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帶著平安逃到宋州城下,城門外擠滿了難民,每天都有屍體被抬走,草席一卷,扔進萬人坑。
平安發了三天高燒,小臉燒得通紅,我抱著他跪在城門守軍面前,額頭磕出了血:「軍爺,我會治傷,我會採藥,讓我進去,救救我孩子……」
守軍用長矛撥開我:「滾滾滾,城裡糧食都不夠,哪有餘糧養難民!」
絕望之際,陸沉舟騎著黑馬從城門裡出來。
守軍立刻挺直腰板:「將軍!」
我沒有抬頭,隻是把平安裹得更緊了些。
平安在我懷裡微弱地喘息,像隻快斷氣的小貓。
馬蹄在我面前停住。
陸沉舟問道:「你會治傷?」
「……會些土方子。」我聲音嘶啞,
「我爹是鄉野郎中,教過我。」
「她男人被抓去充軍,S在遼東了。」旁邊一個守軍插嘴,「帶著個病孩子,在這兒跪兩天,趕也趕不走。」
「帶她進去。」他終於開口,「安置在傷兵營,讓她試試。」
後來我才知道,守軍為了擊退叛軍,損失慘重,城中傷兵越來越多。
軍中醫官忙不過來,每天都有傷兵因感染潰爛而S。
13
傷兵營設在城西一座廢棄的寺廟裡。
一個老醫官瞥了我一眼,指了指角落:「那兒有個發燒的,三天了,灌了藥也沒用。治得好,你就留下,治不好,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兵,昏迷不醒,左肩中箭,傷口已經化膿,整條手臂腫得像蘿卜。
我解開他傷口的繃帶,膿血立刻湧出來,惡臭撲鼻。
「得把腐肉刮掉。」我聲音很穩,手卻在袖子裡發抖。
老醫官遞給我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我讓兩個兵按住小兵,刀尖刺入腐肉的瞬間,昏厥中的人突然慘叫,身體劇烈掙扎。
我刮幹淨腐肉,用燒酒衝洗傷口,疼得小兵渾身抽搐。然後敷上搗碎的草藥,車前草、蒲公英、地榆……
「能不能活,看造化。」老醫官檢查了傷口,語氣緩和了些,「你哪兒學的?」
「我爹教的。」我擦了擦臉上的血汙,「鄉野法子,軍爺見笑了。」
「管用就行。」老醫官擺擺手,「從今天起,你跟著我。管飯,沒工錢。」
我馬上下跪道謝,我和平安總算安頓下來。
14
一個月後,那個被我刮腐肉的小兵找了過來。
他叫陳三,醒來後知道是我救的他,掙扎著要給我磕頭。
「嫂子,等我好了,我給您當牛做馬。」
我扶住他:「好好養傷,就是報答了。」
陳三活了下來,但左臂廢了,再也舉不起刀。
「嫂子,陸將軍今天問起你了。」有一次他小聲說。
我心頭一跳:「問什麼?」
「問你醫術哪兒學的,問你家在哪兒。」陳三壓低聲音,「嫂子,將軍是好人,把將士們當親人對待,但你留個心眼,先看看將軍是什麼態度。」
我明白他的意思。軍營裡隻有兩種女人:軍妓和將領的侍妾。
第一次單獨見陸沉舟,是在兩個月後。
我正給一個腹部中刀的士兵換藥,老醫官叫我:「將軍傳你。」
我被帶到陸沉舟的軍帳,
他背對著我,在看沙盤。
他沒有回頭,問道:「你叫柳如萱?」
我跪下,輕聲道:「是。」
他繼續問:「河南道人士?」
「偃師縣柳家莊。」我頓了頓,「將軍查過我?」
「你男人,趙鐵山,三年前充軍遼東。」他慢慢說,「按律,戍邊者無音訊滿三年,妻可改嫁。」
我手指攥緊了衣角:「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改嫁。」他打斷我,「我隻是告訴你,按律,你可以。」
陸沉舟走到桌邊,倒了兩碗水,推給我一碗。他自己沒喝,隻是看著我:「傷兵營的人說,你做事麻利,心也細,救了不少人。這些都是我的親兵,我要感謝你。」
我搖頭:「都是軍爺們命硬。」
「命硬是一回事,
有人救是另一回事。」他頓了頓,「平安那孩子,六歲了吧?該識字了。」
我猛地抬頭,眼裡藏著一絲期待。
陸沉舟話中有話:「軍營不是孩子待的地方。我可以安排你們去後方的鎮子,有住處,有口糧,平安可以進學堂。」
我喉嚨發緊,這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我不解道:「有什麼條件呢?」
他淡淡地笑道:「你覺得是什麼條件?」
「將軍不缺伺候的人。」我直視他,「軍中歌妓、擄來的女子,想要多少都有。」
「我不喜歡勉強。」陸沉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你可以拒絕,繼續留在傷兵營。但我提醒你,城裡的糧食,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我疑惑道:「為什麼是我?」
