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望著殿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宮變的喧囂已然平息，隻剩下勝利後的S寂與肅S。
「是，」我輕聲回應，「結束了。」
18
殿內的血腥氣尚未散盡，龍榻之上，老皇帝那微弱了許久的呼吸，在宮變平息的這個清晨，終於徹底停止了。
沒有遺詔，沒有囑託，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龍馭上賓。
太醫戰戰兢兢地確認後，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蕭絕站在榻前，玄甲未卸，染血的衣袂垂落。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臉上沒有任何悲戚，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他們父子之間，早已沒什麼溫情可言。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寥寥數人。
「敲鍾。」
低沉肅穆的喪鍾，一聲接一聲，自皇宮最高處蕩開，
傳遍整個帝都。
宮變的善後比預想中更為迅速和徹底。
蕭承的黨羽在昨夜已被清掃大半，剩下的，在喪鍾響起後，或自盡，或下獄，或悄然隱匿。朝堂經歷了一場迅猛的換血，反對的聲音還未來得及發出，便被鐵腕按了下去。
沒有人質疑太子繼位的正統性。
他是唯一的、合理的繼承人，並且在昨夜，以絕對的力量證明了這一點。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後，一切從簡，卻無人敢怠慢。
大典前夜，蕭絕來了我居住的宮殿。
這裡已不再是東宮那處冷清的偏殿，而是更為寬敞華麗的宮苑。
他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依舊是那副蒼白冷峻的模樣，隻是眉宇間沉澱了些許不同於往日的、屬於掌控者的威儀。
他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殿內燭火通明，
映著他深邃的輪廓。
「明日，」他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孤會下旨，冊你為後。」
我正執壺為他斟茶，聞言，手腕穩穩當當，茶水並未濺出分毫。
我將茶杯推至他面前。
「陛下，」我用了新的稱謂，語氣平靜，「不必如此。」
他抬眸看我，眼中並無意外，隻有一絲探究。
「你不願？」
「並非不願。」
我迎上他的目光，「隻是覺得，不必急於一時。朝局初定，百廢待興，陛下當以國事為重。且我身份特殊，驟登後位，恐惹非議，於陛下名聲無益。」
我說的部分是事實，但並非全部。
後位於我，並非最終所求。
他凝視著我，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孤不在乎非議。
」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江山，是你與孤一同奪下的。後位，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躍。
「而且，孤答應過你。唯一的。」
最後三個字，他說的很慢，很重。
我沉默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淺啜一口。
茶水溫熱，熨帖著微涼的指尖。
「我信陛下。」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正因如此，我更不願成為旁人攻訐陛下的借口。待時局更穩，待我……也能真正擔得起這母儀天下四字時，再議不遲。」
蕭絕看了我許久，眸色深沉，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確認我的真心。
最終，他並未強求。
「隨你。」
他端起茶杯，
將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但這後位，永遠為你空著。」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明日大典，你來。」
不是詢問，是告知。
我微微頷首。
「是。」
他轉身走向殿外，玄色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住，並未回頭。
「沈清辭，」他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夜色的涼意，也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近乎承諾的鄭重，「這江山，孤與你並肩同看。」
腳步聲漸遠。
我獨自坐在殿內，看著跳躍的燭火，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
窗外，是新帝登基前，最後一個漫長的夜。
19
登基大典那日，天光破曉，雲開霧散。
肅穆的禮樂響徹宮闕，
漢白玉階一路延伸至至高之處。
蕭絕身著玄黑冕服，十二章紋莊重繁復，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過於蒼白的臉，卻遮不住那通身沉凝的帝王威儀。
他一步步踏上御階，步伐沉穩，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萬歲的聲音如同潮水，湧過金鑾殿前的廣場。
我站在遠處一座宮閣的廊下，隔著遙遠的距離，望著那個身影最終立於萬人之巔。
風很大，吹動我素色的衣裙，獵獵作響。
大典之後，是更為繁冗的政務。
蕭承留下的爛攤子，前朝的積弊，邊境的不寧，所有奏報如同雪片般飛入新帝的案頭。
蕭絕幾乎住在了宣政殿。
他兌現了他的諾言，並未將我禁錮於後宮。
那處臨近宣政殿的宮苑，成了我臨時的居所，也成了他偶爾疲憊時，
唯一會踏足休息的地方。
他沒有再提立後之事，卻給了我更實質的東西。
那日傍晚，他帶著一身筆墨與檀香混雜的氣息過來，身後跟著兩名內侍，抬著一隻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子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打開。」
他說。
我依言打開箱蓋，裡面是滿滿一箱奏疏。
不是副本，是帶著朱批痕跡的正本。
「這些，與你看。」
他坐到窗下的榻上，揉了揉眉心，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將你的想法，寫在一旁。」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關於漕運改革的議奏。
我翻開，仔細看著上面的論述和蕭絕用朱筆寫下的批注。
他的字跡凌厲，一如他本人。
我看完，沒有立刻動筆，
而是抬眼看他。
「陛下信我？」
