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嗓音幹澀，仿佛喉嚨裡塞滿了沙子。
「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
顧宴辭的聲音插了進來，他上前一步，將我完全護在身後。
「重要的是，魏世子，你承認了。」
他說著，終於側過身，向我伸出手。
顧宴辭的手很幹淨，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朝上，是一個邀請的姿態。
沒有半分強迫，隻有無聲的詢問和尊重。
夜風吹過，將他身上清冽的墨香送到我的鼻端。
我將手輕輕地搭上去，不再看魏宿那張灰敗的臉。
「顧大人，我們走吧。」
這一刻我無比慶幸。
慶幸那晚的雨，淋醒了執迷不悟的自己。
讓我看清了魏宿的真面目，也讓我遇到了顧宴辭。
……
那晚，我淋著雨從鎮北侯府走出來。
腦子裡渾渾噩噩。
全是魏宿將柳依依護在懷裡的畫面，和他看向我時那句厭煩的「別鬧了，大度點」。
十年。
我愛了他整整十年，最後隻換來一句這樣的話。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我的視線。
腳下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
我再也沒有力氣站穩，重重地摔在積水的巷子裡。
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徒勞無功。
也許，就這樣S在這裡，也好。
就在我意識將要渙散時，頭頂的雨，忽然停了。
一把青色的油紙傘，出現在我的上方，隔絕了漫天冰冷的雨水。
我費力地抬起頭，順著那隻骨節分明、執傘的手向上看。
是個相當好看的人。
像畫裡的神仙。
可他穿著官袍，顯然是宮裡哪位大人。
見到巷中倒地的我，他眸中也隻是平靜，並沒有憐憫或驚訝。
他蹲下身，解下身上的披風，裹住我不住發抖的身軀。
「沈小姐，還能走嗎？」
我搖了搖頭，唇齒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得罪了。」
他便不再多言，攔腰將我抱起。
整個動作穩健有力，沒有半分輕浮。
他將我抱上不遠處的馬車，車夫立刻遞上幹淨的軟巾。
顧宴辭沒有進車廂，隻站在車外，隔著車簾對我說：「天雨路滑，沈小姐一個人不安全。我讓車夫送你回府。」
「你呢？」我下意識地問。
這麼大的雨，
就算同坐一車，也情有可原。
車簾外傳來他清淡的回應：「顧府不遠，我走回去便可。」
說完，他便吩咐車夫啟程。
馬車緩緩開動，我掀開車簾一角，看到他獨自撐著那把青色的油紙傘，清瘦的身影很快就匯入了深沉的雨夜裡。
我裹緊了身上還殘留著他體溫的披風，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心裡某個崩塌的地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克制的溫柔，悄悄地填補上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京中姓顧的府邸，主人又身著青色官袍的，除了那些位高權重的封疆大吏，便隻剩下一人。
新科狀元，顧宴辭。
病好後，我便親自上門，歸還了那件沾著雨水和墨香的披風。
說來也是緣分，那次偶遇後，我與他在各種場合竟時常見到。
或是在書畫鋪子，
或是在茶樓，或是在回府的路上，遠遠地便能望見他青色的官袍，像一株沉靜的修竹。
我們並未刻意交談，但彼此間的默契卻在一次次點頭致意中滋長。
後來，我因被恩師逐出師門而愁苦，那本被魏宿隨手送人的孤本手札是我心頭的一根刺。
我同顧宴辭提及時，隻是當作一件無解的憾事，他卻默默記在心裡。
數日後，他竟真的將那本手札尋了回來，送到我面前。
書頁有些卷曲，顯然是輾轉了許多人之手。
「這等絕版手札，流落民間是學林的損失。我恰好在潘家園尋得，物歸原主罷了。」
全然不提自己為尋此書耗費了多少心力。
他甚至還陪同我一起登門，向恩師言明了其中原委，我這才得以重新入了門下。
從師門出來，我看著身邊的顧宴辭，
竟從未覺得世間有如此清風霽月之人。
而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我祖母的病。
祖母年事已高，入秋後便纏綿病榻，太醫說，急需一株產自極北雪山的雪蓮吊命。
可父親拼S帶回的雪蓮，卻被魏宿拿去喂了他那匹受驚的御賜寶馬。
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求他把雪蓮還給我。
他卻皺著眉，讓我大度點，比起我祖母，他鎮北侯府幾百條人命更重要。
那一日，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心可以涼薄至此。
將軍府傾盡全力，也再尋不到第二株雪蓮。
