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布衣也隻是暫時的嘛。」太子笑道，「孤一向唯才是舉，大公子不要灰心才是。」
「正是呢。」太子妃附和道，「殿下，不說周大公子，就說他娶的這位娘子，便有趣得很。為了見上你我一面，先是打聽好了我生母的忌日，又估算好了沒出正月的時候，永安寺借宿的人少，來祭奠亡靈的更少，便演了一出好戲，可讓妾身嚇了一跳。」
我誠懇道：
「娘娘說笑了。不過是我在韋家的時候，我那位義妹韋琇素來與娘娘有些嫌隙，把娘娘家的事打聽得清清楚楚，常說給下人們聽，言詞很不恭敬。民婦那時便覺得不妥，可人在屋檐下，也不好頂撞她。倒是湊巧知道娘娘的一些事，這次便用上了。」
「妹妹倒是直爽，比你那義妹裝模作樣的樣子看著舒服多了。
」
周方拉了拉我的袖子，無奈道：
「殿下，娘娘，內子一向口無遮攔，您別見怪才是。」
我笑道：
「怕什麼，殿下娘娘都是寬厚之人。今日在船艙裡，便隻有咱們四人。所有的話，出我之口，入君之耳，有何不可說？何況殿下和娘娘今日來，就是要聽真話的。」
「說得好。」太子點了點頭，「如此，便說說正事吧。」
18
周方自然是將自己給三皇子的獻計全盤託出。
太子聽後，又讓他修改了幾個細節，以方便到時候將三皇子的人一網打盡。
一切妥當之後，我問道：
「殿下，民婦還有一事相求。」
太子看了太子妃一眼，斂了笑容：「何事？」
「民婦的丈夫曾是三皇子的伴讀，
若他之後攀咬周家，我們又當如何？」
太子松了一口氣，笑道：「這有何難？到時自有孤為你們辯白。」
說著，把自己身上帶著的一塊玉佩解了下來，遞給了周方。
我忙拉著周方起來施了一禮，笑道：「殿下英明。」
太子妃哼了一聲，無奈道：「你這人，看著憨厚，怎麼這麼精明？殿下的承諾，這麼輕易就讓你們給得了去。」
太子哈哈大笑：「明德，你這個娘子當真有趣。往後要多聽她的話啊，她可比你明白多了！」
周方看向我，眼裡含了些笑意：「多謝殿下提點，草民記住了。」
「哦對了。」太子妃笑道，「明德兄弟，你母親的病好些了麼？不如去京郊成華莊上休養吧，那兒有溫泉，又清淨，是個絕好的地方。」
成華莊是太子妃的嫁妝，去了那裡，
就成了人質。
這是在為了防止周方臨時變卦，首鼠兩端，再將太子這邊的計劃賣到三皇子那裡去。
周方如何不明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畢竟如今京城本也是多事之秋，去太子妃的莊子上，隻要太子不被廢黜，那便是安全的。
19
回家的路上，周方問我是否要一同前往成華莊。
我卻另有計較：「讓娘帶著弟妹去成華莊，咱們兩個住到韋家去。」
「什麼，韋家？」
「對。你想想，葉林州和韋琇的婚事就定在五月初七，如今也就隻有兩個多月了。我這個做姐姐的，回去幫忙準備準備，不奇怪吧？」
「你是想借葉林州的勢？」
我點了點頭：「以葉林州對韋琇的重視程度，他絕不可能讓韋家沾染上謀逆的事情。
咱們隻要牢牢地綁住韋家，葉林州也隻能選擇保住我們。」
其實我沒說的是，彈幕的內容始終縈繞在我腦海裡，我擔心留在周家會出事端。
倒不如直接住到韋家，那裡有不少護院，還有葉林州的人在暗處保護，自然能避開三皇子的覬覦。
最重要的是，還能經常看到韋琇腦袋上的彈幕，知道後面的事情，才好隨機應變。
「嗯。」周方點了點頭，「鑾駕出京定在三月十二，四月前必然回歸，咱們一直安心在韋家住下就是。」
「隻是免不得要受些氣。」我無奈道，「自從公爹出事之後，我那義父恨不得抹去之前和周家的一切來往，又不願被同僚議論不顧舊日情誼，才出此下策將我嫁給了你。如今非年非節，想要在那兒長住，也是要受盡冷臉的。」
「這倒不必擔心，我猜想有一位神通廣大的貴婦人自會出手相助。
」
周方狡黠一笑，看向了東宮的方向。
我了然：「那位是個妥帖的，何況若能惡心惡心韋琇，她自然樂意。」
周方搭上我的肩膀，調侃道：「就算她不出手，咱們大不了就是被人罵一頓，是一對打秋風的窮親戚罷了。」
20
回到家之後，周方細細囑託弟妹照顧好婆母。
而我則指揮著丫鬟們幫忙收拾東西。
我們對外隻說是要送婆母和弟妹回老家。
過了兩日，太子妃便派人來護送他們到達成華莊。
周方又找三皇子密談了兩次，隨後便告訴三皇子，自己要去韋家打探葉林州的消息。到時若是有變，隨時通告他。
三皇子並沒有懷疑。
他現在一門心思地想著怎樣用自己手中的這些兵力演好這出大戲。
而我和周方，隨後就住到了韋家。
韋老爺與夫人雖然百般不願，但因為好面子，到底沒把我們拒之門外。
