡面隻有一枚陳舊泛白的平安符,還有一張薄薄的紙。
【阿昭：見字如晤。
聽聞你喜得麟兒,甚慰。此符伴我出生入S多年,蒙它庇佑,屢次化險為夷。如今我孑然一身，無所牽掛，便將它贈予孩兒吧,願他平安康健,一世順遂。裴衡手書】
蕭鳴珏拿著那枚平安符，看了很久,神色復雜。
又抬眼看我,將符和信紙都遞過來,聲音有些幹澀：
「你……意下如何？」
他總是這樣尊重我的意見。
可我沒看，隻是輕輕說道：
「扔了吧。」
「我們的孩子,我們自己會好好保護。我不希望他的人⽣，再和過去有任何糾葛。」
33
⼜過了幾月,邊關終於傳來捷報。
那一⽇,蕭鳴珏回府特別晚。
我哄睡了孩⼦，上前替他解下大氅,溫聲問：
「今日朝堂事多？
怎麼這般晚？」
他握住我的手，在掌心暖著,沉默了⽚刻。
「北境⼤捷。」
他開口，聲⾳有些啞：
「戰⽕,終於停息了。」
「這是好事啊。」
我替他倒了杯熱茶。
「將⼠們可以歸家了。」
蕭鳴珏接過茶，卻沒喝,隻是看著我,眼神復雜。
「裴衡……戰S了。為掩護主力突圍,率孤軍斷後,身中二十七箭……力竭而亡。」
我正拿著火鉗撥弄炭⽕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下。
「陛下追封了忠勇侯，厚恤其家。」
蕭鳴珏的聲⾳繼續傳來,更低了。
「周遙……也戰S了。
與他……在⼀處。」
這次,我撥弄炭⽕的⼿，停了下來。
她終究，還是選擇陪在他身邊。
我聲音平靜⽆波：
「她也總算了卻⼼願了。」
蕭鳴珏放下茶杯，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擁住我,將下巴抵在我發頂。
我靠在他溫暖堅實的懷裡,閉上眼睛。
窗外的寒氣被隔絕，屋內暖意融融。
孩⼦的搖籃放在不遠處,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良久,我輕聲說：
「鳴珏，又到⼀年春天了。」
「是啊。」
那些冰雪覆蓋的過往,隨著這一場春⻛，終究會慢慢愈合，淡去痕跡。
而我⾝邊,有這個緊緊擁抱著我的人，有我們共同孕育的生命。
這便是我的往後餘生了。
平靜，溫暖。
足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