我守在祖母床前，看著她氣息一日比一日微弱，心如刀絞。
就在全家都陷入絕望之際，一個陌生男子，深夜策馬叩響了將軍府的大門。
後來我才知曉，那人就是顧宴辭。
聽守門的小廝說，
顧宴辭送來雪蓮時，整個人像是從雪堆裡扒出來的。
臉色慘白，嘴唇幹裂起皮，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
哪怕穿著厚重的裘衣，卻還在不住地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可他懷裡，卻SS抱著那個裝著雪蓮的錦盒，裡面的雪蓮完好無損。
這些樁樁件件，魏宿不知道，也不屑知道。
他隻知道，我如今站在了他的對立面，與他最看不上的S對頭站在了一起。
11
那晚之後，魏宿消停了許久。
我以為他終於認清了現實。
沒想到，他隻是在醞釀一個更大的「驚喜」。
我與顧宴辭成婚當日，吉時將至，喜娘正為我蓋上紅蓋頭。
閨房的門卻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
驚得滿屋人尖叫。
魏宿一身風塵，雙目赤紅地闖了進來。
他打翻了數個試圖阻攔他的家丁，發冠歪斜，幾縷黑發散亂地貼在汗湿的額角。
「誰都不許動她！」
滿屋的喜慶瞬間凝固。
喜娘和丫鬟們嚇得花容失色，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我端坐在鏡前，連指尖都未曾動一下。
魏宿的目光在屋裡瘋狂掃視，最後，定格在了我的梳妝臺上。
那裡，靜靜地放著他送來的那把西域彎刀。
刀鞘上鑲嵌的寶石在燭火下閃著光，與滿屋的喜慶紅色格格不入。
他眼裡的瘋狂和暴戾，在看到那把刀的瞬間，倏地褪去，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狂熱的欣喜。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慢慢地，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好了，月吟，別鬧了。」
魏宿俯下身，試圖來牽我的手，語氣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與安撫。
「我知道你因為之前種種耿耿於懷，甚至不惜答應嫁給顧宴辭來氣我。行了，你贏了，我現在知道錯了，所以你大度點，原諒我吧？」
他自顧自地說著，仿佛已經為我所有的行為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釋，並且慷慨地給予了我臺階。
他篤定，隻要他認錯，我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順從地原諒他，然後乖乖跟他走。
我沒有說話，隻是朝旁邊的春禾遞了個眼色。
春禾會意，雖然害怕得發抖，但還是從一旁的託盤裡，取出了一個紫檀木的匣子。
我打開匣子，裡面是顧宴辭的官印，以及一封蓋著將軍府大印的信函。
我將這兩樣東西推到魏宿面前。
「這是顧宴辭託我暫為保管的官印，這是我爹寫給聖上的奏折，懇請聖上將那把彎刀賜予顧宴辭，懸於書房，以彰其文武雙全。」
魏宿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僵住。
「你……你說什麼？」
「我說，這把刀，從頭到尾，都是我為我夫君，顧宴辭準備的。」
我站起身，鳳冠霞帔環佩叮當。
與他擦肩而過時，我勾起嘴角：
「大度點啊，前夫哥。」
門外，傳來了喜娘高亢的唱喏聲。
「吉時到——新郎官迎親咯——」
我不再回頭看身後那個面如S灰的男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踏出了閨房，踏向了我嶄新的人生。
我的夫君，
一身紅色喜服，正騎在高頭大馬上，含笑望著我。
清冷的輪廓在漫天喜色中柔和下來，眼中盛滿了細碎的星光，那光芒，隻為我一人閃耀。
12
我與顧宴辭成親第三個月，京中又出了一樁「盛事」。
鎮北侯府世子魏宿，以遠超我出嫁時的奢華規模，迎娶了表妹柳依依。
十裡紅妝從侯府一直鋪到柳家那破敗的舊宅，流水席連擺三日，幾乎耗空了侯府一半的家底。
春禾為我梳頭時，憤憤不平地念叨：「那魏世子真是瘋了！娶個商戶女出身的孤女，竟搞出這麼大陣仗，明擺著是想壓我們一頭，給小姐您難堪呢！」
我看著鏡中顧宴辭為我新描的眉，隻笑不語。
魏宿就是這樣的人，事事都要爭個高低，卻永遠要求旁人大度。
他大概以為，
用一場更盛大的婚禮，就能抹去他被我當眾拋棄的難堪，就能證明他即便沒有我，也過得更好。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不在意了。
顧宴辭下朝更衣回來，見我正對著賬本出神，從身後環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窩，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