他閉著眼，聲音帶著倦意，卻清晰無比：「孤信你的腦子，勝過信滿朝文武大半。」
我沒有再問。
提筆蘸墨，在奏疏的空白處，寫下我的看法。
並非附和他的批注，而是補充了更多關於如何安撫因改革而利益受損的舊漕幫，以及如何利用此次機會，進一步鞏固對沿途州府掌控的具體建議。
寫完，我將奏疏放回箱中，又拿起下一本。
他就那樣靠在榻上，像是睡著了，呼吸均勻。
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我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批閱完小半箱，手腕有些發酸，停下筆活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忽然響起，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
「北地傳來消息，
尋到了疑似幽曇的植物。隻是地處險峻，採摘不易，還需些時日。」
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嗯。」
他睜開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待你身體調理好些，朝局再穩些，朕和你親自去一趟。」
我抬眼看他。
他依舊望著窗外，側臉線條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柔和。
「好。」我輕聲應道。
他轉過目光，落在我剛剛批閱過的那疊奏疏上，又看向我。
這一次，我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窗外的月色流淌進來，與殿內的燭光交融，落在攤開的奏疏上，也落在我與他之間。
前路依舊漫長，朝堂的明槍暗箭不會停止，北地的風雪亦未知險惡。
但此刻，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20
時光如同殿外靜默流淌的溪水，
看似無波，底下卻已換了天地。
案頭堆積的奏疏並未減少，隻是批閱朱批的，時常變成了兩道筆跡。
一道凌厲如刀，一道清韌如竹。
朝臣們漸漸發現，某些關於民生細務、甚至部分吏治考評的批復，帶著一種不同於新帝慣有風格的缜密與周全。
猜測在暗地裡流動，卻無人敢置喙。
蕭絕身上的毒，在北地尋來的藥草和太醫令的精心調理下，漸漸拔除。
他臉色不再是那種浸透S亡的蒼白，偶爾在陽光下，能窺見一絲淺淡的血色。
那每月望月前後的狂躁也再未發作，隻是他眉宇間的沉鬱並未完全散去，像是經年風雪刻下的印記。
這日午後，我正看著一份關於江南織造改革的章程，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暈眩，胃裡隱隱翻湧。
我放下筆，
按住心口，試圖壓下那點不適。
「怎麼了？」
蕭絕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軍報，正看著我。
「無事，」我搖搖頭，「可能昨夜沒睡好。」
他起身走過來，手掌不由分說地貼上我的額頭。
他的指尖帶著墨和朱砂的微涼氣息，掌心卻是一片溫燥。
「傳太醫。」
他收回手，對殿外吩咐，語氣不容拒絕。
太醫來得很快，須發皆白，是新提拔上來的院判,神色恭謹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跪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將指尖搭上我腕間的絲線。
殿內靜得能聽到香爐裡灰燼塌落的微響。
蕭絕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太醫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讓那老院判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良久，
太醫收回手，伏下身，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微顫：「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是喜脈！脈象流利有力,已近兩月！」
喜脈。
這兩個字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我心間漾開一圈復雜的漣漪。
我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卻似乎能感受到一點不同尋常的重量。
我抬眼看向蕭絕。
他僵立在原地，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消息釘住了。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愕然,以及一絲迅速蔓延開的驚喜。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
「確定？」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目光銳利地刺向太醫。
「臣……臣以性命擔保！」太醫將頭埋得更低。
蕭絕不再說話,他一步跨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仰頭看著我,目光從我臉上，緩緩移向我覆在小腹的手，然後又回到我臉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顫抖。
最終，那隻慣於執筆握劍、染過血也批過江山的手,極輕、極緩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燙,透過我的手背。
「清清。」
他叫了我一聲,聲音低啞。
他什麼也沒問，隻是這樣看著我，覆著我的手，仿佛確認著一個易碎的夢境。
「嗯。」
我應了⼀聲，反⼿輕輕握住了他微顫的指尖。
他⾝體一震，隨即收攏⼿指,將我的手連同那隻覆在小腹上的⼿,一同緊緊包裹。
力道很⼤。
他低下頭，
額頭輕輕抵在我們交握的⼿上,許久沒有動。
夕陽的餘暉從窗棂斜照進來，將我們的影⼦拉長,融合在⼀起,落在堆積著奏疏的案幾，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
殿外傳來宮⼈遠遠行⾛的細碎腳步聲，還有⻛吹過庭樹葉⽚的沙沙聲。
一切似乎都與往常一樣。
一切又都不同了。
我望著窗外那⽚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天空，感受著手⼼裡傳來的、堅定⽽灼熱的溫度，還有⼩腹深處那悄然萌發的新生。
這江⼭沉重，前路亦未必全然平坦。
但此刻,掌心交織的暖意與腹中細微的⽣命悸動，⽐任何承諾都更真實地告訴我。
我們共同選擇的這條路,會⼀直⾛下去。
直到晨光再次降臨，照亮殿宇，也照亮這片需要我們共同守護的萬裡河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