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眠抬起頭,望著他,聲音很輕:“你覺得呢?”
“我都看到了。”他毫不猶豫地說道,“你們當時在爭執,是你動的手,沈眠,你能不能別這麼善妒?”
沈眠愣了一下,眼眸微微顫抖。
“所以你根本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要她說了,你就信?”
“她沒必要誣陷你。”他咬著牙,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以為我會不分是非?”
沈眠笑了,笑得極輕。
“你確實一直都很公正——林宛哭一聲,你就心疼;我S一回,你也不皺眉。”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目光中透著一種冷透的疲憊:“你是不是早就盼著我出點什麼事?省得妨礙你們感情好。”
許砚舟臉色一沉:“你說話最好積點口德,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林宛隻是——”
“隻是剛好掉進水裡,剛好拽著我,剛好你在場,然後剛好我成了惡人?”沈眠的聲音陡然升高,語速卻依舊冷靜,“你永遠都隻看到她的委屈,你怎麼從沒想過,這三年裡,我又有多委屈?”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在意這些了?”他冷笑一聲,“我警告你,記住你的身份,別再和她爭了。”
“我爭?”沈眠的目光一點點沉了下來,
“我從來沒爭過。我隻是努力地,不想輸得太難看。我隻是想保護自己。”
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頓了頓,眼神鋒利如刀:“你別總拿‘我太強硬’當借口,是你從來沒打算心疼我分毫。”
“沈眠。”許砚舟的語氣壓低,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你現在的樣子,真的讓我很陌生。”
“你現在才覺得我陌生?”她低聲笑了出來,“許砚舟,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你甚至不知道我對什麼過敏、我胃病發作時有多難受、我半夜發燒到抽搐,你都沒發現……”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指尖用力地抓著身旁的床單。
“林宛說一句頭疼,你能連夜送她去醫院;而我躺在急診室等你一晚上,你說你臨時有飯局。”
“我不怪她。”沈眠看著他,“她不過是在爭你。而你——根本不值得我爭。”
這話一出口,許砚舟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仿佛突然變得陌生——冷靜、疏離,甚至有些殘酷。
她不再低頭,不再小心翼翼,不再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你真的……變了。”他聲音低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什麼樣?”她抬眼看他,
“等你、讓你、遷就你、寵著你,像條被遺棄的狗一樣搖尾巴?”
“現在不會了。”
“你可以繼續心疼你的林宛,繼續指責我善妒、無理、太強勢。反正你從來沒真正了解過我。”
她慢慢坐下,語氣淡得像在講述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我累了,請你出去。”
許砚舟站在原地,面色復雜,握緊了拳頭,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句話。
良久,他重重地甩門離開,腳步聲沉重地砸在地板上。
房間恢復了平靜。
沈眠的眼神終於松動,淚水悄然滑落,她側身躺下,像是終於卸下了最後一層偽裝。
她真的,好累了。
可就在這疲憊的盡頭,
一絲清醒與決絕,悄悄在她心底生根發芽。
她想離開了。
5
連日來,天空仿佛被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籠罩,連綿的陰雨不斷,沉悶的天光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後山改造項目已臨近尾聲,施工圖紙的審核以及材料驗收工作都得反復確認。
這本該是林宛全權負責的事務,卻不知不覺落到了沈眠的肩頭。
起初,許砚舟隻是隨口一提:“你大學不是學的園藝設計嗎?正好幫她把把關。”
可後來,項目資料整理、與供應商對接、設計校對等工作,全都成了沈眠的任務。
她沒有正式的名分,不能在項目上署名,甚至連個正式的職位都沒有,卻成了整個項目裡最默默承受、最辛苦的那個人。
但她什麼都沒說,像往常一樣,
把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咽下。
她暗暗下定決心,等項目結束就離開這裡。
那天下午,她在花房門口站了許久,正在檢查一批發錯的花材。
手指因為不停地翻閱圖紙和對賬表而變得麻木,胃裡也隱隱作痛,可她隻是微微皺了皺眉,依舊一聲不吭。
“我來弄吧。”一個沉穩溫和的男聲傳來。
賀景安走過來,很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清單和樣板,目光落在她有些發白的指節上。
“別亂動,你臉色不太好。”
沈眠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拒絕,卻在起身的瞬間一陣眩暈襲來,整個人晃了晃,趕緊扶住了架子邊緣。
賀景安及時伸手扶住她,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擔憂:“你又胃疼了。”
她垂下眼眸,
沒有說話。
“你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了。對自己好點,沈眠。”他語氣輕柔,像是在責備,又像是心疼。
說著,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盒,放在她手上:“上次見你胃疼,我問了我學醫的朋友,這是他給我的藥,我一直想找機會給你。”
沈眠低頭看著那盒藥,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謝謝。還有上次落水,也謝謝你救了我。”
賀景安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簡單一句:“別硬撐,偶爾也可以休息放松一下。”
他離開得很安靜,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沈眠呆呆地站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
不是命令,
不是質問,不是冷冰冰的工作安排,而是有人真正短暫地看到了她的痛苦。
晚餐時,氣氛格外壓抑。
林宛坐在許砚舟身旁,輕聲細語地給他夾菜:“今天廚房做了道新菜,味道比較清淡,你嘗嘗看?”
