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昭,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你們孤男寡女……」
「我知道。」
我打斷他。
又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他是太子少師,蕭鳴珏。」
「也是我未來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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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衡像被釘在原地,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什麼未來夫君?阿昭,我們自小就有婚約,你在胡說什麼?」
我輕聲道:
「我沒胡說。」
「我們的婚約不過是父輩酒後的玩笑話,你怎麼能當真?」
「我怎麼不能當真!」
他猛地低吼:
「才幾日不見,你就與別的男子勾勾搭搭,你有把我放在眼裡嗎!」
我默默看著他演戲。
不見的這幾日,他在忙著跟周遙喝酒賽馬。
哪裡顧得上想起我。
見我沉默。
他努力壓下怒火,眼底翻湧著痛楚和慌亂:
「阿昭,你生氣了?」
「因為周遙?因為那些流言惹你不開心了,所以你才叫人陪你演戲的是不是?我可以解釋的。」
「信或不信,都是你的自由。」
我往蕭鳴珏身邊靠了一步。
他順勢攬住我的肩,看向裴衡。
「裴將軍,阿昭受驚了,需要休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裴衡空蕩蕩的身後,意有所指。
「況且,將軍你方才不是急著送別的女子麼?」
「阿昭有我,將軍大可放心去操心別人。」
裴衡的臉瞬間慘白。
他張了張嘴,
卻發不出聲音。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然後拉住蕭鳴珏的衣袖。
「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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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裴衡來了。
手裡捧著一條灰兔毛領。
「阿昭,我來跟你道歉。」
他眼中有血絲,聲音幹澀。
「我記得我曾答應過給你一條毛領,所以那日回去,我連夜上山獵了一隻,緊趕慢趕做了出來。」
「你看看,你可喜歡?」
我看著那條毛領,忽然覺得很可笑。
曾經等過一個又一個冬天的東西。
如今隻因為吵了一架,他便送來了。
「不必了。」
我轉身要走。
他攔住我,聲音低下去:
「這兩日我一直在想,
是我不好。我總想對所有人都周全,卻偏偏忽略了你。」
「周遙她……雖然大大咧咧,和我們一群男人混著,但終歸是女子。」
「你與她相處久了,定會吃醋,是我沒顧及你的感受。」
我沒忍住:
「我何時說過我吃醋了?裴將軍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阿昭,你別這樣。」
他急急道。
「不管怎麼樣,終歸她有錯。」
「我也與周遙說過了,她一會兒就來給你賠罪。」
他頓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下來:
「你給她個臺階,這事就算過去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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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我不語,又低聲補充:
「不是我為她說話,隻是周遙那丫頭,身世實在可憐。
」
「當年我與父親在城外遇見她時,她被人牙子打得渾身沒一塊好肉,一見我們,便SS抱著我父親的腿,求我們帶她走。」
「我父親心軟,把她帶回府裡診治,郎中看完說她頭部受創,從前的事……全不記得了。」
「父親憐她孤苦,便把她送去軍營學些本事,也算有個依託。」
他嘆息:
「阿昭,她真的很可憐。我也隻是出於兄長的身份才對她好的。」
我手腳瞬間冰涼。
一邊對他的維護生氣。
一邊,腦子裡不斷湧現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姐姐……當年是不是也這樣?
