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見你生父。」
平安愣住了。
「我……我生父？」他困惑地重復，「他不是……」
「他沒S。」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他回來了。平安，你原來的爹爹，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了。」
馬車停在別院門口時，趙鐵山已經等在門外。他換了幹淨衣裳，背還是佝偻的。
看見馬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我掀開車簾，先下車，然後轉身去抱平安。
孩子緊緊摟著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平安，」我輕聲說，「看，那是你爹。」
平安從我肩膀處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向趙鐵山。
趙鐵山的嘴唇在抖，
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他伸出那雙枯瘦的手，又縮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再伸出來。
「平……平安，」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是爹。」
平安沒說話，隻是更緊地抱住我。
陸沉舟下了馬，走到我身邊。他沒看趙鐵山，隻看著平安，然後緩緩伸出手：「平安，下來。」
孩子猶豫了一下，松開我，被陸沉舟抱著放在地上。
33
趙鐵山蹲下身，和平安平視。晨光照著兩張有五六分相似的臉，一個枯槁如朽木，一個鮮嫩如朝露。
「你……你長這麼大了。」趙鐵山眼淚滾下來，「你走的時候，才這麼點兒……」他比劃了一個高度，手抖得厲害。
平安往後縮了一步，
躲到我腿後。
「平安，」我蹲下身，把他攬到身前，「這是你親爹。娘以前跟你說，他去很遠的地方打仗了，現在他回來了。」
「那父親呢？」平安抬頭看陸沉舟。
陸沉舟沉默著。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練習了無數遍、卻依然像刀割一樣的話：「你有兩個爹。這一個，是生你的爹。從今天起，你要跟他走，去他那兒生活。」
平安的眼睛瞬間睜大，裡面迅速蓄滿了淚。
「我不！」他猛地抱住我的腿，「我不走！我要跟娘在一起！我要跟父親在一起！」
「平安，聽話……」
「我不聽！」他大哭起來，「娘不要我了！娘要把我送走！」
趙鐵山手足無措地站著，眼淚流了滿臉。陸沉舟別過臉去，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34
我把平安從腿上扒下來，扶住他的肩膀，強迫他看著我的眼睛：「平安，你聽娘說。娘不是不要你，是讓你去你該去的地方。你是趙家的孩子，該認祖歸宗。沒有你爹，娘和平安幾年前就活不下去了。你爹會送你去讀書，你會長大，會成家立業，會……」
「我不要！」他尖叫著打斷我，「我隻要娘！我隻要現在的家！」
我的心像被撕成了碎片。可我不能松口，一松口，這三天的決心就全白費了。
「行李已經裝上車了。」我站起來，聲音冷硬得自己都陌生，「跟你爹走吧。」
平安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陸沉舟，最後看向趙鐵山。
他跑到陸沉舟面前，撲通跪下了。
「父親，」他哭著磕頭，「我聽話，我以後更聽話。
我不偷吃點心，不跟同窗打架，我好好背書……您別讓娘送我走……」
陸沉舟彎腰，把孩子拉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平安，」他把臉埋在孩子肩頭，聲音悶啞，「是你娘……和我，覺得你該去你親爹那兒。」
「可您就是我爹啊！」平安摟著他的脖子，「您教我騎馬，教我寫字，我生病了您守著我……您就是我爹！」
趙鐵山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他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期盼到絕望，最後變成一片S灰。
許久，陸沉舟松開平安，把他帶到趙鐵山面前。
「叫爹。」陸沉舟說。
平安咬著嘴唇，不肯開口。
「平安，」我走過去，