許砚舟接過菜,卻沒有說話,目光一直落在沈眠身上。
她面前那碗粥隻喝了幾口,明顯沒什麼胃口。
他突然開口:“怎麼?現在嘴巴變挑了?”
沈眠愣了一下,手停在碗邊。
“連吃藥都要別人提醒,是吧?”他語氣緩慢,眼神冰冷,“看樣子你們關系挺好啊?”
她緩緩抬起頭,語氣平靜:“我身體不舒服,他隻是給了我一盒藥。
”
“你倒是挺坦誠。”他放下筷子,冷笑一聲,“裝得還挺像。”
“許砚舟。”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是在質問我,還是在吃醋?”
空氣瞬間凝固。
林宛連忙開口緩和氣氛:“砚舟,可能沈小姐是真的身體不舒服……我中午看她臉色就不太好。”“她會不會真的太累了?”
“你倒是替她說得挺多。”許砚舟冷笑一聲,“她真有你說的那麼可憐?”
沈眠聽到這話,終於放下筷子。
她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說:“你覺得我是在裝,
是嗎?”
他不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隨你怎麼想。”
她轉身走上樓,背影冷清卻筆直,像是最後一次給自己保留尊嚴。
深夜,手機震動起來,是許砚舟的短信:【去樓下儲物櫃把藥箱裡面的頭疼藥拿來,林宛頭疼犯了,你知道她之前用的是什麼藥。】
沈眠沒有回復,披上外套下了樓,在樓下儲藏櫃裡翻找。
昏黃的燈光灑在她身上,她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動作機械,眼神空洞。
終於,她在最角落的儲藥箱裡找到了那瓶藥,剛要起身,一陣眩暈襲來,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背部重重地撞在櫃邊。
“沈眠!”
賀景安衝過來,第一時間扶住她,語氣緊張:“你沒事吧?
”
她疼得臉色慘白,卻還強撐著遞出那瓶藥:“幫她送過去……”
賀景安皺眉:“你還在擔心別人?”
她低下頭,輕聲說:“我習慣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她攙回客廳。
林宛正好從樓上走下來,披著絲綢睡衣,頭發有些凌亂,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頭疼的樣子。
她看到兩人靠近的姿態,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沈小姐怎麼了?”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刻意的驚訝。
“藥找到了。”沈眠將藥瓶遞過去,直截了當地說,“究竟是你頭疼,還是我礙眼?
”
林宛接過藥瓶,神色微微一滯,但還是溫柔地說:“你別誤會,我沒那個意思,確實是頭有點疼。”
沈眠冷笑,指尖泛白,“你總是剛好需要。”
“剛好需要我跑腿,剛好需要我照顧,剛好需要我替你承擔一切。”
話音剛落,許砚舟從樓上走下來,臉色陰沉地看著她:“你又在鬧什麼?”
沈眠定定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卻冷靜:“你到底想我怎麼樣?”