「夫人在想什麼？」
嗓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手指不規矩地在我腰間摩挲。
我將魏家大辦婚宴的事當笑話講給他聽。
他聽完，隻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夫人，鎮北侯府的好日子，到頭了。」
「怎麼會？」我有些詫異。
他將我轉過來，面對著他。
顧宴辭隻著一件素色常服，領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鎖骨。
少了朝堂上的清冷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溫潤。
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含著笑，
像藏著狡黠的狐狸。
「他動了不該動的錢。」
聽到這兒，我大概明了。
嫁給顧宴辭後我才知道，他這人，瞧著清風霽月，實則腹黑得很，又極會裝無辜。
據說早些年隨父經商時，驚鴻一瞥，便對我上了心。
可奈何彼時我滿心滿眼都是魏宿，他不得不將這份心思深埋，轉而發奮苦讀，另尋出路。
他想，若有朝一日能位極人臣，或許還有站在我身邊的可能。
後來在無意間聽到魏宿與狐朋狗友醉酒後吐露真言，說要將我和柳依依一同娶進門，做個平妻，享齊人之福時，他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本來他打算待魏宿出徵後，徐徐圖之，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點點將我從那段泥沼般的關系裡剝離出來。
可奈何魏宿自己不中用，出徵前夜的那場鬧劇，
直接將我推到了他面前。
他還因此常常感嘆，上天待他不薄。
13
顧宴辭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聖上又有意扶持新貴，打壓舊勳。
一來二去，鎮北侯府便被削了爵，失了兵權。
魏宿的日子過得一日不如一日。
他開始整日酗酒，稍有不順便對家中的下人動輒打罵。
柳依依起初還憑著新鮮勁兒得了幾分寵愛。
可當她懷胎五月，撞見魏宿與丫鬟偷歡，破口大罵時，被魏宿一腳踢得流產，那點情分也消磨殆盡了。
沒了孩子,魏宿還讓她大度一點。
拿出當家主母的樣子，多給他納幾房小妾。
如此又過了半年。
我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顧宴辭緊張得不行，凡是我出門,必定親自護著。
那日我們去給母親賀壽,回府途中,馬車經過一處酒肆,我無意間掀開車簾，竟看到了路邊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魏宿。
他衣衫不整,滿身酒氣地靠在牆角。
頭發亂得像一蓬枯草，臉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的侯府世子的模樣？
他似乎也瞧見了我，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就想朝我的馬車撲過來。
「月吟……月吟！」
我下意識地皺眉,顧宴辭早已將我攬進懷裡，放下了車簾。
他在我面前暴露本性後，此刻索性也不裝了。
隻聽他對外面的車夫淡淡吩咐了一句「不必理會」，隨即手中微不可察地一動。
我隻聽到「咻」的一聲輕響，
和外面傳來的一聲悶哼。
我好奇地想探頭去看,卻被顧宴辭按住了後腦勺,他溫熱的唇印在我的額頭。
「別看,髒。」
他衝我無辜一笑,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純良。
可我分明看到,一顆小石子從他袖中飛出。
後來,坊間傳聞,鎮北侯世子不知得罪了什麼人，被人廢了子孫根，再也⽆法人道了。
他追悔莫及,⽇日瘋瘋癲癲地念著我的名字。
⽽柳依依，在榨幹他最後⼀點價值後，對他早已懷恨在心。
眼見侯府徹底衰敗,竟偷了府中最後一點值錢的家當,轉身給一個年過半百的富商當了一房⼩妾。
魏宿無⼈可依，隻能流落街頭,靠乞討為⽣。
最後⼀次聽到他的消息，是⼜一年冬天。
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有衙役在城隍廟的破牆角下,發現了一具被凍僵的男⼫。
聽⼈說,他餓S的時候，懷裡還SS抱著一把⽊頭做的彎刀。
上面用歪歪扭扭地刻著⼀行字。
「⽉吟,原來⼤度點，是這麼難。」
而那時,我正依在顧宴辭懷⾥,看著我們剛滿周歲的兒⼦，抓著顧宴辭的⼿指,笑得咯咯作響。
窗外⻛雪正盛，室內暖意融融。
我這⼀生，再不需要大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