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為他女朋友的我，出生於燕城本地，小康家庭。
談戀愛時，我和他在經濟開銷上，都是有來有往。
他請我吃飯，我就請他看電影。
他送我禮物，我必回以同等價值的禮物。
一起出去旅行，我也堅持分開花錢，絕不佔他的便宜。
畢業後，我入職一家律所，因為業務能力強，一路升職，如今做到合伙人的位置。
可以說，周仰勝從小到大，再到戀愛結婚生子，在經濟上從沒遇到過困難。
我們兩人工資都不算低，又都沒有什麼奢侈的愛好。
結婚這麼些年，除了買了三套房和兩輛車，幾乎沒有其他大的開銷。
我們雙方父母身體也都不錯，連感冒都很少有。
在離婚之前，
周仰勝從沒吃過窮的苦。
從沒感受過經濟上的窘迫。
也因此，他沒有把錢看得太重要，更沒有什麼危機意識。
我們結婚後，他就很自覺每個月把工資轉給我，隻給自己留一些零花錢。
有時候沒用完，他下個月就少留一點。
有時候提前用完了，他就問我要。
想買貴一些的東西，他也直接把鏈接發給我。
家裡的各種花銷和支出，他從來不過問。
每逢過年過節，給雙方父母的禮物和紅包，都是我一手操辦。
他的生活很純粹，隻要把工作搞好，闲暇時玩玩遊戲，就夠了。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還沒有真正體驗到成年人的世界。
有些不染塵世的天真。
所以，才能在離婚時那樣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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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危機」這個詞，
存在是有其道理的。
我想，周仰勝很快就能迎來現實的痛擊。
以前，他爸媽身體健康，一切都還能維持風平浪靜。
現在，他的父親生病，長期需要服藥，這是一筆開銷。
而且，他爸媽現在都沒有收入了，需要他每個月定期給生活費。
瑤瑤每個月的撫養費，他也必須要支付。
此外，他的小女友對生活品質有要求，吃穿用度，一應都要大牌。
他每個月還有房貸要還。
現在還租了房子，每個月要支付房租。
這些都是現在壓在他肩膀上的擔子。
沒有人幫他分擔。
周仰勝肉眼可見地憔悴了。
他的臉色暗沉，黑眼圈嚴重，氣色變差，連身上的西裝都沒有以前那樣熨帖平整了。
整個人都顯得邋遢起來。
聽他以前的同事說，上次沒在我這裡借到錢，他去向兩個關系好的同事借了。
那兩人一人借了他五萬。
這才沒過多久，他又開口向人借錢。
之前的都沒還，人家當然不會那麼傻，都找借口拒絕了。
他現在喜歡上了酗酒。
每天晚上下班後不回家，直接去酒吧泡著，喝得酩酊大醉再回去。
有一次直接坐在門口的地上睡著了。
為此，林菲菲多次跟他爭吵。
有時候在公司裡，其他人都能聽到他們在辦公室吵架的聲音。
影響很不好，集團董事會對此都有耳聞，還出言警告過。
他在領導那裡的印象分也急劇下降。
雪上加霜的是，周仰勝的母親也出事了。
一天晚上，她在浴室洗澡時，
不慎滑倒，大腿骨折。
做完手術後隻能臥床休養，暫時不能起身。
周仰勝的父親生活也不能自理。
最好的辦法是，請一位居家護工照料他們兩人，直到她母親康復。
可周仰勝還欠著錢，沒有這個支付能力。
他居然想了一個歪主意，想把他母親送到我爸媽家，讓我媽照顧。
這天，正在上班時，我媽打來電話。
「芸蘅啊，我今天陪你爸在外面釣魚，鄰居打電話說，仰勝剛才把他媽送到我們家去了，他什麼意思？」
我這才想起來，周仰勝那裡有我爸媽家的鑰匙。
因為那把鑰匙很少用，離婚後就忘記問他要回來了。
「媽，你等一下，我打電話問問他。」
我剛翻出周仰勝的號碼，他的電話先打過來了。
「我媽腿摔壞了，這段時間沒法行動，我這邊照顧不過來，麻煩你爸媽幫忙照看一下。」
我還在震驚這人的騷操作，他又繼續說下去：「反正你媽也退休了，在家闲著也沒事做。每天多碗飯的事，你幫我跟嶽母說一下。」
一股火氣直衝胸口，我咬牙切齒：「周仰勝，我們離婚了，就算沒離婚，我媽也沒義務伺候你媽！」
「那你讓我怎麼辦？我爸半邊癱，我媽又摔了，我每天要上班，這兩天我的白頭發都急出來了。」他怒吼著。
「你衝我發什麼脾氣？」我不耐煩了，「這是我造成的嗎？」
13
周仰勝的語氣又軟了下去：「求你了，芸蘅，我們是家人，你幫幫我好嗎？」
「你這樣直接把人送上門，先斬後奏，跟無賴有什麼區別？」