許砚舟咬緊牙關,冷聲說:“別在我面前演這種戲了,沈眠,你真讓我惡心。”
那一刻,賀景安看向他,目光冰冷至極。
沈眠沒有生氣,
也沒有哭,隻是輕輕抬起眼睛,看著許砚舟的臉。
“我這麼努力地愛你,小心翼翼地遷就你,等待你……原來在你眼裡,我隻有惡心兩個字。”
“好,我記住了。”
那晚,她高燒不退,整個人蜷縮在床上,連蓋被子的力氣都沒有。
意識模糊中,她夢見自己沉在冰湖底下,拼命往水面遊,可頭頂隻有一層厚厚的冰。她拍打、呼喊,卻沒有人回應。
她猛地睜開眼,渾身都是冷汗。
她終於承認了。她愛得太久,等得太久,承受得太多。
現在,她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她要走!
6
幾日連綿的陰雨後,天空終於放晴。
早餐時,
林宛拿出一份修改後的設計圖,語氣輕松地對眾人說:“臨海那塊觀景臺太空曠了,咱們的花園主打‘濱海私宅’,沒有合適的鏡頭後期處理起來會很棘手。”
她特意看向沈眠,聲音柔和:“你當初設計原稿時最清楚這個地方,還是你去最合適,我們這些門外漢可不行。”
沈眠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半晌才抬頭。
許砚舟淡淡附和:“她說得對。”
沈眠輕聲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喝湯。
湯的味道很好,但她卻覺得像吞了塊石頭,沉重得發苦。
她知道,林宛是故意支開她。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但她現在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曾經,她總想證明自己,
現在卻連這點念頭都淡了。
傍晚六點,她帶著相機和設計資料來到臨海觀景臺。
海風呼嘯,帶著鹹湿的氣息撲面而來。
觀景臺是沈眠親自選址布線的地方,背靠青山,面朝大海,木橋橫跨礁石,漲潮時站在橋頭,仿佛懸於海面。
她站在那裡,手持相機,一動不動。
海浪洶湧,濤聲震耳欲聾。
風掀起她的劉海,不斷拍打她的臉頰,但她毫無感覺。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卻沒想到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在風聲浪聲中向後倒去。
瞬間墜入海中。
冰冷、黑暗,海水灌入耳朵、鼻子和喉嚨,仿佛有無數雙手在拉扯她的四肢。
她想掙扎,卻使不上力氣。
意識模糊前,她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樣……也好。
”
海風呼嘯,觀景臺上空無一人。
岸邊隻剩下一隻白色帆布鞋、一個相機和一部泡水的手機。
警方初步判定為“意外落水”。
當晚,新聞播報:“濱海花園項目負責人沈眠,今日傍晚失足落海,遺物留岸,搜救仍在進行。”
手機屏幕上,她的照片黯淡地閃爍了一下。
許砚舟深夜回家時才看到這條消息。
他先是愣住,然後不敢置信地看了兩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急忙趕到海邊,隻有巡邏封鎖線在風中飄動。
“先生請留步。”他被攔在封鎖線外,搜救仍在進行,但潮水洶湧,時間已過去數小時,許砚舟不敢再想下去。
他沉默不語,
大腦一片混亂,站在那裡盯著那塊空曠的平臺,仿佛還能看見她。
沈眠真的不見了。
第二天中午回到家,林宛端著湯過來:“新聞我看到了,砚舟,你要保重身體。”
許砚舟沒有接,他感到心裡空了一塊,連呼吸都困難。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愛上了沈眠。
那一夜,他翻遍了沈眠的房間。
在床頭書架後,他找到了幾張揉皺的紙,是醫院的:
妊娠初診單
建議保持心情愉悅、靜養休息
開單時間,三個月前。
那時,他從未對沈眠說過一句溫柔的話。
原來她每次欲言又止的是這件事,為什麼,為什麼他從未察覺。
不知道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如果當初知道了,
現在會不會不同。
為什麼他不關心她,不多問一句。
他仿佛被釘在原地,半晌,連呼吸都忘了。
沈眠墜海後第三天,他沒去公司,獨自站在窗前抽煙。林宛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她正在打電話,語氣帶笑:“……放心,她沒機會說了,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就算那孩子活著,也不可能留下,你明白吧?她根本沒資格和我爭什麼。”
煙灰落下,他站在二樓樓梯轉角,聽見她一字一句。
她知道沈眠懷孕,也知道孩子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