兩種想法在我腦子裡瘋狂打架。
拽得我快呼吸不過來。
我猛地抓起那條兔毛領,
狠狠砸回他懷裡。
「誰要你們的道歉!你走!」
我頭腦一片混亂,想要靜靜。
可周遙偏偏就在這時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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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步跨進院子,抱拳行禮:
「俞小姐,千錯萬錯都是末將的錯!您千萬別怪將軍!」
「是我不懂規矩,失了男女分寸,才惹出這些風波!」
她聲音洪亮,震得我耳膜發疼:
「將軍一心隻有你,我們這些兄弟都知道。他也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您要打要罰就衝我來,他不該受此牽連!」
我看著她那張英氣勃發的臉,喉頭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
裴衡在一旁溫聲勸:
「阿昭,你看,阿遙誠心至此……」
直到父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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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父親皺眉掃過我們,目光落在我臉上。
「阿昭,你又使性子?」
裴衡連忙上前:
「伯父莫怪,是小侄來與阿昭解釋些誤會。」
父親看向我,眼神裡是熟悉的失望:
「你總是這樣,把最壞的脾氣留給最親的人。」
我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在掌心。
父親的目光不經意掠過周遙,忽然頓住。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眼神恍惚地飄遠。
裴衡借此空隙將那毛領圍在了我脖頸上。
低聲說著:
「不生氣了吧。」
「你父親來找你,定是有事商量,我們便先走了。」
「幾日後,
我再來找你,到時候會有驚喜。」
待我反應過來,裴衡已經帶著周遙告辭。
父親還立在原地,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突然開口,聲音幹澀:
「方才那女子,是誰?」
我摘下毛領,扔到一邊。
「裴衡的副將,周遙。」
父親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
「她……好像阿枝。」
我渾身一僵。
俞枝。
我的姐姐。
父親喃喃著:
「阿枝小時候,每次緊張害怕,也總愛用右手小指,一下一下,摳自己的左手手心。」
「剛剛你們在爭吵時,我便看到那女子的小動作。」
他猛地吸了口氣。
搖搖頭,
像是要把這荒唐的聯想甩出去: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一個習慣罷了,說明不了什麼。」
可他的手指卻還在微微發顫。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都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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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我都在做噩夢。
夢裡反復出現姐姐被抓走那天的畫面。
棍棒落在她單薄的背上,她回頭看我,滿眼是淚,卻還在說:
「阿昭,快跑。」
天剛蒙蒙亮,我披衣起身。
本以為我會和裴衡再無瓜葛,沒想到如今又得去一趟將軍府。
冰涼的空氣鑽進肺裡。
我記得清清楚楚。
姐姐的左耳垂後面,有一顆小小的、朱砂色的胎記。
我要去見周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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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衡得知我來,幾乎是跑著出來的,眼裡有藏不住的驚喜:
「阿昭?你怎麼來了?可是原諒我了?」
他左瞧瞧右瞧瞧,又問:
「我送你的毛領怎麼沒戴?顏色不喜歡嗎?」
我避開他想要觸碰我的手,聲音冷硬:
「周遙在哪兒?」
他笑容僵在臉上:
「你找她做什麼?」
「有事,你告訴我她住在哪,我去找她。」
話音剛落,院子裡有扇門便推開了。
周遙從裡面走出來,披著件男子的寬大外袍,頭發松散,臉頰帶著剛睡醒的潮紅。
我腳步釘在原地。
將軍府後院那間房常年緊閉。
我曾無數次好奇,想進去看看,每次都被裴衡厲聲喝止。
他說那是存放兵書機要的重地,外人不許進。
而此刻呢?
裴衡也明白了,語氣有些慌:
「阿昭,你先別生氣,聽我解釋!」
「昨天從你那兒回去,阿遙心裡過意不去,硬是不肯坐馬車,一路走回來染了風寒,燒了一夜。」
「我這裡離得近,也沒什麼可用的客房,就讓她暫時歇在那間房裡了……」
周遙看著裴衡慌張的樣子。
於是緊了緊衣襟,嘴角扯出一個譏诮的弧度:
「俞小姐還不肯放過我?都追到將軍府上興師問罪了?」
我喉嚨緊了緊,隻覺得酸澀。
周遙忽然一把扯掉披著的袍子,隻著單薄中衣,直挺挺站在穿堂寒風裡。
「要S要剐,我周遙絕無二話,
隻求你別再為難將軍!」
裴衡臉色一變,立刻脫下自己的外氅要往她身上裹:
