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日流水般的賞賜斷了，連飯食都漸漸敷衍。
姜煜試過所有法子。
他曾在蕭戾必經的宮道上「偶遇」，精心裝扮，卻連一個眼神都未換來；
他送去親手調的香、抄的經，石沉大海；
最後他去學他曾最鄙夷的婦人手段：在慕容渺的茶點中下藥。
卻被當場揪出。
蕭戾怒火衝天。
將他褫奪封號，剝去華服，鎖進宮殿深處。
每日有人送一碗冷粥，透過門縫推進來，像喂一條狗。
起初他還嘶喊、咒罵，用頭撞門。
後來聲音啞了，就縮在牆角，看著銅鏡裡那個披頭散發、形銷骨立的人影。
他抓起鏡子砸得粉碎。
懸梁的白綾剛掛上去時，殿門忽然開了。
我提著燈，獨自走進來，
踩過一地狼藉。
他站在凳上，脖子已套進繩圈。
看見是我，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
「來看我笑話？滾！」
我沒動，隻將手中一直握著的卷軸徐徐展開。
燭光照亮畫中人的容顏——
雪膚烏發，眉心一點紅痣，眸光清冷如九天孤月。
右下角一行小篆：慕容霽。
姜煜的呼吸驟然停止。
「眼熟嗎？」我仰頭看他，「像不像你每次對鏡梳妝時，看見的那張臉？」
17
「慕容霽，蜀國亡國太子，蕭戾真正深愛之人。」
「你這些年得的每一分寵……都是因為，你那張酷似他的臉。」
「不……」他不斷顫抖，
「陛下愛的是我，他說過——」
我打斷他，微笑道：「哄寵物的話，你也當真？」
他猛地一顫，腳下的凳子也跟著搖晃。
「還記得你之前說過的話嗎？」我慢悠悠開口，「『張開腿就能活命，是你們女人天生的福氣』——」
「如今這條路，你走得可還舒服？」
「閉嘴！！！」他嘶吼起來，脖頸青筋暴起，「我是為了復國！我是太子！我和你們這些賤人不一樣！！」
「太子？」我抬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現在被鎖在這裡，等著被君王偶爾想起、施舍一點垂憐的——」
「不就是個失了寵的，舊，妃，麼？」
他像被抽了全身骨頭，從凳子上直直栽了下來。
白綾在空中晃蕩。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突然，他猛地仰起頭。
散亂發絲間，他的眼中翻湧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赤紅。
「我是姜煜……」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站起來，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我是楚國太子……我要復國，我才是王！」
18
記憶的碎片猛然刺穿混沌——
不是鏡前傅粉的他，不是跪伏君前的他。
而是更久以前，穿著太子朝服，站在城樓上眺望萬裡江山的那個身影。
何等驕矜，何等不可一世。
「蕭……戾……」
他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突然又爆發出嘶啞的狂笑，直到笑出了眼淚。
「你騙了我……是你把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扭頭，看向銅鏡碎片中那個衣衫不整的倒影。
那一眼，如墜冰窟，也如見烈火。
羞恥、憎惡、暴怒——所有被強行壓抑、扭曲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反噬。
「我怎麼……我怎麼就忘了……」他喃喃著，「我怎麼就甘心……做你的玩物……」
他忽然一腳踹翻身旁的矮幾。
他像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胸膛劇烈起伏。
「我要S了你——」
他的聲音在空殿裡回蕩，撞出猙獰的回音。
「蕭戾……我要親手……S了你。」
這一次，不是求S。
而是要拖著那個將他拽進深淵的人，一起下地獄。
19
姜煜最終「病」了一場。
蕭戾到底念及舊情，又將他接回了身邊。
可君王的心早已被更新鮮的面孔佔滿。
今日納一個眉眼肖似慕容霽的樂師，明日收一個氣質孤高的世家子弟。
直到那年深秋，邊關急報如驚雷炸響——
齊國大軍，已連破三城，直逼魏都！
都城瞬間大亂。
權貴忙於轉移家產，百姓四處奔逃。
宮門守備形同虛設。
我站在城西一間不起眼的綢緞莊後院，看著陸續從各府側門、後巷悄然匯入的女人們。
她們中有的是將軍府的侍妾，有的是尚書家的歌姬，有的是商賈的外室。
衣裙或華貴或樸素，臉上卻帶著同樣的倉皇與決絕。
「走水了！走水了！」
