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位錫蘭大臣率隨從恭敬入內,目光環視殿內,最終落在我身上。
突然以最高禮節匍匐在地,高聲道:「臣,奉錫蘭國王之命觀禮。沒想到‘衛親王’殿下也在此處!臣給衛親王見禮!」
滿場S寂。
柳月雲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倪玄弈手中的酒杯更是「當啷」一聲掉在桌上。??
「衛…衛親王?!」
「她一個女子,怎麼會在他國成了……親王?!」
「這位使臣……怕不是認錯人了吧?」
剛才還嘲笑我寄人籬下的臣子們,下巴都快驚掉了。
柳月雲臉色煞白。
「你…你怎會是……」
那錫蘭大臣不解地看向柳月雲,
又對我恭敬道:「親王殿下,這位是?」
我淡淡一笑。
「中原陛下的正宮皇後,與我也是多年的舊相識,正打算賞我一份馬場管事的差事,也好免去我的奔波之苦。」
錫蘭大臣頓時面露驚恐,猛地轉向柳月雲,語氣嚴厲。
「皇後殿下!您竟敢對我國攝政親王如此無禮?!」
「您欲購買的西域戰馬,其真正的主人,便是衛親王殿下!」
「若無殿下首肯,一根馬毛也休想運出西域!」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所有人魂飛魄散。
柳月雲踉跄一步,險些暈倒。
皇後柳氏多年前就憑著柳家的兵權,才得了這皇後之位。
如今想著不費一兵一卒,協理陛下治國安邦。
不但能固寵,還鋪平了家族的仕途。
可我的出現,
讓她的巧心算盤徹底崩碎。
倪玄弈猛地站起,臉色鐵青。
想再次示好一續前緣,又礙於各國使者的面子,無法下臺。
那些方才還對我冷嘲熱諷的臣子,瞬間變臉,撲上來諂媚。
「親王殿下!下官有眼無珠!」
「殿下真乃巾幗英雄,揚我國威啊!」
「下官早就看出殿下絕非池中之物,當年輔佐陛下時就……」
倪玄弈SS盯著我,嘴唇翕動許久,才艱難開口:「衛蓁,你……」
我抬手,止住他的話。
「陛下與皇後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馬場管事一職,責任重大,還是留給更合適,且更懂‘馬語’的人吧。」
5
宮宴最終在一片詭異的氣氛中草草收場。
我婉拒了所有攀談和所謂的「敘舊」,提前離席。
月色清冷,灑在宮廷寂寥的御花園小徑上,倒讓我有幾分恍如隔世。
我剛走出不遠,一個身影便踉跄著從假山後衝出,攔在了我的面前。
是倪玄弈。
他脫去了龍袍,隻著一身常服,發絲微亂。
眼底布滿了血絲,緊緊盯著我,呼吸急促。
「衛蓁!」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質問。
「你告訴朕!你幫朕,輔佐朕,甚至為朕擋刀、受傷……」
「難道從一開始,就真的隻是為了母後給你的那些錢和那枚破令牌?!」
「你……當真就這麼想離開朕?!」
我停下腳步,
月色下,平靜地回視著他。
我本以為他會與我商談西域戰馬的事,畢竟這才是一國之君最該煩心的。
沒想到……竟還是兒女情長。
「陛下以為呢?」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朕不信!」
他低吼出來,像是把壓抑多年的怒火全要發出來。
「若隻為錢,你為何為朕謀劃至此?!為何在朕被幽禁時,冒S送來消息?為何在叛軍箭矢射來時,推開朕自己迎上去?!……」
「那一箭……可是差點要了你的命啊!這也是你的算計嗎?」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我輕輕笑了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陛下……」
「那支箭,射中的是我的肩胛下方三寸……,那裡沒有任何要害和重要經脈。」
「看起來兇險,實則隻是皮肉之苦,隻需養上三個月,便不會有什麼大礙。」
我說的輕描淡寫,但肩甲的舊傷似乎抽痛了一下。
原本就是交易,這醫藥費人家早就預付了。
我又何必矯情。
「至於幽禁送信……那是我買通了最不起眼的灑掃宮女,代價不過十兩銀……」
我頓了頓,迎上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若陛下還想知道什麼,大可以問,我自會將背後一切細細說明……」
倪玄弈如遭雷擊,
猛地後退一步,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得嚇人。
嘴唇哆嗦了半天,卻發不出一點聲響。
我繼續給他潑冷水。
語氣淡漠得像在說著聽來的故事。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交易。太後出錢,我出力,最終我們不是皆大歡喜了嗎?」
「您得到想要的皇位。而我,得到我想要的自由和財富。」
「所以我們是銀貨兩訖,互不相欠,又何必追來。」
倪玄弈似乎還是不願相信。
「所以……你從未……從未對朕有過半分真心?」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又像是絕望的低吼。
「陛下……」
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恨,
也沒有愛,隻有一片徹底的平靜。
「為君多年,您怎麼會不知,這真心……,是這世上最脆弱,也最無用的東西。」
我輕輕揚起嘴角,在他面前,我還是第一次真心的發笑。
倪玄弈曾用虛妄的後位,承諾換我三年效忠。
最終,卻是許給柳家,換取了鎮國將軍的兵權。
他的真心在哪?