「阿遙,你胡鬧什麼?快穿上!阿昭她不是那個意思!」
周遙猛地推開他。
「將軍請離末將遠些!免得俞小姐看了,心裡更不痛快。」
我看著他們。
心口那塊早就凍僵的地方,像被鈍器狠狠撞了一下。
我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扯出一個極其平靜的笑。
我走上前。
周遙戒備地後退半步。
我在她面前站定,聲音輕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誤會了。」
「我是來……講和的。」
17
周遙愣住了。
我慢慢說:
「裴衡同我說了,
你自幼孤苦,無依無靠。」
「我想了想,日後我若與他成婚,你便是我的家人,自然該住在一起。」
「既是一家人,何必針鋒相對?」
我從袖中取出那對早早備下的珍珠耳墜。
「這副耳環,算我一點心意。我幫你戴上,往日恩怨,就此揭過,可好?」
裴衡先是一怔,隨即狂喜湧上眼底。
「阿昭!你……你竟能如此體諒!我早知你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他轉向僵立的周遙,語氣是全然放松的輕快:
「阿遙,你別愣著,讓阿昭給你戴上!」
「看見你們能和睦相處,我比打勝仗還高興!」
周遙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看看裴衡毫不掩飾的欣喜。
滿眼難以置信和受傷。
我湊近她,手指冰涼,觸到她溫熱的耳垂。
輕輕撩開她耳後的碎發。
那一小片肌膚上,一粒朱砂色的胎記,刺目地撞進我眼裡。
像很多年前,姐姐彎腰給我系兜帽時,我好奇摸到的那一點微凸。
「阿姐,你耳朵後面有顆紅點。」
「嗯,娘說生來就有的,抹不掉啦。」
……
我手猛地一顫。
耳墜從指尖滑脫。
「叮」一聲輕響,掉在青石地上,珍珠滾進一旁的殘雪裡。
「怎麼了?」
裴衡彎腰去撿。
「你……你幫她戴吧。我忽然想起府裡還有急事,先走了。」
我轉身,腳步凌亂。
幾乎是落荒而逃。
18
那些被刻意壓下的記憶,翻湧著撲上來。
十四歲時,我把繡了三個月的手帕送給了裴衡。
可隔天就看見周遙拿它擦劍上的血。
我生氣地質問,裴衡卻笑著說:
「我一個男子要什麼繡帕,給了阿瑤還能有所用處。」
「她不拘小節,你別介意。」
十六歲秋獵,我的馬突然受驚,是周遙拉住了我的韁繩。
事後裴衡攬著她的肩誇:
「還是阿遙厲害。」
可是他忘了那天是我的生辰,我是想讓他來教我騎馬的。
無數個日夜,我都在討厭周遙。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總是能插足在我和裴衡之間。
可如今,我卻得知。
我恨了這麼多年的人,
竟然是我心心念念想再見一面的姐姐。
19
胃裡隻剩下灼燒般的苦澀。
我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一切都告訴了父親。
他踉跄著衝出門去,連外氅都忘了拿。
一整天,他沒回來。
傍晚,我像個遊魂,飄到了姐姐當年失蹤的那個街角。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
父親、裴衡,還有周遙……
不,是俞枝。
父親正將一根玉簪小心翼翼地插進她發間,老淚縱橫:
「爹爹竟不知你就在身邊,以後,爹爹就是你最大的倚仗。你想要什麼,都給你買。」
裴衡站在一旁,目光溫柔地看著她,手裡還拿著幾個錦盒:
「你從沒戴過這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兒,
如今你也試試。」
周遙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羞澀和感動。
雪落在我臉上,一片冰涼。
我轉過身,默默往回走。
20
回到府門口,蕭鳴珏站在那裡。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來,隻是靜靜看著我。
「你怎麼來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阿昭,看見裴將軍和周副將在一起,你很難過,是嗎?」
我怔住。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很苦:
「我都聽說了,你說你會和裴將軍成婚。」
「俞昭,你就這麼愛他嗎?愛他愛到都願意讓周副將也留在他身邊。」
他吸了口氣,聲音低下去:
「我不想讓你為難。
」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我,那我們的婚約……便作罷吧。」
他說完,轉身要走。
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僵住。
「誰說我喜歡他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從未想過與你退婚。」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攥緊他的袖子,像是攥緊了救命稻草。
「蕭鳴珏,我那樣說,是另有原因。」
21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蕭鳴珏。
他聽完,靜默了許久。
他伸手,拂去我發間的雪花,聲音很輕:
「你的難處,我都知道了。」
我抬眼看他。
他目光溫柔:
「阿昭,
你父親本與我商議,七日後我們完婚。」
「但你若不嫌倉促,三日後,我全都準備好便來提親,將所有事情,定下來。」
我終於露出一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