東市突然火光衝天，濃煙滾滾——那是我命人點燃的第一處糧倉。
「叛軍混進城了！」
西坊傳來驚恐的呼喊，人群徹底失控。
混亂，成了最好的掩護。
「跟我走。」我推開綢緞莊地下的一道暗門，露出幽深的地道，「這條道，直通城外十裡坡。」
殷照晚最後一個踏入，
她反手摔碎火折子，點燃了堆積的布料。
火光映亮她銳利的眼睛。
「燒幹淨，」她說，「再也別回來了。」
我們像一道無聲的溪流，匯入黑暗的地底。
身後，是吞噬舊日的烈火；
前方，是未卜的茫茫黑夜。
三日後，我在已攻佔的魏國邊境重鎮「臨皋」，升起了屬於自己的旗幟。
不再是楚國的玄鳥，而是一面赤底金紋的凰鳥旗——烈焰焚身，涅槃新生。
蕭戾御駕親徵，兵臨城下時，看到的正是站在城樓上的我。
以及黑壓壓、陣列分明的軍隊。
「姜姒？！你……你怎會在此！」
20
我並非憑空變出這支軍隊。
前世記憶中，
魏國東境曾有一場被及時撲滅的兵變。
主事者是位備受排擠的邊將，姓沈，因軍功被奪、族人被害，心中早已埋下火種。
這一世，我通過殷照晚的情報網早早找上了他。
在他被逼至絕路前，送去了足夠的錢財與「意外」獲得的敵軍動向，助他立下大功，站穩腳跟。
又借商隊之手，將他的仇敵——蕭戾的堂弟，引至邊境「意外」S於齊軍小隊之手。
雪中送炭，又替他拔去眼中釘。
至此，沈將軍成了我藏在魏國鎧甲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此刻，臨皋城下。
蕭戾身後是他帶來的精銳，而沈將軍的「援軍」，已按計劃切斷了他的退路。
更遠處，齊國的旗幟隱約可見——那是我用魏國三座邊城的布防圖，
換來的「合作」。
他被三面合圍，困在這座他曾不屑一顧的邊鎮之前。
「不可能……」蕭戾瞳孔緊縮，「你哪來的軍隊？哪來的錢財？哪來的……」
我微微一笑。
「蕭戾，你眼中隻有坐在龍椅上俯瞰的天下，何曾低下頭，看看替你掌管錢袋、傳遞消息、甚至暖床疊被的那些『女人』和『小人物』？」
我上前一步，聲音陡然轉厲。
「楚國城破時，你麾下士卒燒S劫掠，孕婦被剖腹取樂，老弱被驅入火坑！」
「你甚至將楚國太子強擄入帳，肆意玩弄！」
「魏軍鐵蹄所過之處，強徵少年為奴，掠奪民女充營，賦稅重得讓多少農人親手掐S剛出生的孩兒。」
「你為尋一張相似的臉，
便能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我每說一句，身後將士的呼吸便重一分，那是無數人的噩夢。
「你以為天下人懼你，便是服你？」我猛地抬手，直指他眉心，「今日我姜姒在此，不為復楚——」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
「隻為誅S你這無道暴君！清掃這血海滔滔的亂世！為這天下受盡苦難的蒼生——」
「開一個幹幹淨淨的新朝！」
21
魏軍連敗，退守樊城。
倚仗天險，與我軍隔江對峙。
殷照晚登上瞭望臺，眉間憂色深重。
「僵持越久，於我們越不利。魏國西北大營的援軍，最遲半月必到。」
我緩緩道：「蕭戾等不到那時候了。
」
三日後，我下令佯攻東岸，主力卻趁夜色急行，於上遊淺灘處悄然渡江，直插樊城側翼。
拂曉時分，戰鼓擂響，S聲震天。
蕭戾果然披甲出現在城頭，親自督戰。
他的唇色泛著不祥的烏青，即便敷了粉，也掩不住蠟黃底色下透出的衰敗。
「蕭戾！」我策馬出陣，聲音清晰，「你還能撐多久？」
他瞳孔驟然一縮。
「你已經病入膏肓，還強提精神站在這兒，是怕你的將士知道，他們的王早已是個靠虎狼之藥吊命的紙老虎嗎？！」
魏軍陣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胡說八道！」蕭戾厲喝，「給朕放——」
「箭」字未出，他猛地捂住嘴，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
猩紅的血，
從他指縫間滲出。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掌心的一片刺目鮮紅。
「你……」他張開嘴，卻有更多的血沫湧出。
隨即，他身形一晃，竟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從高高的城頭直直栽落。
於城門前摔得四分五裂。
我冷笑著看向他狼狽的屍首。
一代梟雄，竟如此慘淡收場。
「王上！！！」
魏軍齊齊驚呼，頓時亂了方寸，潰不成軍。
「攻城！」
我長劍前指。
蓄勢已久的軍隊如決堤洪流，衝向失去指揮、軍心潰散的樊城。
兵力迅速瓦解，城門洞開。
我們一路北上，勢如破竹，直抵魏都邺城。
城破那日，殘陽如血。
我獨自登上曾困住我的巍峨宮牆。