值幾兩錢?
「我們都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也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不是嗎?」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那徹底崩潰的神情。
繞過他僵立的身影,徑直朝著宮外走去。
夜風裡,似乎夾著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聲。
隻有我知道,那不過是求而不得的不甘。
對於這個人,早就不會讓我有任何波瀾。
6
錫蘭衛親王駕臨京城的消息,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
聲勢之大,甚至壓過了太子授封的喧囂。
迫不及待浮上水面的,除了朝堂分庭抗禮的舊臣,還有三條我早已拋之腦後的家族「蛆蟲」。
自父親下獄後後母趙氏便迅速改嫁,還與我衛家劃清界限,割袍斷義。
如今她帶著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衛婉,還有鑽營取巧的女婿李茂才。忙不迭上來攀交情,將我府邸的朱紅大門拍得震天響。
「蓁兒!我的好蓁兒!你可算回來了,母親來看你了,快開門吶!」
趙氏那刻意拔高、帶著哭腔的嗓音穿透門廊。
我被侍女請至花廳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趙氏一身半新不舊的綢衫,發髻微亂,一見我便如見了肉的餓狼。
眼眶說紅就紅,幾乎要撲上來抱我的腿。
「我苦命的孩子!這些年你在外頭吃了多少苦啊!為娘的心都要碎了!」
她哭得涕淚橫流,見我無動於衷,話題一轉。
「當年娘改嫁……那是迫不得已啊!你爹下了獄,咱們家就是塌了天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如何撐得起來?我這也是為了保全衛家一點血脈,為了給婉丫頭尋條活路啊……」
「那S千刀的後來如何N待我們母女,你是不知道哇……」
邊說,她邊要上手抓我的肩膀頭,我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趙氏見我還不接茬,趕緊往旁邊遞眼色。
衛婉會意,立刻接上戲碼。
她挺著微隆的腹部,
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拿著帕子拭那並不存在的眼淚。
聲音嬌柔婉轉,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姐姐……多年不見,姐姐清減了。還記得小時候,姐姐手把手教妹妹寫字,給妹妹梳頭……」
「妹妹至今想起來,心裡都暖融融的。」
「如今妹妹也快要當母親了,更是念起姐姐當年的好……」
她的夫君李茂才,則在一旁躬身哈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眼神卻精明地在我,與著這富麗堂皇的廳堂間反復尋麼。
「下官李茂才,參見親王殿下!殿下真是我衛氏一門的榮耀!家族之光!下官與有榮焉,與有榮焉!」
嘁,他幾時成了衛氏一門?
這三人的唱念做打,
默契得如同排練了無數次。
我兀自在主位坐下,睜眼看戲,任由他們表演。
幾番折騰,趙氏見我都不為所動,哭聲更大開始上綱上線。
「蓁兒,如今你富貴了,可不能忘了本家啊!我們如今寄人籬下,看盡白眼,連頓飽飯都難求……」
「你手指縫裡漏一點,賞我們一處安身立命的宅子就好」
「母親也不求大,能遮風避雨就成……」
衛婉立刻柔聲附和,目光卻瞟向李茂才。
「姐姐,茂才他雖有抱負,卻總是時運不濟,懷才不遇……」
「若能有姐姐這樣的貴人稍稍提攜一二,他日若能飛黃騰達,必不敢忘了姐姐的大恩大德。」
茶香氤氲,
我慢飲一口,方才抬眼。
「說完了?」
三人一愣,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我放下茶盞,對身旁的侍女微微頷首。
「取五十兩銀子來。」
侍女很快端來一盤銀錠。
我將盤子往他們方向輕輕一推。
「念在舊日情分,這些銀錢,拿去度日。此後,不必再來。」
趙氏看著那盤銀子,臉色由白轉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蓁兒!你……你就這樣打發我們?!我們可是你的至親!」
「至親?」
當年我這位後媽卷走家產,棄重病父親於獄中不顧時,她可念過夫妻情分?
當年她欲將我送入年過花甲的老王爺府中為妾,可想過我也喚她聲「娘」的。
趙氏和衛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們顯然沒料到,那些他們以為早已被時光掩埋的齷齪舊事,我竟記得一清二楚。
還在此刻毫不留情地翻出戳穿。
「送客。」
身後傳來趙氏氣急敗壞的尖叫,和衛婉壓抑的哭聲……
大門在我身後沉重地合上,短暫地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但蛆蠅聞腥,從不會輕易散去。
不過半日,新的消息便傳了進來。
趙氏母女並未S心,轉而開始在相交的幾家貴婦府中哭訴奔走。
話裡話外散布著:
「蓁兒心軟,已原諒我們了」
「到底是血親,她如今富貴了,豈會真的不管我們?」
「不日就要接我們進府享福……」
試圖用輿論織成一張網,
將我牢牢捆住。
又過兩日,他們竟變本加厲,糾集了幾個我幾乎沒什麼印象的遠房親戚。