便隨便找了一間客房把我們打發了。
我背地裡聽見韋家的僕婦們議論，說我們小夫妻是沒錢周旋了，這才把婆母送走，自己帶著姑爺回家賴著不走。
就是為了蹭吃蹭喝。
不過這樣的日子沒持續幾天，太子妃身邊的大丫鬟就來了，順帶著賞了我幾件貴重玩意兒，還「問候」了韋琇。
我看到她腦袋上的彈幕又在飛速滾動。
最多的就是罵太子妃是「小婦養的庶女】【蛇蠍心腸】【以後一定失寵」等等。
我卻在這些汙言穢語中，找到了新的思路。
韋家見太子妃都護著我，也不敢再怠慢下去。
時間過得很快，
鑾駕去得快，回來得更快。
聽說剛到圍場，三皇子那一伙人便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自己的「完美無缺」的計劃。
誰知太子早有部署，除了御前侍衛之外，還調了京城巡防營的大半兵力及太子府兵，將三皇子的人馬分割包圍，逐個擊破。
三皇子被當場活捉，扔進了囚車。
隨他一起謀反的人也全部被拿下。
聽到這個消息，周方露出了劫後餘生的表情。
「差一點，我就誤入歧途了……」他拉住我的手，「我的珍珍真是我的福星。」
21
如此折騰一番之後，強撐著一口氣的老皇帝被他的三兒子氣了個半S。
下令賜S三皇子後，將他的黨羽清洗了一遍。
太子沒有食言，一力保下了周家。
老皇帝吩咐完一切，
便安心駕崩了。
太子登基，改元為章元。
國喪過後，隨即大赦天下，而周父的案子也作為平反的典型案例被拉了出來。
周方不僅被恢復了舉人功名，還被聖上特別嘉獎。
在開設的恩科中，他一舉奪魁，成了新任的狀元郎。
當然，葉家的封賞的確是按照「彈幕」所說，一時間風光無限，顯得別人都沒那麼顯眼了。
皇帝還專門給葉林州和韋琇下了一道賜婚聖旨，以彰顯恩寵。
大婚當日，十裡紅妝。
可我想，今夜我大概比新郎新娘還要高興。
我大概是真的度過了自己的「S劫」。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沒有束縛的光明人生。
22
周方當官之後，我越發頻繁地出現在京城官眷的交際圈子裡。
託韋琇的福，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底細」。
她們瞧不起我，明裡暗裡地議論我，來宣泄自己的嫉妒與不滿，也是來討好新任內閣首輔夫人的手段。
太子妃，哦不，如今是當朝皇後，倒是一如既往地待我，時不時招我入宮說話。
我想，周方在朝堂上應該還算讓今上滿意。
至於對我的那些惡意，我倒是不太在乎。
皇後與韋琇素有嫌隙，如今站隊韋琇的人，必然讓她不喜。
況且在我看來，皇帝雖有寵妾，但對皇後還是獨一份的信任。
畢竟是少年夫妻，又利益相關。
至於彈幕，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他們了。
不過我還記得曾經看到的有關現在的皇後，原先的太子妃的消息。
「這個江皎還敢護著女配，
後面活該會被男主下慢性藥，直接絕育」
「男主真的太聰明了，居然買通了江皎身邊的婢女翠谷，把藥下在了太子妃和太子的定情信物上面」
「小賤人天天珍藏著這個東西，誰也不給看，結果中招了」
「那個翠谷腦子也有問題，傾慕男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以為幫男主幹了一件小事就能做妾了」
「江皎生不出孩子，就算她一時得勢，也沒辦法和女主寶寶抗衡了」
「之後男主權傾天下，這蠢女人不想著討好女主，反而去和女配交好，簡直愚不可及」
「太子最寵愛的可是胡側妃，她算哪根蔥？」
胡側妃和咱們女主寶寶可是好閨蜜，女主專門給她尋了助孕的藥物，保證胎胎得男。
下一任皇帝估計要喊女主寶寶姨母了哈哈。
因而我每次進宮，
便明裡暗裡地打聽皇後和皇帝原先的感情趣事。
23
終於有一天，皇後忍不住拿出了自己和太子的定情香囊和我炫耀。
「珍珍，本宮和陛下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來太子選妃，我顧慮自己出身庶女，不過是因為年幼喪母才養在了嫡母名下，父親的官職也不是當時那批太子妃候選人中最高的，恐怕連個側妃也撈不到。陛下便遣了心腹給我送了這個香囊，承諾我，無論以後東宮進多少人，我都是唯一的太子妃。」
我笑著從宮女端過來的盤子裡拿過那個香囊。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臣婦當真是羨慕娘娘和陛下的感情呢。」