蹲在他面前，「你還記得娘跟你說過嗎？無論發生什麼，娘都愛你。這句話永遠算數。你跟親爹走，不是娘不愛你，娘也會經常來看你。」
我擦掉他的淚：「你是趙平安，你爹叫趙鐵山，你是農家出身的孩子。這個根，你不能忘。」
平安似懂非懂，但哭聲漸漸小了。
我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是陸沉舟去年送我的生辰禮，羊脂白玉，雕著平安扣。
我把它塞進平安手裡。
「戴著這個，想娘的時候，就看看。」
我轉向趙鐵山，從袖中取出田契和銀票，遞給他。
「莊頭認得我的印信，會照應你們。銀子不多，但夠你們安頓。平安的功課……」我哽了一下，「別荒廢了。」
趙鐵山接過那些紙，手抖得厲害。他看著我，
張了張嘴，最終隻說出一句：「謝謝。」
「該我謝你。」我輕聲道，「謝你當年，沒讓我餓S。」
這話讓他眼圈又紅了。
最後，我蹲下身，最後一次抱了抱平安。
「上車吧。娘看著你走。」
平安雖然年幼，身上也有了些許陸沉舟身上的沉穩，他已經不再哭鬧，眼裡卻依然帶著疑惑。
他被趙鐵山抱上馬車，簾子放下的那一刻，他扒著車窗，小臉上全是淚：「娘！您會來看我嗎？」
「會的，傻孩子，你是娘的兒啊。」我笑著說，眼淚卻湿了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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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動了，轱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空洞。平安的臉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陸沉舟走到我身邊，
把我攬在懷裡：「回去吧。」
原來人生最疼的不是S別。
是明明活著，卻要親手把骨肉剝離，你還得站著，不能倒。
我和陸沉舟、趙鐵山，誰都沒有錯，錯的是這個身不由己的世道。
36
平安走後的第二個月，邊關起了戰事。陸沉舟一連七日沒回府。第七天夜裡，他滿身塵土地回來，盔甲上還帶著幹涸的血跡。進門第一句話是：「平安有信給你。」
我從床上驚坐起來。
信是莊頭代筆的，字跡工整刻板：「趙小公子已安頓，每日讀書兩個時辰，習字一個時辰。趙管事腿傷漸愈，能下地行走。諸事皆安，勿念。」
短短三行，我翻來覆去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讓春杏備了紙筆，提筆半天，卻隻寫下「平安我兒」四個字，眼淚就把紙洇湿了。
陸沉舟走進來，看見我對著信紙哭，什麼也沒問，隻是抽走筆，把紙揉了。
「等你能平靜些許再寫。現在寫了，孩子看了更難受。」
我點點頭，把臉埋進手心。
37
第三個月，承安會叫「娘」了。
我蹲下身，把他緊緊抱在懷裡。孩子身上的奶香撲了滿鼻，我的眼淚掉進他柔軟的頭發裡。
承平不甘示弱，沒過幾天也學會了。
兩個小家伙像是比賽似的，「娘」「娘」地叫著，把將軍府的空蕩一點點填滿。
我心情平復了些許，再次執筆給平安寫信。
我寫得很長，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寫完了又覺得太瑣碎，撕了重寫。
我還是選擇了克制。
又取了一張紙，
隻說府裡的事：承安會走路了，承平長了四顆牙，父親又打了勝仗，聖上賞了一對玉如意。
從不問他想不想我。
我不敢問。
信由府裡親兵送去莊子，每次帶回的回信都是莊頭代筆。格式固定：先說平安安好，再報近日讀了什麼書，寫了多少字，最後是趙鐵山的近況，腿好了許多，已能下田走動。
字裡行間，讀不到平安的情緒。
我想他大概是怨我的，不願給我回信。
38
半年後，邊關戰事暫平。陸沉舟得了闲，帶我和孩子們去城外別苑小住。
承安承平在鋪滿落葉的院子裡蹣跚學步，笑得咯咯響。
陸沉舟站在廊下看著，忽然道：「該給平安送幾件冬衣。」
「莊頭上次來信說，平安長高了不少。」他語氣平常，「去年的衣裳該短了。
」
那天晚上，我翻出庫房裡的厚棉布，裁裁剪剪，做到後半夜。陸沉舟坐在一旁看兵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左邊袖子短了。」他忽然說。
我一量，果然。拆了重縫。
我好奇道：「你還會這個？」
「看多了就會了。」他淡淡地說，「以前在軍中，士兵的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補。」
