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著蘇銘：「你……」
我抬手制止了蘇銘，拿起一杯茶，遞到周主任面前。
「周主任，喝茶。」
周主任衝著蘇銘翻了個白眼。
然後，我當著他的面，慢慢將茶杯傾斜。
滾燙的茶水沒有倒進他的杯子，而是澆進了旁邊那盆茂盛的綠植花盆裡。
我緩緩開口。
「周主任，你看。」
「不被珍惜的養分，自然會流向更需要它的地方。」
「這盆花，會因此長得更好。」
「而那個杯子，隻會永遠是空的。」
周主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嘴唇哆嗦著。
任校長見狀，狠狠瞪了周主任一眼，然後轉向我，臉上擠出無比誠懇的笑容。
「程老師，
你別生氣，老周他就是這個臭脾氣！」
「我今天來，是代表學校，正式向你道歉！」
「之前的事情，是我糊塗，是我短視，是我沒有保護好你這樣的人才！」
他說著，竟然真的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學校已經決定，提拔你做教導主任，全面負責學校的教學改革工作！」
「至於周主任……」
他看了一眼旁邊臉色已經變成黑炭的周主任。
「學校會把他調去後勤。」
這條件，不可謂不誘人。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我或許會激動得睡不著覺。
可現在，我隻覺得惡心。
我直接打斷他。
「不必了，任校長。我已經找到新工作了。」
任校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周主任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甘心地叫囂起來。
「新工作？哪個學校敢要你？」
「程思芫我告訴你，隻要校長一句話，就能讓你在整個市裡，找不到一家公立學校肯收你！」
他似乎還沉浸在自己能掌控我命運的幻想裡。
我看著他，憐憫地搖了搖頭。
然後，我淡淡地拋出了一句話。
「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在我被你們『封S』的時候，H 市的聘書，已經寄到我家裡了。」
8
周主任聽到我的話，先是一愣，隨即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
「H 市？國際大都市？」
「就憑你？程思芫，你編故事也不打打草稿！」
「你以為你是誰？特級教師嗎？還想去 H 市！
」
他的笑聲尖銳而刺耳，充滿了不屑和譏諷。
任校長的臉上也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沒有編故事。」
我們齊齊望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低調的定制西裝，雖然樣貌普通，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場，卻讓人不敢小覷。
身後，還跟著兩名神情嚴肅、手提公文包的年輕男人，看起來像是律師。
任校長和周主任在看到那個中年男人的瞬間，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林……林董？」
任校長結結巴巴地開口，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這位，正是那個考了 99 分的孩子，
林默的父親。
也是本市最低調，卻最有影響力的企業家之一，市人大代表，林正德。
林父沒有理會他們倆，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歉意和關切。
「程老師，我是林默的父親。抱歉，這段時間讓你受委屈了。」
「我剛從國外出差回來，才知道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我連忙站起身。
「林先生您好，您太客氣了，這不關您的事。」
林父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看向已經快要站不穩的任校長和周主任。
他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眼神驟然變冷。
「我很好奇。」
「我那個因為孩子成績時常焦慮的太太，是怎麼會突然有底氣，又是聯合家長，又是投訴到教育局，把事情鬧得這麼大的？」
周主任的腿一軟，
差點癱倒在地。
林父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輕輕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從手機裡傳了出來。
是周主任令人作嘔的聲音。
「嫂子，你放心鬧，鬧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讓程思芫滾蛋！」
「你放心，隻要把她搞走了，我那個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外甥，就能立馬頂上她的位置！」
「到時候，我保證把你家林默照顧得妥妥帖帖的，絕對讓他每次都考 100 分！」
「你可能不知道，程思芫出差那一個月，我外甥可是義務給林默輔導了一個月，林默的成績不是穩步提升嘛……」
錄音播放完畢，周主任面如S灰，癱坐在沙發上。
任校長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冰冷地看著周主任，一字一句地問：
「你那個……剛從美國克萊登大學畢業的外甥？
」
林父身後的一個律師上前一步，將一份文件遞到了任校長面前。
「任校長，這是我們查到的，關於周平先生（周主任外甥）學歷造假的全部證據，復印件我們已經提交給了教育局紀檢委。」
任校長接過文件，隻看了一眼，手就抖得像篩糠。
另一名律師則走向已經徹底傻掉的周主任，遞上了一份律師函。
「周凱先生，我們現在正式通知你，我的當事人程思芫女士，將以教唆誹謗、利用職務之便為親屬謀取不正當利益，以及涉嫌受賄等多項罪名，對你提起訴訟。」
「相關證據，我們已經全部掌握。」
「另外，關於你非法獲取程思芫老師個人隱私，並在網絡上散布謠言的行為，我們將另案起訴。」
周主任兩眼一翻，嘴裡吐著白沫，竟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任校長手忙腳亂地去掐他的人中，場面一片混亂。
林父沒有再看那兩個小醜一眼。
他轉過身，再次對我溫和地笑了笑。
「程老師，抱歉，讓你受委屈了。」
「為了感謝你對林默的教導，也為了彌補我太太的過失，我以個人名義，將為你捐贈設立一個『思源教育專項基金』。」
「初始資金五百萬，專門用於支持像你這樣有理想、有情懷的青年教師，進行教學創新研究。」
「希望能為中國的教育事業，貢獻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份遲來的正義和這份沉甸甸的認可，讓我百感交集。
9
救護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
周主任被抬走的時候，
還在不停地抽搐。
