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笨拙地拍著我的背,聲音顫抖。
然後,我聽到他說:「我也辭職了,這種破地方,配不上我老婆。」
辭職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難熬。
周主任果然沒有食言,動用關系在全市的教育系統試圖封S我。
網上的風波,也愈演愈烈。
我不敢出門,不敢上網,甚至不敢拉開窗簾。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就在我快要被自我懷疑吞噬的時候,蘇銘沒收了我的手機和電腦。
飛速地拉著我領了結婚證,又訂了兩張去國外的機票。
「思芫,我們去蜜月旅行吧。」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你為那些學生已經付出了太多。現在,該為你自己活一次了。」
回國那天,
飛機落地,我打開了關機半個月的手機。
一瞬間,無數的來電提醒和短信湧了進來。
手機嗡嗡作響,差點S機。
正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號碼恰巧打了進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我做夢都想不到的聲音。
——任校長。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諂媚和急切。
「哎呀,程老師!你可算開機了!我打了你幾百個電話了!」
這還是那個高高在上,對我頤指氣使的任校長嗎?
「有事?」
我的聲音冰冷。
「程老師,你快回學校來吧!」
「學校已經決定撤銷對你的所有處分!恢復你的所有職務!」
「不!不止!我準備提拔你做教研主任!」
我聽著電話那頭急切的聲音,
覺得荒謬又可笑。
當初把我當成垃圾一樣扔掉,現在又想把我撿回去?
我冷笑:「任校長,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經辭職了?」
「別!別啊程老師!」
任校長在那頭急得快要跳腳。
「我知道是學校對不起你,是我有眼無珠,聽信了小人的讒言!」
「隻要你肯回來,什麼條件你隨便開!」
這 180 度的大轉變,讓我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為什麼?」我問。
電話那頭任校長明顯愣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
「程老師,你沒上網嗎?」
「林默……就是那個考 99 分的孩子……」
5
掛掉電話,
我終究還是沒忍住那份好奇。
那個孩子,到底怎麼了?
在蘇銘詫異的目光中,我重新下載了那幾個讓我產生心理陰影的社交平臺。
剛一登錄,開屏熱搜第一條就蹦了出來。
鮮紅的「爆」字後面,是一行讓我心跳加速的標題。
#奧數金牌得主感謝改變一生的 99 分#
我手指顫抖地點了進去。
那是一段頒獎典禮的直播切片視頻。
背景是金碧輝煌的大禮堂,上面掛著「全國青少年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橫幅。
林默。
那個曾經因為考不到滿分就臉色煞白的孩子,正緊張地站在最高領獎臺上。
胸前還掛著沉甸甸的金牌。
主持人將話筒遞給他,讓他發表獲獎感言。
他接過話筒,
沉默了幾秒。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感謝父母,感謝學校。
但他開口的第一句,卻提到了我。
「在說獲獎感言之前,我想先感謝一個人。」
「她是我小學的數學老師,程思芫老師。」
我的名字,從他口中通過直播,傳遍了全國。
視頻裡,林默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我從小,就是一個對分數有執念的人。在我的世界裡,隻有 100 分和 0 分。」
「為了追求那個完美的 100 分,我刷無數的題,熬無數的夜,我越來越焦慮,越來越痛苦,甚至開始討厭數學。」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道我解不出的難題,我以為我的世界要崩塌了。」
「但是,程老師給了我一張 99 分的卷子。」
他頓了頓,
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我。
「她在卷子上寫:過程的完美,比結果的圓滿更動人。」
「是那張 99 分的卷子,是那句評語,把我從對滿分的偏執中解救了出來。」
「程老師讓我明白,思考的樂趣遠比一個數字更重要。」
「那個被扣掉的 1 分,比我拿到過的所有 100 分都更重要!」
「它讓我真正愛上了數學,愛上了思考本身。」
「沒有程老師,就沒有今天站在這裡的我。」
「可是……」
他的聲音突然充滿了委屈和憤怒。
「這樣一位好老師,卻因為這張 99 分的卷子,被逼得辭職,被全網辱罵。」
「我今天站在這裡,拿到這個金牌,不隻是為了證明我自己。
」
「更是為了證明,我的程老師,她沒有錯!」
視頻的最後,鏡頭給到了臺下的觀眾席。
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正捂著臉,泣不成聲。
我認得她。
是林默的媽媽。
當初就是她,在家長群裡鬧得最兇,投訴我最積極。
她身旁的男人,應該是林默的父親,正輕輕拍著她的背。
隨後,有記者將話筒遞給了林默的媽媽。
她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程老師,對不起!」
「是我錯了,是我太焦慮,太功利,差點毀掉了一個真正的好老師!」
「我對不起你!求求你,回來吧!」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都是悔恨。
看完整個視頻,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感覺壓在心口一個多月的那塊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天知道,我有多盼望這份遲來的清白。
蘇銘在我身後,輕輕抱住我。
「我就知道,你沒錯。」
我靠在他懷裡,眼眶湿潤,心裡卻是一片澄澈。
就在這時,彈窗蹦出另一條更火爆的話題。
帶著紫色的「沸」字,衝上了熱搜第二。
#我們的青春都欠程老師一句感謝#
6
看到這個話題,我愣住了。
置頂的是一個剪輯視頻。
視頻的開頭是一片漆黑的屏幕。
然後,浮現出一行白色的手寫字:
「教育的本質,不是填滿一個桶,而是點燃一把火。——程思芫」
這是辭職那天,
我在檢討會上說過的話。
緊接著,一個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出現在視頻裡。
第一個是我五年前教過的學生,王婧。
她當年數學成績很差,膽子又小,上課從不敢舉手。