「反正人已經送過去了，
就麻煩你爸媽了。」
他還真耍賴起來。
我冷笑：「抱歉，還真幫不了你，我爸媽昨天就去東北旅遊了，最近都不會回來。」
「你要是放心讓你媽一個人在那屋子裡待著，我也無話可說。」
「你騙人！怎麼可能這麼巧？」周仰勝的語氣急了起來。
「你要是不信的話，我也沒有辦法。」
掛斷電話，我立馬給我媽打電話，讓他們不要回家。
我直接給他們報了去東北的旅行團，讓他們即刻出發，連行李都沒有回家收拾。
我媽說，鄰居打電話告訴她，周仰勝又去家裡把他媽接走了。
「芸蘅，我們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厚道？」我媽於心不忍，「先不說周仰勝，他爸媽對你一直都不錯，現在他們家遇到困難，老兩口都行動不便，我們這樣袖手旁觀，
會不會太刻薄？」
「其實，我照顧親家母幾個月也不打緊。」
我媽還是太善良了。
「媽，照顧他們是周仰勝的責任，那是他爸媽。」我耐下心解釋，「從小到大，他們對周仰勝多好啊，現在也是他這個兒子回報的時候了。」
「不能光享受父母的愛，一點都不付出吧？」
「再說，他都四十歲了，也該擔起這個責任了。你不覺得，他這個人一直被嬌慣，缺少應有的擔當嗎？」
「如果你這個時候幫他，那他永遠不會成熟。」
我爸在旁邊插話：「也是，仰勝這孩子，有時候思想確實挺幼稚的，是該歷練一下了。」
我繼續補充：「他工資不低，給他爸媽請一個護工，也沒什麼壓力。」
「好吧，那我們聽你的。」我媽終於接受，「我和你爸就放心出去玩了啊。
」
「嗯，玩得開心！」
周仰勝最終還是請了一個護工，專職照顧他爸媽。
因為那護工要負責給他爸擦洗身體，所以找了個男的。
可她媽腿腳不便，上廁所也要人扶。
林菲菲已經辭職了，每天在家玩。
周仰勝就交代他媽，想上廁所就給林菲菲打電話。
反正她就住樓下，上來扶一把就行。
前幾天，林菲菲還耐著性子上去幫忙。
再後來，她直接不接電話了。
周仰勝的媽打了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隻能無奈自己拄著拐杖去上廁所。
不幸的是，她再一次摔跤，舊傷添新傷。
周仰勝憤怒地扇了林菲菲一巴掌。
林菲菲暴跳如雷，當下就打了回來。
兩人在屋子裡打成一團。
我從來不知道，周仰勝還有這樣暴躁的一面。
以前的他，永遠都是溫文爾雅的樣子，周圍的人都說他看著就沒脾氣。
原來，好脾氣是好的條件養出來的。
帶著瑤瑤去探望過兩位老人後，回家的路上，瑤瑤一直悶悶不樂。
我摸摸她的腦袋：「怎麼了？」
「奶奶好可憐，骨折了也沒人照顧，爸爸真不孝！」
這孩子是心疼奶奶了。
她爺爺奶奶確實對她不錯。
想到每次過節去老家看望兩位老人，他們都會把我塞給他們的紅包添些錢，又偷偷塞回瑤瑤的衣兜裡。
我嘆了口氣。
算了，就當是幫孩子孝敬老人吧。
我給周仰勝打電話，接通後，那邊還有林菲菲罵人的聲音。
「芸蘅？
」他的語氣聽著很無助的樣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醫生說，你母親的骨折需要休養三個月。」我語氣冷靜，條理清晰，「這三個月，我會請一個女護工專門照顧她，費用我來出。」
「好！」周仰勝哽咽的聲音裡帶著激動，「謝謝你。」
「但我有個條件。」我繼續，「現在照顧你爸的那個男護工不能辭，他繼續照顧你爸，他的工資還是你自己出。」
「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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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月，周仰勝時不時給我打電話，跟我講他母親的恢復情況。
我煩得不行，告訴他：「你現在有女朋友，我們該保持邊界，不要再打給我了。」
他不打電話了，改發微信。
每次都是一大篇的小作文，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得我頭疼。
我都是瞟一眼，也懶得回復。
聽說，這段時間，林菲菲又在跟他鬧。
不上班後，她整天疑神疑鬼，懷疑周仰勝又有了別的女人。
她還非要周仰勝把新招的女助理辭了，說人家在勾引他。
周仰勝不答應，她就讓他再把她招回去。
她要在公司盯著他才放心。
她說，不讓她回去上班，就是他心虛，心裡有鬼。
周仰勝被她煩怕了，還真又把人招了回去。