任校長則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跟著上了車，從頭到尾沒敢再跟我說一句話。
林父也帶著律師離開了。
臨走前，他鄭重地對我說：
「程老師，這個世界有時候很糟糕，但請你一定相信，永遠有理智和正義存在。請你，一定要繼續做那個點火的人。」
送走所有人後，房間裡終於恢復了安靜。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金色光斑，溫暖而寧靜。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切都結束了。
那場長達一個多月的噩夢，終於畫上了句號。
周主任身敗名裂。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和身敗名裂的下場。
育英小學因為這件醜聞，
聲譽一落千丈。
據說下個學期的招生情況慘淡無比。
任校長也被上級部門約談，能不能保住位子都是個未知數。
而我，即將告別這座讓我愛過也傷過的城市，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
蘇銘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能感受到他微微顫抖的手臂，和他胸腔裡劇烈的心跳。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他悶悶的聲音。
「都過去了。」
是啊。
都過去了。
我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木質香氣，感覺整個世界的風雨都被隔絕在外。
心中隻剩下一片安寧和踏實。
我輕輕搖了搖頭。
推開他一點，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不。」
「不是過去了。」
蘇銘有些不解地看著我。
我踮起腳，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我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夕陽的光，將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交織在一起。
10
即將前往 H 市前，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一個陌生的 H 市號碼。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又禮貌的女聲。
「您好，請問是程思芫老師嗎？」
「我是洛德國際學校校長辦公室的助理，我姓王。」
「是的，王助理你好。」
「程老師，是這樣的，我們收到了一份非常特別的郵件，校長覺得應該讓您親自看一下。」
「郵件？」我有些疑惑。
「是的，一份匿名的推薦郵件，發件時間是在一個多月前。」
一個多月前？
那正是我被全網網暴，人生最黑暗的時候。
「郵件裡，有您從教八年，所有的公開課視頻、獲獎證書、教學論文，甚至還有一份長達萬字的教學理念闡述報告。」
王助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嘆。
「說實話，我們學校之所以能這麼快做出決定，向您發出邀請，這份郵件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它向我們全方位地展示了一位多麼優秀、多麼富有思想的教育者。」
「校長說，您應該很想知道，這位在您最低谷時，依然堅信您、並用這種方式默默支持您的人，到底是誰。」
掛掉電話,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久久沒有動彈。
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
萬字報告？
所有的資料？
會是誰？
是林父嗎？
不，他那時在國外，根本不知情。
是我的學生嗎？
他們雖然支持我,但不可能有這麼全面的資料。
我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正在和搬家師傅確認清單的蘇銘身上。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陽光照在他身上，側臉的輪廓柔和又好看。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
他回過頭，對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怎麼了，老婆？看我看傻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蘇銘。」
「嗯？」
「那封郵件,是你發的，對不對？」
蘇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撓了撓頭，眼神有些躲閃，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什麼郵件？我不知道啊……」
我看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個傻瓜。
在我被全世界拋棄，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時候。
是他，一個人在深夜裡，為我整理了八年的心血。
是他,⽤這種笨拙⼜溫柔的⽅式，為我敲開了⼀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他為我做了這麼多,卻一個字都沒有提。
「蘇銘……」
我的聲音哽咽了。
他看我快哭了，頓時慌了手腳，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哎呀,你別哭啊！我……我就是看你那段時間太難受了,
就想著……總得做點什麼吧。」
「我就覺得，我⽼婆這麼好，這麼厲害，不應該被那些⼈埋沒。」
「洛德是全國最好的私⽴學校,他們肯定有眼光,能看到你的好。」
「我就……試著投了⼀下，沒想到……他們還真要了！」
他像個獻寶一樣，語⽓裡帶著一絲得意。
我把臉埋在他懷⾥，眼淚再也忍不住,打湿了他的⾐服。
原來，我人⽣中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不是奧賽⾦牌的證明，不是精英學⽣的支持,也不是富豪家⻓的基⾦。
而是眼前這個,永遠⽆條件相信我、⽀持我、愛著我的男⼈。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蘇銘,
謝謝你。」
他低頭，吻掉我的眼淚,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傻⽠,我們之間，不⽤說謝謝。」
「我隻是……把我最珍貴的寶藏,拿給全世界看了⼀眼⽽已。」
遠處，搬家公司的卡車已經發動。
陽光透過雲層，照在了我們身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