如今,她穿著一身幹練的律師袍,站在律所的落地窗前,自信而從容。
「大家好,我是王婧。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高中的數學競賽,也拿過省一等獎。」
「而我的數學啟蒙老師,就是程思芫老師。」
「是她,在我連及格都困難的時候,沒有放棄我,反而鼓勵我去研究數學,告訴我數學的魅力在於邏輯和思辨。」
「是她教會我,要敢於質疑權威,敢於挑戰所謂的『標準答案』。這種思維方式,讓我走上了學習法律的道路,也讓我贏得了第一個大案子。」
畫面一轉。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青年,出現在無菌實驗室裡。
他是李浩,當年班上最調皮搗蛋的「問題學生」。
「我是李浩,一名生物科研工作者。」
「我小時候特別愛拆東西,拆壞了家裡三臺電視機,被我爸揍得屁股開花,所有老師都說我無藥可救。」
「隻有程老師,她不僅沒批評我,還送給我一套《物理世界奇遇記》,鼓勵我保持好奇心,去探索世界的原理。」
「她說,異想天開,是科學家最寶貴的品質。這句話,我記到了現在。沒有她,就沒有我今天的科研成果。」
再接著。
一個西裝革履,已經是一家創業公司 CEO 的年輕人,坐在寬敞的辦公室裡,笑著說。
「我是張遠。我永遠記得,我第一次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
躲在家裡不敢出門的時候,是程老師找到了我。」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遞給我一張數學卷子,上面有一道我當年怎麼也解不出的附加題。」
「她在卷子背面寫:『你看,這麼難的題我們都一起攻克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呢?』」
「程老師當年總說,『過程的精彩遠比結果重要』。這句話,是我後來無數次跌倒又爬起來的精神支柱。」
畫家、軍人、醫生……
一個又一個我曾經教過的學生,如今都已成為社會各個領域的精英。
他們用最真誠的話語,講述著我的教育,是如何在他們的人生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生根發芽,開出絢爛的花。
視頻的結尾,是我多年前在課堂上的一張抓拍。
照片上的我還很青澀,
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講臺上,意氣風發。
照片下方又出現了一行手寫的字:
「程老師,您點燃的火,如今已成燎原之勢。我們,助您浴火重生!」
看到這裡,我再也忍不住。
我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滾燙的眼淚從指縫間奔湧而出。
但這一次,是喜悅和釋然的淚。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都被撫平了。
我的教育理念,不是一廂情願,不是哗眾取寵。
它真的,在這些孩子身上,結出了最豐碩的果實。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一個群視頻邀請。
是我帶的最近這一屆畢業班的學生們。
視頻一接通,幾十張哭得稀裡哗啦的小臉擠滿了屏幕。
「程老師!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
「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林默太棒了!那些罵你的人都被打臉了!」
「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們都想你了!新來的那個老師講課好無聊!」
他們哭著對我喊,又哭又笑。
我看著他們,也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兇。
我告訴他們:「老師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即是更大的哭聲和不舍的追問。
我笑著,告訴了他們一個更讓他們震驚的消息。
「老師找到新工作了。」
「H 市,洛德國際學校,副校長,兼任課程創新總監。」
學生們在電話那頭先是尖叫,為我感到狂喜。
尖叫過後,又開始哭,為我的離開而難過。
我心裡暖洋洋的。
其實,洛德的校長,早在我被全網網暴的第三天,就通過獵頭聯系到了我。
那時候,我的人生正處在最低谷。
我問他:「你不怕我身上的爭議,會給你們學校帶來負面影響嗎?」
那位儒雅的校長在視頻面試裡,對我溫和地笑了笑。
他說:「程老師,我們看了你所有的公開課視頻,也研究了你發表的幾篇教學論文。」
「我們隻相信一個教育者的初心和專業,不相信輿論的口水。」
「我們洛德需要的,正是你這樣,敢於打破常規,真正為學生未來著想的教育者。」
「我們等你來。」
7
就在我和蘇銘打包行李,準備奔赴 H 市開始新生活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裡一看,竟然是任校長。
他身後,
還跟著黑著一張臉的周主任。
蘇銘擋在我身前,一臉警惕。
「他們來幹什麼?」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沒事,跳梁小醜而已。」
我打開門,沒有請他們進來的意思。
任校長臉上堆滿了笑,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程老師,恭喜,恭喜啊!」
「林默這孩子,真是給你爭光,也給咱們學校爭光了!」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想往屋裡擠。
我側過身,讓他們進了屋。
我倒想看看,他們還能唱哪一出。
蘇銘去廚房泡茶了,我則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
任校長搓著手,顯得有些局促。
周主任卻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忍不了這壓抑的氣氛。
他一拍沙發扶手,厲聲質問我。
「程思芫!你現在得意了是吧?別給臉不要臉!」
「學校給你平臺,你才有今天!現在翅膀硬了,想飛了?」
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蘇銘端著茶出來,正好聽到這句話。
他把茶盤重重往茶幾上一放,冷笑一聲。
「周主任這話說的,我怎麼記得,思芫的全國教學比賽一等獎,是她自己熬了三個通宵磨出來的課,跟學校平臺有什麼關系?」
「我怎麼還記得,當初思芫胃出血住院,學校連醫藥費都沒給報,還扣了她半個月的績效?」
蘇銘的話,像一記記耳光,扇在周主任和任校長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