林菲菲又成了周仰勝的助理。
不過，她仗著自己是他女朋友，在公司裡什麼也不做。
她把所有工作都推給另一個助理，還對人頤指氣使，害得人家天天加班。
那個助理忍氣吞聲，終於轉正。
轉正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給董事會發了一封舉報信。
信裡，她舉報周仰勝濫用職權給自己牟利，用非正常渠道招自己女朋友做助理，甚至沒有實習期直接轉正。
還舉報林菲菲佔用職位，白拿工資，卻什麼都不做。
舉報的內容詳盡，證據充分。
甚至連周仰勝和林菲菲上班時間在總監辦公室接吻的照片都有。
這段時間，周仰勝本來就因為家裡的一攤子事，在工作上頻頻分心，甚至出錯。
高層早就對他不滿了。
這次，因為充分的證據，他直接被辭退。
因為他的過錯，公司連 N+1 的賠償都沒有，就象徵性地賠了點錢，讓他當天走人。
他被辭退的當天，林菲菲就宣布要跟他分手。
周仰勝回家後，把林菲菲的所有物品都扔到門外，大吼著讓她滾。
人到中年，從頭再來，不可能找到令他滿意的工作了。
周仰勝一開始找工作時還信心滿滿，一次次被拒絕後，變得心灰意冷。
他給自己定的職位目標是中高層，薪資要求是年薪八十萬以上。
不屢屢碰壁才怪。
從畢業就進入這家公司，從沒換過工作的周仰勝，根本沒見識過外面「中年被優化」的殘酷局面。
可讓他從基層幹起，他又拉不下面子。
後來，被拒絕怕了，他連投簡歷的勇氣都沒有了，每天蜷縮在家裡。
還好，他母親的腿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心灰意冷的他,每天躺在床上，等著六十多歲的母親把飯端到床頭,哄著他吃。
沒有收入後,之前照顧他爸的那個護工也用不起了。
現在，他母親一個人要伺候他爸和他兩個大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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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勝終於想到了最好的解決困境的辦法——跟我復婚。
他每天守在我家門口，跟在我身後，笑得卑微。
我都不理會，直接把他關在門外。
可能是實在沒招了，下班回家時，周仰勝在小區裡堵住我,趁著人多,直接跪在我面前。
看熱鬧是中國人的天性，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看來,這段日子的艱辛磨平了他的性子，一向最注重臉面的他連尊嚴都不要了。
跪在地上咚咚咚給我磕頭，還扇自己的臉。
他痛哭流涕，說自己錯了，求我原諒。
周圍的大爺大媽們不嫌事大，說著風涼話：「哎呀,多大點事啊,逼著一個大男人下跪。」
「仰勝這人真不錯,你就原諒他一次唄！
」
「他都這麼誠心悔過了，給他一次機會吧！」
「再怎麼說，他也是孩子她爸！」
……
我被一群人圍堵著，走也走不了，氣得一腳將他踹倒。
趁著眾人去扶他的時候，我終於找到空隙，拔腿就跑。
看來，這個⼩區暫時住不了了。
第二天,我就搬到爸媽那⾥了,晚上也是讓我媽去接的瑤瑤。
周仰勝又跪到我爸媽門前了。
我想明⽩了,現在我是他的唯⼀出路，他肯定會緊緊扒住我不放的。
我得想辦法擺脫他。
幾天後，我花錢租了個健⾝教練,假裝自己的男朋友。
周仰勝看著我們,臉色蒼⽩如紙。
他居然一副被背叛的模樣：「你怎麼能找別的男⼈？
⽅芸蘅,你水性楊花！」
我走過去，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一個跟別的⼥人同居的前夫,有什麼資格管我！」
周仰勝沒再來找我了。
⼀個⽉後，他母親給我打電話，說他們把現在住的那套小房子賣了,⼀家⼈搬回了老家。
周仰勝還是沒有找工作，可能已經破罐⼦破摔了吧。
他母親在鎮上找了份工作，每個月三千多塊錢,作為⼀家人的生活費。
他每天在家，除了幫忙照顧一下他爸,其他時間就窩在房間⾥打遊戲。
我想到了他許願離婚的那天,他意⽓風發，說⾃己要追求⾃由。
可⼈到中年的他還那麼天真。
他永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絕對的⾃由。
所有的自由都是伴隨著代價的。
而此刻的我，
沒有了他的糾纏，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