將那面赤金色的凰鳥旗，用力插入最高處的垛口。
山河蒼茫，盡在腳下。
從宮牆內的蝼蟻，到執棋的人——
我，終於走到了這裡。
22
我踏入魏宮時，這裡已是一片狼藉。
一個披頭散發的人影從帷帳後踉跄衝出。
他穿著件辨不出原色的髒汙錦袍，赤著腳，懷裡SS抱著一團東西。
「太子……我是楚國太子！」他瞪大眼睛，隨即又驚恐地縮起脖子，拼命搖頭，「不…不對……我是玉璃君…陛下親封的玉璃君……」
他眼神渙散，時而猙獰，時而惶惑，嘴角掛著痴傻的涎水。
聽說，他是在蕭戾S訊傳回那日徹底瘋癲的。
我想，或許不全是因為S訊。
他自盡那日，我給了他一個小瓷瓶。
裡面裝著「牽機藥」，無色無味。
隻要服下，日積月累，能令人氣虛體弱，五感漸衰。
最終心神潰散，形同朽木。
他毫不猶豫地接過。
蕭戾何等謹慎。
入口之物皆有人試毒，寢殿周圍明暗守衛無數。
唯一的缺口，隻在那最親密無間、毫無防備的床笫之間。
於是後來「病愈復寵」的姜煜，每次承歡前，都將微量的毒，悉心塗抹在自己的頸側、唇上——
那些君王情動時必定流連親吻之處。
溫存交纏間，毒便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
他自己，自然也無法幸免。
23
這瘋癲裡，有多少是毒入骨髓，有多少是痛徹心扉，早已分不清了。
他忽然發起怒來，用腳踢著旁邊的蟠龍柱，聲音嘶啞：
「蕭戾！狗賊！你辱我……你毀了我……」
罵著罵著，大顆的眼淚卻毫無徵兆地滾落。
那憤怒，究竟是因為被強行佔有；
還是因為在漫長的、扭曲的馴服中，他竟可恥地習慣了那一點溫度。
但對方卻如此輕易地將他棄如敝履？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
我緩緩俯身，視線與他潰散的目光持平。
「皇兄，如今你可明白了？」
他茫然地看著我。
「任何一個自詡高貴的男人，隻要被放在『女人』的位置上——被觀賞，被佔有，被馴養，令他的喜怒哀樂皆系於他人恩寵——」
我頓了頓，一字字道：
「最終，都會變成他曾經最蔑視的，『女人』的樣子。」
他仿佛沒聽懂我的話，隻是咧開嘴，嗬嗬地笑了起來。
然後他更緊地蜷縮起身子，像護著什麼稀世珍寶,將臉貼向懷中那團髒汙的織物——
那是一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寢衣,金線繡的雲紋磨得發黑。
依稀能辨出那是蕭戾當年賜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他就這樣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在空曠而S寂的宮殿裡，輕輕搖晃著。
24
拿下魏國,
隻是開始。
我將國號定為「宸」,並非承襲任何舊朝。
而是取「北極星宸,永定中樞」之意。
凰旗所至,皆為我土。
我放出被魏國欺壓多年的小國君主，助其復國。
三年間,借他們之手消耗齊、趙等強國兵力,如同棋盤上最耐心的棋手，等對手逐一氣竭。
開放巨倉,以低於市價三成的鹽鐵糧食,衝擊諸國經濟命脈。
同時令殷照晚的情報網,在各國內部散布民謠：「寧為宸國犬，不為亂世民」。
人心，開始在溫飽與恐懼中悄然偏移。
當各國疲於內鬥與經濟凋敝時,我親率大軍東出。
這一戰，唯有碾壓般的實力。
十年,足夠一代人長大。
當最後一個負隅頑抗的燕國都城，被城內百姓自發打開城門時,
我知道，這亂世,終於到了盡頭。
25
登基那日,祭祀天地後,我親自頒布《宸元憲章》：
「自今日起，天下再無隸籍。凡我臣⺠,不論男⼥，皆可⼊學、應試、為官、立戶。」
「廢諸侯，行郡縣；⻋同軌，書同文；衡器、律法、官制，天下歸一。」
臺下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那聲⾳⾥,有⽼兵哽咽,有士⼦激動,更有無數⼥子淚流滿⾯。
多年後，史書會如何評說這番雷霆⼿段,我已不在乎。
此刻,我站在高臺邊。
風吹過，揚起我鬢邊早生的幾絲華發。
也送來新建的官學⾥,孩童清脆的讀書聲。
殷照晚如今是女史令，總領⽂書。
她抱著⼀摞新印的戶籍冊走來。
⾝後跟著幾位通過科舉新晉的年輕女官，⻘袍玉帶，⽬光清亮。
「陛下,」她微笑道,「北郡傳來消息，新推廣的糧種，收成比舊種多了三成。」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宮牆⼀⻆。
那裡，有一株從舊魏宮廢墟中移來的⽼梅。
它竟在初春的寒風裡，綻出了第一朵顫巍巍的、嫩紅的花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