說著，我的臉色卻是一變，看向了皇後。
「臣婦有幾句話，想單獨和娘娘談談。」
皇後一愣，一揮手讓其他人下去，
笑道：「翠谷碧芽都是自己人，你說便是。」
我看了一眼端著盤子的翠谷，自己拿著香囊遞到了皇後跟前。
「娘娘，這香囊上面的味道，好像沾染了麝香，而且是日日用麝香燻過的味道。」
皇後一震，看向了她的兩個心腹，目光陰沉。
「撲通」。
兩人立即跪下。
「皇後娘娘，奴婢冤枉！」
我深深施了一禮：「臣婦告退。」
24
聽說那日之後，皇後的翠谷碧芽竟然都染了病，不日便都去世了。
皇後娘娘寬厚，給她們厚葬不說，還撫恤了家人。
我心知這樣的懷疑並不用排查，因為皇後身邊不缺婢女。
隻要讓所有接觸過香囊的嫌疑人都消失，那就不會再有奸細。
不過我猜測翠谷S前為了保全家人，
應該是將葉林州給賣了。
因為皇帝居然破天荒地將葉林州和韋琇一同召入宮中，狠狠申斥了一頓。
這位新任首富位置還沒坐熱，就被敲打了一番，失了聖心。
不過葉家不知S活，居然還敢威脅聖上。
聽說那頓申斥剛剛不久，江南便來信，葉家大哥葉滄州連丟三座城池給了叛軍，葉父安國侯也稱病不出。
當今皇上卻也不是個善類，這位笑面虎以安國侯生病為由，收回了他手中的虎符，交給了自己的心腹大將全力，並下了詔書，給打了敗仗的葉滄州連降三級，讓安國侯回京養老。
「連幾個山賊草寇，圍剿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掃淨，本就是瀆職，如今還敢這樣放肆，真是不知S活。」
皇後私下和我說了些內情。
如今天下太平，隻偶有些被當地大戶壓迫的農民起義,
都成不了什麼氣候。
而葉家在江南當地的勢力盤根錯節，兵將也多，自然也少不了仗勢欺人，欺壓鄉裡。
那些造反的人,都是他們逼的。
如今派皇上的心腹全力將軍去，就是想要慢慢收回當地民心，讓葉家這個土皇上當不成。
我知道這些事情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
江南富庶，人口也多,葉家經營多年，在當地有「江南王」之稱,又與太後有些幹系，恐怕沒有那麼好拔除。
25
果然，這一等就是八年。
皇上廣開科舉，選賢任能,對武舉尤為重視。
葉家已經不是他最為倚重的人了。
最終他們也逃不過功高震主的定式,在江南造反,徹底成為「江南王」。
不過幾年間皇帝派到江南的自己人不少，
這場鬧劇在短短六十八天的時間內潦草落幕。
韋父還是一貫的膽小作風,恨不得與自己這個最寵愛的女兒斷絕關系。
可是自己的三個兒子幾乎都與葉林州有著密切的來往，這是割不斷的。
即使葉林州在出事之後及時將韋琇休回了娘家,韋家卻逃不脫關系，很快被抄家。
男丁斬首，女子與孩子流放。
而周方在幫助皇帝扳倒了以葉家為首的「葉黨」後,卻沒有進入內閣，反而聽從了我的建議領了「工部侍郎」的差事。
數年來,他帶領工部的官員，召集民間的高手,改良農具和灌溉方式,讓畝產量逐年提高。
他還建議皇帝給農事編書,重視各地的工事，謹防層層盤剝貪汙。
就這樣，他遠離了權力的中心，卻一直是皇帝身邊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常和我說：「陛下說得對，
具體的事兒我都能幹好，但大事上得聽你的。」
每當這時候我就笑：「小心你⼜要被同僚說懼內了。」
他卻得意道：「那是因為他們沒⻅過這世界上最好的⼈。」
我早在韋家出事的三年前便改回了自己的本姓,不過這個「珍」字我很喜歡,便保留了下來。
如今喚作「袁珍」。
畢竟我是個連族譜都沒上的義女，改姓之後雖有議論，但到底也不算什麼⼤事。
韋家被抄家之後，倒是有不少人當⾯誇贊,說我有先見之明。
我隻是笑笑：「多行不義必自斃。」
這些年,我讀了不少書,也終於實現了⾃己幼時的夢想，成了一名「⼥夫子」。
我開了⼀個繡坊,專門給貧民女孩⼦上課，教她們如何⽤紡織、刺繡賺錢，順便給她們教習最基礎的⽇常用字。
至於很多人說我⼀個貴婦人自⽢墮落,說我舊習難改，還有陰陽怪氣說我「不忘本」的,我通通都置之不理。
葉家和⻙家的覆滅，讓我明⽩。
我可能是書裡的惡毒⼥配，也可能是別人眼⾥的墊腳⽯。
但我不是懦夫。
我要將⾃己的命運掌握在⾃己手裡。
我會永遠為這樣美好、聰慧、勇敢的自己感到驕傲。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