我沒再接話，隻是低頭咬斷了線頭。
冬衣做好，連同新做的棉鞋、手爐、一包承安承平抓周時剩的銀裸子，一起打包送去莊子。
這次的回信來得快些。還是莊頭代筆，但末尾加了一句：「小公子試了新衣，甚是合身。」
就這一句，讓我哭了一整夜。
39
一年後的清明，陸沉舟陪我去城外上墳。
我爹娘的墳在戰亂中早不知何處，
隻能對著南邊燒些紙錢。火光跳躍裡，我輕聲說：「爹，娘，女兒不孝，連你們葬在哪兒都不知道。」
陸沉舟往火裡添了把紙錢：「嶽父嶽母若在天有靈，知道你活著，平安活著，就該安心了。」
回去的路上，經過一處茶棚。棚裡坐著幾個行商，正在議論朝中事。
「……聽說聖上要給陸將軍賜婚呢！公主殿下都十七了……」
「嘖，那現在的將軍夫人怎麼辦？聽說是個二嫁的……」
「還能怎麼辦？要麼降為妾室，要麼……」
40
那天回府後，他一言不發進了書房。
夜裡，我端茶進去，看見他正在寫折子。
墨跡未幹：「臣陸沉舟頓首：糟糠之妻，
患難與共，不敢相負。賜婚之事，萬不敢受……」
我放下茶盞，轉身要走。
「如萱。」他叫住我，「外面的闲話，不必聽。我陸沉舟的妻子，這輩子隻會是你。」
我肩膀顫了顫，輕輕「嗯」了一聲。
41
平安走後的第三年，莊頭捎來一封信。
這次不是代筆。
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字跡稚嫩，一筆一劃卻寫得認真工整：
「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兒近日讀《孝經》，至『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句，夜不能寐。憶昔年少無知，怨懟母親，實為不孝。今父親腿疾已愈，躬耕田畝，常教兒知母親當年不易。兒漸長成，當發奮讀書，不辱門楁。惟願母親身體安康，勿以兒為念。兒平安頓首」
我把這封信貼在胸口，
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陸沉舟看了信，欣慰道：「這孩子，像你。」
我疑惑：「哪裡像我？」
他解釋道：「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天晚上，我鋪開信紙，第一次沒有撕掉重寫。我告訴平安,承安會背《三字經》了,承平愛跟著哥哥學，咿咿呀呀的可愛。父親又升了職,聖上賜了丹書鐵券。府裡一切都好。
最後寫：「吾兒平安,母念你,甚念。」
我終於可以向平安表達自己的思念。
53
第五年,邊關徹底平定。
陸沉舟調任京畿大都督，舉家遷往長安。
離汴州前，我去了一趟莊子。
沒進門,隻在莊外的田埂上遠遠看著。
正是春耕時節，田裡水光粼粼。一個少年挽著褲腿,赤腳踩在泥裡，
正跟著一個中年漢子學插秧。
少年身量已經抽條,背影挺拔,側臉曬得微黑。
那是平安。
趙鐵山直起腰，擦了把汗，說了句什麼。平安笑起來，那笑容幹淨明亮,沒有一絲陰霾。
我站在遠處的柳樹下，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春杏小聲問：「夫人,不過去嗎？」
我搖搖頭。
準備離開時,⽥埂上的平安忽然抬頭，朝我這個方向望來。
我慌忙躲到樹後,心跳如擂⿎。
等他重新低下頭,我才慢慢走出來，最後看了一眼。
知道你好好的,就夠了。
54
去⻓安的船順著汴河南下。
我抱著承平站在船頭，承安趴在欄杆邊指著水鳥大叫。
陸沉舟從艙⾥出來，
站到我⾝邊。
陸沉舟柔聲道：「看開些。平安有他的⼈生，你有你的。」
「我知道。」我望著浩渺的河水，「隻是有時候想,如果當年……」
「沒有如果。」陸沉⾈打斷我,「亂世裡，每個選擇都是拿命在賭。你賭贏了，平安活下來了，你也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將軍，」我輕聲問,「這些年,你可曾後悔娶我？」
船⾏過一處險灘,水聲轟隆。在轟鳴的間隙裡,我聽見他說：「後悔過。」
我⼼裡一緊。
「後悔沒早些遇⻅你。」他繼續道,聲⾳平穩，「若在你嫁趙鐵山之前就遇⻅你，或許,你就不用吃那麼多苦。」
我怔住了，眼淚毫⽆預兆地湧出來。
他把我攬進懷⾥。
承平好奇地仰著⼩臉看我們，
承安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船破浪前⾏,兩岸⻘⼭緩緩後退。
汴州城越來越遠，那些鮮血、眼淚、⽣S抉擇的過往，也都留在了身後。
前方是長安。
是新的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