「我見過太多人,看傷兵就像看廢料,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放下碗,「但你不是。你給那個叫陳三的小兵刮腐肉時,每一刀都刮得幹淨,一絲不苟。你給高燒的人擦身,一擦就是半夜。」他頓了頓,「亂世裡,能這樣待陌生人的人,不會是個壞人。」
鼻子突然發酸,我抬起頭,不想讓眼淚掉下來。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陸沉舟轉過身,重新看向沙盤,「三天後給我答復。」
15
回到我和平安暫居的小隔間,孩子已經睡著了,蜷在草堆上,懷裡抱著我給他縫的布老虎。
如果答應陸沉舟,平安能吃飽,能穿暖,能讀書識字。
「娘……」平安在夢中呢喃,翻了個身。
我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
第二天,我找到陸沉舟。
他正在校場點兵,一身鐵甲,陽光下特別刺眼。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臉:「將軍,我答應。」
陸沉舟低頭看我,隻是點了點頭:「好。」
那晚,他讓人送來兩套幹淨衣裳,一碗白米飯,一盤炒雞蛋。
平安吃得滿嘴油光,眼睛亮晶晶的:「娘,今天過年嗎?」
「不是。」我給他擦嘴,「以後,咱們都能吃飽了。」
「真的?」
「真的。」
燭光下,我看著孩子歡喜的臉,心裡長出了一點帶著愧疚的生機。
鐵山,對不起。
但平安要活著。
16
甲板上的風,把我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岸上,趙鐵山被兩個護衛SS按著,卻還在掙扎。
陸沉舟冷聲道:「帶此人去別院。準備一身新的衣物,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護衛齊聲應諾,
架起還在嘶喊的趙鐵山拖離碼頭。
陸沉舟伸手把我從甲板上扶起來。
「我們回府吧。」
馬車裡,陸沉舟閉目養神,周身彌漫著肅S之氣。
這次,我隻敢坐在他對面。
我深吸一口氣:「將軍……」
「回去再說。」他打斷我。
回到將軍府,丫鬟婆子迎上來,見我臉色蒼白,都不敢多問。
陸沉舟徑直去了書房,臨走前看了我一眼:「去換身衣裳,看看孩子。」
我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臥房。
「夫人?」門外傳來貼身丫鬟春杏小心翼翼的聲音,「您還好嗎?」
「……沒事。打盆熱水來。」
我慢慢卸下發飾,解開衣襟。熱水浸湿帕子,
擦過臉頰、脖頸、肩膀。水溫很燙,燙得皮膚泛紅,總算回過神來。
我換上一件素淨的月白襦裙,重新梳了個簡單的發髻,隻插一支玉簪。鏡中人終於恢復了幾分將軍夫人的體面,可眼睛裡的驚惶,怎麼遮也遮不住。
「夫人,小公子們醒了,正找您呢。」春杏在門外輕聲說。
17
東廂嬰房。
兩個搖籃並排放著,一個鋪著靛藍錦緞,一個鋪著桃紅錦緞。
雙胞胎出生時,正逢睢陽大捷的軍報傳來,陸沉舟說:「就叫承安、承平吧。願這亂世,早日承平安定。」
承安是哥哥,承平是妹妹。
此刻,承安正抓著搖籃邊沿試圖站起來,承平則仰躺著,揮舞著小手,去夠懸掛在頭頂的彩色布球。
我走到搖籃邊。承安看見我,咧開還沒長牙的嘴笑了,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我彎腰把他抱起來,他立刻把臉埋進我頸窩,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承平不樂意了,小嘴一撇就要哭。我趕緊一手一個,把兄妹倆都抱在懷裡。
平安現在也叫陸沉舟「父親」,叫得順口自然。
平安偶爾會問起「我原來的爹」,我就按陸沉舟教的說:「你爹是個英雄,去很遠的地方打仗了。」
英雄。多討巧的詞,抹去了鐵鏈、苦役、遼東的凍土和鮮血。
18
晚膳時,陸沉舟換了一身常服。
「父親!」平安從門外跑進來,手裡拿著今天寫的字帖,「先生說我寫得有進步!」
陸沉舟接過字帖,仔細端詳:「是不錯。手腕用力還要再穩些。」
平安眼裡帶光,用力點頭。
他穿著天青色小袍,頭發梳得整齊,
已經看不出半點當年那個蜷在S人堆裡發抖的孩子的影子。
可見這三年,陸沉舟給了平安足夠的安全感。
平安坐在我和陸沉舟中間,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裡的事。
陸沉舟耐心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燭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柔和,他處處都給我留了體面,哪怕今天發生了這樣的變故。
19
夜裡,平安和雙胞胎都睡下後,我忐忑不安地回到臥房。
陸沉舟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拿著本書,卻沒在看。
我關上門,站在門口,不知該說什麼。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我坐下,雙手放在膝上,卻不知如何開口。
陸沉舟輕聲道:「趙鐵山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他問得直接,沒有迂回,
沒有試探。這就是陸沉舟的方式,和戰場上的他一樣,直擊要害。
「我……」喉嚨發幹,「我不知道。」
「按律,他失蹤滿三年,你改嫁合法。」陸沉舟語氣平靜,「但律法是S的,人心是活的。他活著回來了,這是事實。」
我很清楚,他娶的是柳如萱,不是帶著前夫孩子的寡婦。他接納平安,是出於對我的情分,不是義務。
「柳如萱,」他叫我的全名,聲音很輕,「這三年,我對你如何,你心裡清楚。我陸沉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你若真想走,我不攔你。金銀細軟,我會讓你帶走足夠後半生衣食無憂的份量。」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你要記住,一旦走了,就再沒有回頭路。將軍府的門,不會再為你敞開。承安承平,你也不能再次相見。」
他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重情重義,這是我娶你的原因之一。這也是你的難處,說明你不能輕易放下過去。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給我答案。」
我仰著臉,早已淚流滿面。
許久,他伸手抹去我臉上的淚,動作很輕。
「我希望你選一條不後悔的路。」
20
那晚,我獨自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陸沉舟睡在外間榻上,自成親以來,他第一次沒有和我同床。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
那時我隻想著活下去,想著平安能吃飽。
我沒想過愛,沒想過情,隻想找一棵能遮風避雨的大樹。
可這三年,陸沉舟給我的,遠不止溫飽。
他會在軍務繁忙時,記得給我帶一支新開的玉蘭;
會在夜裡我驚醒時,把我摟進懷裡;會在平安生病時,親自守在床邊,一守就是整夜。
他不善言辭,但所有情意,都落在實處。
我不可能負他。
21
天快亮時,我起身走到窗邊。
春杏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見我站在窗前,嚇了一跳:「夫人,您一夜沒睡?」
我吩咐道:「備馬車。我要去別院。」
春杏瞪大眼睛:「夫人,將軍吩咐過……」
「備車。」我重復一遍,「現在。」
我要去見趙鐵山,我曾經的夫君。
馬車停在別院門口時,天剛大亮。
護衛看見我的車駕,愣了一下,旋即上前行禮:「夫人,將軍吩咐……」
「我知道將軍吩咐了什麼。
」我撩開車簾,沒讓春杏攙扶,自己下了車,「他在哪個屋?」
護衛遲疑片刻,低聲道:「東廂第二間。夫人,那人……情緒不太穩,您當心些。」
我點點頭,提起裙擺往院裡走。
我推開門,屋裡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晨光。
靠牆一張木板床,趙鐵山蜷縮在床上,背對著門,肩膀隨著咳嗽劇烈起伏。
「鐵山。」我輕輕叫了一聲。
咳嗽聲戛然而止,他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我,眼神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
22
「萱……萱丫頭?」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撐不起身子,又重重跌回床上。
我快步走過去,扶住他。
「你別動。
」我把枕頭墊高,讓他靠得舒服些。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哭啥……」趙鐵山想抬手給我擦淚,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別哭,萱丫頭,我這不是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